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蛰伏深海

1、一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形式存在着。我漂浮在这个星球上，毫无目的地寂寞地漂浮——不过那时我还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寂寞。那时的天空很蓝，蓝得透明，透明到我一眼便能望穿它。我喜欢依附在某一朵白云上，静静地飘游。从上俯视这个星球，总给我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我看见大海、山川、沙漠在我的视野下一一掠过，我感觉着风穿过我的身体，那种感觉真是很惬意。
　　有一天，我感觉到了这个星球有了一种和我一样的生物，一种会思考的生物，我从云朵上向下望去，我看到了他们，虽然他们还在树林里为了一个果子相互追逐着，但我心里知道，终有一天，他们会和我一样，能够思考，能主宰这个星球。
　　我对这种生物充满了好奇，我从云朵中飘下，开始在他们中间飘游。我看着他们从树上搬迁进山洞，看着他们从爬行到直立行走，看着他们使用工具、使用火种，看着他们饲养动物、耕种土地……他们真是很聪明的一群，也是占有欲旺盛的一群。或许就是因为他们那永不休止的占有欲望，他们才会不停地进步，才会真正超越其它的生物，统治着这个星球。
　　我还是这样飘游着，从这个星球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我感觉着这个星球地域文化的差别，感觉着这个星球生活经济的差别。有一天，我也不知道我飘到了什么地方，一种奇妙的声音吸引了我，我找寻着声音的发源处，看见了一个长方形的物体，上面有着黑白两种不同的长方块，一个人坐在它的面前，正用双手敲击着它。我陶醉在这种声音之中，我知道它是一种乐器，和以前我所见过的乐器一样，是人们发明来美化自己生活的一种产品。
　　我看着那个人的眼睛，我总能从人类的眼中读出他心中所想，我看人总是不看别的地方，在我心中也不知怎样来化分人外表的美与丑，我只是会看人的眼睛。人类的眼睛真是太过复杂，我看到的总是一些杂乱的东西，除了刚出生的婴儿，每个人的眼中都是掺杂了太多奇怪的东西。这个人的眼中却有一种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我不知道怎样来称呼它，似乎是对一种信仰的执着与狂热，它散发着一股迷人的光彩，那是一种很吸引我的光彩。我停在了他的身旁。
　　“这种乐器是什么？”我问他。
　　“钢琴！”他不经意地回答我。
　　忽然，他眼中闪出一种狂热的喜悦，他欢呼着：“我能听见你说话了？我能听见你说话了！”他站起身急速向四周望去，似乎是想寻找我的身影。可是他立刻就失望了，他看不见我，因为我是没有形体的。他眼中的神情由惊喜转成了奇怪，他坐了下来，击着琴键，这时，他眼中的神彩立刻变成了沮丧，还有一种深入心肺的悲伤。我这才发现，原来他是听不见的。人类总是靠耳朵才能听见东西，而我却不是，我是凭一种感觉，一种以生俱来的感觉。
　　“你不用伤心，我还是可以和你交谈的！”我安慰着对他说。
　　他又立即惊跳地站了起来，问道：“你是什么人？”
　　“你不用问我是谁，我是被你的琴声吸引而来的，我以前从没听过这种让我心动的声音！”我对他说。
　　他的眼神安定了下来，我知道，我的声音总是会让人感到一种安全的感觉，他知道，他虽然看不见我，可是，我却不会伤害他。
　　“我已经很久不能听到声音了，为什么我会听见你的声音？”
　　“你既然听不到声音，可你又为什么可以弹琴？”
　　“我只是靠一种多年以来的习惯和对音乐的一种直觉！”
　　“是的，你和我交谈，也是凭心灵而不是凭耳朵。”
　　……
　　就这样，我开始和他的交谈，我喜欢和他说话，也喜欢看他弹奏钢琴时那种专注的眼神。渐渐地，他习惯了我的存在，他向我说起他的故事，说起他心里的想法，他说他自从失聪之后，就一直渴望和人交谈，更渴望能再一次听到钢琴的声音。我被他那种简单而又真挚的愿望而感动，我对他说，你教我弹奏钢琴吧！
　　他开始向我讲解钢琴，向我讲解乐曲，我知道，他讲的时候是一种幸福，而我听的时候，也是在享受着一种幸福。
　　直到那一天，他的眼神十分的平静，他对我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我能看看你的样子吗？”我凝望着他的眼睛，我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愿望了。可是我能有形体吗？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心里想，给我一个形体吧，一个和人类一样的形体。就这样，我有了形体，我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的眼中一亮，“你真美，就象女神一样的美丽！”
　　我坐在了钢琴前，“你不是一直很想听一首钢琴曲吗？我弹给你听吧！”
　　他点了点头，眼中放射出一种神圣的光彩。
　　我开始了弹奏，这是我第一次用一个具体的形体来弹奏钢琴，我感觉我似乎是在很久以前便会弹奏它了，是的，很久以前，甚至久远到我还不知道有人这种生物以前。
　　我弹奏完了一首乐曲，我看见他眼中的光彩充满了整个空间，不对，是充满了整个世界。
　　他就是在那一夜去世的，他死的时候，我伫立在他的身旁，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安祥，他对我说：“你是我的天使！”我点了点头，对他说：“我是你的天使！你的守护天使！”

　　我又开始了在这个星球的游荡，有时，我会以具体的形体出现，混杂在他们之中，可是每次都换来他们惊异而又崇拜的眼光，我知道，我的形体对于他们来说，可能真的是太过完美了一些。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而游荡，我想，可能我是在寻找什么吧！可是，我究竟在寻找什么呢？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