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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樱花树下 樱花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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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上鹦鹉乱跳,嫩黄色的纱帘从雕云镂空的横梁上倾泻而下。
明快活泼的女声蹿入堂中:“巧姨,你来瞧瞧莲儿的新妆。”
红影闪过,女子拂开纱帘,顿时笑道:“巧姨,日晒三竿了,你怎么还睡着!”
金黄的襦裙与朝阳红的抹胸交映出令人心醉的妩媚。周巧巧头疼地皱眉,然后坐起,杏眼惺忪,看清眼前的人儿,双目圆瞠:“莲筑,你今日大喜?”
莲筑翻身坐在榻旁的红木椅上,手摸过大朵牡丹雕花,嘴唇抿了抿,有一股委屈淡淡抹在眼底:
“算是吧。”
忽而她仰头冲周巧巧笑,笑如百花齐放,声音张扬悦耳:“这是姐姐的嫁衣,我借来一试,巧姨你最懂穿戴了,你给瞧瞧美么?”
莲筑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那嫁衣翻飞,额前金色的珠帘展开,云袖扬长,裙角飞裂。浓烈的红色与华丽的金丝缠在一起,挣不出凡俗。腰间如意玉带上悬着流云双凤佩,那抹绿色在红色的包围下几乎可以不计。
周巧巧的目光停在莲筑的脸上。粉太厚重,掩去佳人本质清纯;胭脂太浓,看不出她腮边究竟是何般颜色;唯有唇色苍白,嘴角尚余殷红。大红嫁衣飞扬,裙裾上下,凤凰振翅欲飞。
莹白的手突然拽住莲筑的小臂,周巧巧拉她坐在榻上,认真打量着说:
“莲儿啊,莫怪巧姨明说,你这衣服一点也不好看,妆容也不齐整,莫不是久不上我这儿来,你便出去丢我缃绣馆的面子了吧?”
“没呢,我就给巧姨一人看了,这妆不是我画的,我才不会这么糟蹋自己的脸。巧姨,最近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给我试试?”
“好啊,不过你得先去吧这身衣服换了,红得乍眼。”周巧巧笑得柔媚,目光宠溺,招呼丫头带莲筑去找好看的衫子。
可是小筑儿,你此番任性,怕我也护不住你。
青衫,青笛,青玉壶。
“公子,我们很有缘喔。”毫不羞涩地坐到石桌胖,莲筑自取了一只绿玉茶杯,拎起茶壶,茶香混着白气升腾,勾得人味蕾大动,迫切想要饮一杯温暖一下。
青衫男子有些意外于女子的唐突。然而那灵动的双眼,娟秀的青眉,如玉小巧凝白的鼻子,粉嫩水润的嘴唇让他没了责备的心思。
如她所言,果然很有缘。
他的青衫,她的绿裙。
莲筑贪婪地汲取杯中香茗,顿觉全身都暖了其拉起,筋骨舒坦。
看着她如猫一般慵懒餍足的表情,他突然觉得避世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
放下茶杯,莲筑腆然抿嘴,似方才想起要不好意思:“公子的茶真是佳品,不知可否再借我一杯?”
“不如用名字换一壶茶。”他的唇未有弧度,而眼中却已有了笑意。
“那不是太便宜我了,这样,我饮你一壶茶,允许你与我同去闯荡江湖。”她的酒窝随笑容打着转儿。
“好啊,我是青楚。”
“莲筑。”她目光澄澈,倾尽杯中热茶,冲青楚拱手。
他眸中满满都是温柔。与这青山为伴多年,与这绿水和曲数载,此刻却只想要看尽她的千般笑颜。
风拂过满地落叶,切切有声。
“青楚你可要记得,在外的时候,我叫秋月白。”她笑得星目闪亮。
“好。”
莲筑满意地随手将马鞭扔给青楚,拍拍手掀开马车的挡帘钻进车内,一面打着哈欠:
“我要睡会儿,青楚,到了三全镇叫醒我,我要去尝尝蜜汁醉鸭。”
青楚一扬鞭,拍在马身上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沉静的面容里竟有一丝波澜。
三全镇是个小镇。
三全镇是个热闹的小镇。
论穿戴,要上苏州,满街满巷都有五颜六色的绫罗绡绸;论玩乐,要上洛阳,夜有夜市,街有古玩,各色的姑娘们自也不会少;而若说到吃喝,却在这小小的三全镇。
三全镇三面环山,野味自不会少,三全镇有一眼宝泉,名为天河泉,全镇都用那眼清泉,水质世间罕见;三全镇最绝的是云,每至傍晚,天色瑰丽,如珍如幻。
于莲筑而言,三全镇自是最合她口味的避难之地了。
月白楼是三全镇上最大的酒楼。
“月白楼?”秋月白?青楚将马车安置好,抬头细看月白楼的金字招牌。有意思,目光偏移点,就看见莲筑已在楼上对他招手。
“蜜汁醉鸭,八珍鸡,西湖醋鱼,樱桃肉,小菜随便上几道,离人泪要一壶。”
“姑娘……你们就两位?”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一片亮闪闪的金叶子出现在店小二面前。
“没……没问题。”叶子进了小二灰不溜秋的袖子里。
喝着桌上供好的茶水,果然是第一酒楼,茶都是上好的六安瓜片,可惜比青楚的茶还是差得太远。
青楚浅尝了一口清茶,正好对上某人好奇的眼神。
他好笑地又斟了一杯,浅黄色的茶水中有些许茶叶渣。他吹了吹,又饮一杯:
“我对茶向来不挑剔。”
“可是喝过你沏的茶,我开始挑剔了。”莲筑欲哭无泪,有句话貌似叫除却巫山不是云,青楚啊,你就是那座巫山。
“那我每天沏茶给你喝。”
“好啊好啊,可是——”莲筑的脸皱成一团,“你的茶具似乎没有带出来吧。”
“用过饭我们就在镇上买,三全镇有个卖茶具的老师傅是我的旧识。”
“好啊好啊,可不可以让他送几个茶杯给我?”
“随你喜欢。”
那一瞬间,莲筑觉得青楚真是好看啊。
“怎么了?”从月白楼出来,小丫头就一直不怎么开心。
莲筑噘高了嘴,左手扯右手,一副痛定思痛的样子:“可怜了我的金叶子。”
“店里的菜不合你的口味?”话说他其实对饭菜也不挑剔。
“不是啦,”莲筑懊恼道,“我之所以叫秋月白,就是因为很喜欢月白楼的酒菜,我小的时候来过一次,那时候很好吃的,吃过以后,食不知味,姐姐就由着我在月白楼住了一月之久,这次来就是想要找找那种味道。”
“会不会是换了厨子?”
“不知道呢,当时我想见见做菜的人,可是说月白楼的厨子是不允许见客的。今天却让我见了,难道是因为秋家换了主人?”
“秋家?”当年的秋家那么显赫,难道投商了?
“是啊,月白楼的大老板,以前是武林世家出身。哎,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就算有一日秋家败了我也不会奇怪,差劲差劲太差劲。”正在失望,突然有人拽了她一把。
“小心一点。”青楚扶住她,再抬头已找不到刚刚捣乱的人。
莲筑站稳了拍拍两袖,一张纸片飘落下来,她看了眼青楚,捡起纸片一看,根本不懂纸上的意思,转而递给青楚。
他一把揉烂那纸条,脸色变得很难看。
“梁伯是什么人啊?青楚你认识?”
“哎,青楚!”莲筑的手突然被他握起,飞快跑出去。
那只手好凉,手指扣得好紧。梁伯,莫不是他的什么人?
风吹着茅屋上的稻草打着旋儿,一根根黄色蒙上了灰。
莲筑摸了摸窗棂,看着指头上的灰色。这儿好像已经有些日子没打扫了,难道没人住?
“青楚,我们来这儿做什么?根本没有人住。”
没有人回答,只有空气缓缓流动。
推开门,莲筑蓦然怔住。
一排排乌木架子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茶具。翡翠、绿玉、陶瓷、玛瑙、紫砂,各种天成的色彩交织成一幅锦图。
难道这就是青楚的就有的居所?梁伯?
“青楚!”莲筑亟亟地敛裾跑出去。如果真的是,那人去了哪里?
院里的樱花开得正好,在风里片片飘落。粉白的花瓣沾地即污,黑灰不堪。而枝头的花朵仍在不知春尽地笑闹。
那个青衫及地的人,背影落寞,伫立在樱花树下。白花落遍肩头。
粉红的绣鞋踩在花瓣上寂然无声。
莲筑停下脚步,不敢走近了去。
青楚的手中有一抹绿,他缓缓抬手,悲伤的音符打破这老屋中不知等了多久的沉静。
樱花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坟包,一个小小的石刻碑。
碑上的字很新,朱砂红有些黯沉——
“茶圣梁老先生及其娘子许氏之墓。”
樱花树下的人给花注入了生命,暮春仍十分热烈。这也是梁伯的延续吧。
莲筑抚着略为粗糙的树干,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手下的触感竟有不同!
“青楚!”她打断他的笛音。
青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的手移开,手下有两个字:
“伍玖”
刻出的字惨白惨白,冷冷的渗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