《菩提》姜懿娉

5、五

　　深夜，林眉伏在床头，空对着面前的日记本。已经几天时间了，她未曾在日记本上写上一句话。每次翻开日记本，她总是看到胡写在扉页上的熟悉的字迹。
　　她同胡认识，已有生命那么长了。
　　胡与林眉同岁，生日只差一个月。他比她大一个月。而且很巧的，他比她整整大一个月。他们同年同日生的。他们两家是邻居。幼时他们一起办家家，一起上幼儿园，上小学。稍大她去了重点初中，他没有，分开了三年。上重点高中时他们又碰在了一起，同一个班，又同位，学习常在一二名，不相上下。然后他去了重点大学，她去了普通大学，他们俩又分开了。
　　日记本是胡临走的时候送她的。他离得远，先走了。同日记本一起送她的，还有一张照片，他小时候的。林眉把它放在自己的私人影集里，郑重地收着。年深月久，幼时的记忆历历在目。而她同胡，什么时间都已长大了。

　　周五晚熄灯时间，欣站在林眉床前，笑着同她说：“明天早上我喊你什么时间起床便什么时间起床，我请你喝啤酒去好不好？”
　　欣曾同林眉说过黄昏同父亲坐在门前树下的石桌跟前，两杯啤酒，一碟花生，一边喝酒一边下棋的事。
　　欣这个人是全光明面的，在她的身上，竟找不出一丝伤感或忧郁。就像成龙的歌，即使惆怅，也是永远的明明朗朗。
　　“好呵。”林眉放下手中的《荆棘鸟》，笑眯眯地看着她：“那我就准备破例大醉一场了。”
　　“还破例大醉一场呢。”欣促狭地笑着：“那天在心苑是谁喝醉了我叫了几声都叫不醒啊。”
　　心苑？没有啊。她几时曾到那里喝过酒呢？
　　明知是欣在逗她，可是林眉的心里仍然怔怔忡忡的。仿似这样的事真的发生过。

　　那一夜，苏同她说了很多。因他悠长缓慢的叙述，林眉得以知道他的过去。小时候一个人离家，跑出很远的路，直至迷失。大了以后爱足球，经常一个人抱着足球出去踢。高中时功课紧张，同人串通了将球从窗口扔出去，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冲到操场，然后膝盖血淋淋地回到教室，遭老师罚站。假期里有次骗五岁的小外甥女喝酒，喝得晕晕的，蹦啊跳啊地唱“门前大桥下.....”
　　生命中的一点一滴就这样积累起来了。而林眉，终于在内心同苏更多了些亲近，而不再像以前那样仿似隔着千山万水。

　　周末，林眉同欣在心苑“春”的单间喝酒，喝得十分适意。
　　说是喝酒，其实也不过是两碟小菜，一人一杯啤酒做做样子。更多的时间，林眉同欣静静地交谈。听音乐。回忆往事。
　　林眉同欣再一次细细地叙说起自己小时候的生活。
　　说着说着，林眉忽然慌慌起来了。胡同她的生活原来联系得那么紧密，仿佛生命中的每时每刻，都有他的影子，离不开，扯不断，密密织织，千丝万缕。
　　胡一直经心地做着林眉的好哥哥。
　　小时候闯了祸，他总替她顶着。背唐诗背不出时，他总在旁边给她提示。他长得细瘦，个子又高，浑身充满着一种诗化的书卷气。可是他的性格十分平和，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明明朗朗的，总给人一种和煦的感觉。她心情烦乱的时候，胡总有办法让她静下来。原来在林眉以往的生命当中，从胡那里，她获得了那么多的东西。

　　那一天晚上，林眉同欣都喝了很多。看欣平常一副任何事都满不在乎、乐观洒脱的样子，却原来也并不就是她原原本本的真性情。
　　都是一层剥一层，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的。这世界，谁敢说真正懂得谁呢？哪怕是朝夕相处、分分相见的人也是如此啊。
　　两人的眼睛里漾满了湖光山色，隐含了良多的忧郁。在夏天夜的校园。在心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