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手明玉远》醉南山

3、第二章 美人无心（未完） 香还没有燃

　　在乌木架的第九排第五列，是一套翡翠茶具。莲筑和青楚小心地将那套器具包起来，一并上路。

　　一切都很明显，梁老先生要说的信息就在这套茶具上。

　　翡翠冷，青绿碧透，却有彻骨的寒冷，不同于玉，玉也冷，一握恍若踩在冰湖上，可是玉有灵性，久握便越光亮越温润。化顽石为绕指。
　　从茶杯到茶壶，底部都刻着四灵之一的朱雀。

　　一路上青楚都没怎么说话。
　　莲筑坐在车前御马。马蹄飞践，灰黄的道路似乎要裂开。她的手指抠进肉里，三全镇之行，似是一个无力的错误。
　　朱雀的长爪抓在人心上，即使有舒张如云的翅膀，垂绦如柳的纤尾，却洇满阴霾。
　　淡紫色的晚霞浮在天边，枯草在脚下蔓延疯长，天河泉的水也凝滞，鸟儿歇在枝头，树梢不堪重负断开枝桠。鸟儿却扑扑翅膀又射出去。断枝在泥土里沉默。

　　“青楚，我们不去天河泉，我要去洛阳。”
　　“好。”他怀中是那个精美的翡翠壶，青衫坦荡，长发微茫。
　　贝齿轻扣上粉唇，莲筑放下车帘，眼神飘向将暮的天边，快鞭策向远方。

　　过了古原镇就进入洛阳。夜凉如水，古原镇的人很少夜间活动，安静得如同夏夜里的流萤，平静中令人有隐隐的惬意。
　　月光倾洒在湖面上，水面银亮，衬得那双玉白的小脚分外娇俏。莲筑有些失眠，着一袭粉红色长裙，纱带随意地挽在腰间，找了一处干净的大石坐着，石头半在水中半露出水面，她的目光随着那月华追向未知的秘境，双脚无意识地拨乱一池春水。
　　露水厚重，从草叶上坠下，金光万丈。
　　她的脸有些许发烫，想着的事让她胸中热血奔涌。
　　夜色迷茫，湖面上浮动着浅薄的雾气。
　　莲筑叹了口气，脚上使力，飞溅起的水花扑腾到身上脸上，惊得她一颤。好凉。伸手摸了摸脸，她暗嘲地笑了笑，欲待起身。
　　忽的背后一股大力，莲筑不受控制地跌入水中。

　　湖底水草浮动，暮春的湖水微凉，正好抚平她的烦躁。
　　莲筑是会水的，此刻倒不慌张。
　　睁开眼平静地看着周围的暗绿，柔韧滑腻的水草缠绵在她乌亮的发间。
　　幽暗中有一抹光亮，她拨开身侧的水流，迎着那微弱的光亮游去。她动，它也在动，她追，它便退。
　　正当她有些乏意时，那光亮停下。
　　莲筑扬起身子，如一尾狡黠灵活的鱼，刹那间抓住那光亮。
　　手上的温热让她诧异。那是一只苍白异常的手，但是修长齐整，指甲纹理清晰泛着淡粉的光泽。
　　那一点光其实是半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她抓着那手忘了放开，身体浮在水中。碧色的湖水给他布上了色彩。她只能清楚地看见那只执珠的手和那双闪亮着的眼睛。
　　他在笑她，眸中有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又似乎在恨她，乌眸幽深没有感情。
　　她抬起手去够那双黑曜石，却被忽然涌上头部的眩晕感包围，一时无力，失去了知觉。

　　朝阳喷薄，云霞金灿灿的。
　　青楚摸了摸她的脉搏，手背贴上洁白如同玉簪的额头。
　　莲筑晕乎乎地看着他，有些许抱歉：“今天似乎无法上路了。”
　　“没事，你养好身体我们再走。”青楚将她的手放进被中，掖好被角。
　　“我好像捡到宝了，可以当无所事事的茶客还不用花银子请大夫。青楚，你还有什么是我没见识到的啊？”
　　青楚笑而不答。自三全镇出来后第一次看到他笑，莲筑突然觉得放松了些。
　　“青楚，我想到院里赏花品茶，昨日看见好多丁香和二月兰，现在既然不急着离开，不妨看一看。”
　　“等你的伤寒完全好了再去，茶对服药不利。”青楚的话平静无波却有些坚决。
　　她长叹一口气，做好了发霉的准备。
　　“我去趟药铺。”
　　“嗯。”

　　房门开合，莲筑看着匆匆爬过窗棂的阳光，扶住额头犯起了迷糊。
　　她的衣服平整舒适，没有湿过的痕迹。唯有腕间有些许红痕。
　　桌上的清水冒着热气，尘埃在阳光里欢快跳跃。

　　金褐色的香炉置于矮几上，简单的流云纹下是烧得略微发红的香草。那气味甜腻，闻久了会有些头晕，身体燥热。
　　纱帘轻动，挡住一室暖香，百花攀沿着纱帘舒展娇媚。
　　女人的吟哦忽高忽低，每一声都令人骨头酥软。痛苦中似乎压抑着极端销魂的快乐。
　　令人面红心跳的喘息声渐渐急促，疯狂之后归于静寂。
　　内侍奉上玄色的龙袍，纱帘被束高，男子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去。内侍弓着腰小心地收拾好他的衣发。榻上的美人垂着头，抱紧轻软的锦被。露出的双肩浮着微红，光滑如丝的黑发凌乱松散。
　　佳人堪怜。
　　皇帝起身，内侍急忙捧上腰带环佩。
　　秀白的纤手在被面上紧了紧，似有挣扎。美人抬头羞怯地唤一声：
　　“皇上……”
　　想说的话还没有出口，帝王已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西和宫。
　　香还没有燃尽，香气却已冷了。
　　和妃披衣坐起，目色灰暗，浑身无力。
　　没有希望了。
　　她一脸灰败地唤来婢女，指点她取出珠宝格里的书信，眼神空洞地似乎能穿透魂魄。
　　“你即刻取我令牌，将此信送到丞相府。一定要亲手交给丞相。”
　　说罢她再也支撑不住，内外俱焚，软靠在榻上。
　　昔日她美目流转，以绝色艳冠后宫。本以为以色侍君便能保家族无忧。可是王权岂是能那么容易左右的。
　　也许她能成为他的枕边人并不是因为貌美，只是因为她是冷家唯一不会武功的女儿。
　　一室清冷，连月光都不肯光顾。眼泪从眼角滑落，琉璃灯悄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