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鸟》凌兰清莺壁上啼

3、叁 第一个七天

　　第一个七天过去了，迦陵频伽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身上的灼伤好了，只是以后都只能这样难看了。而悉达多身后的菩提树开始枯萎了，树叶掉落了一地，却还在有离枝的叶子慢慢飘下。迦陵频伽急了，连跳带飞的窜到了第一个树杈，身上因为擦伤又流血了，鲜血滴在树干上的一刹，菩提树脱落了烧焦的树枝，迅速长出新的枝桠和片片碧绿的树叶。而迦陵频伽又因为太虚弱晕倒在树杈上。
　　第二个七天过去了，菩提树前的小河流淌了清澈的水，可以见到鱼儿跃出水面呼吸。菩提树周围烧焦的土地上开始露出了鹅黄色的草芽，迦陵频伽倒在枝桠上静静沉睡，身上长出了白灰色的新羽毛。
　　第三个七天过去了，菩提树上飞来了新的小鸟，它们站在树枝上唱歌，声音清脆。悉达多身上落上了鸟粪。迦陵频伽被一群小雀啄醒，茫然的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第四个七天过去了，迦陵频伽终于赶走了鸠占鹊巢的灰雀，为悉达多清理掉身上的鸟粪，告诉周围的虫子不要打扰悉达多。
　　第五个七天过去了，迦陵频伽的新羽毛可以飞行了，她又展开翅膀围着菩提树飞了几转，她变成了一般的鸟儿，不能飞过云层到达天神住的地方了，也不能在唱出美丽为人忘却烦恼的歌声，站立都还成问题的双脚再也不能跳出欢快的舞蹈......
　　第六个七天过去了，迦陵频伽不时从枝头飞下地面，看着悉达多的样子，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安静的脸庞，希望他早点睁开双眼，这次入定的时间真的太长了，长到她不知道要怎么打发时间，因为自从她醒来每天都会为悉达多找来野果，可看看那些干瘪的野果，迦陵频伽只能默默的面对一尊石像一样的悉达多。
　　第七个七天过去了，清晨，迦陵频伽落在悉达多的肩头静静的等他睁开眼。
　　东升的血阳让悉达多从冥想中醒来，他微微的敛着眼，嘴角带着祥和的微笑说：“迦陵频伽，你还在吗？”
　　“在！我在这！”迦陵频伽在悉达多的肩头跳了几跳表示存在。悉达多微笑的转过脸，还是那样温和的眉目，只是......
　　悉达多缓缓站起来，迦陵频伽从肩头落下来，她在悉达多身边拍打着翅膀，心中有什么东西慢慢下坠，像是生命的意义在坠落......
　　河边走来一位妇人，悉达多很虔诚的向夫人讨要了一些吃食，妇人给了悉达多一碗牛奶和一件简单的衣服，悉达多喝完后谢谢那位路过的妇人。
　　悉达多走到河边，脱去破旧不堪的衣物，在河中洗去满身的尘埃，上岸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悉达多望了一眼茂盛的菩提树对迦陵频伽说：“我已经知道了怎样免去生老病死的痛苦，以后我将不再这样苦修，而是四处传道，告诉人们解脱的方法。你还要继续跟着我吗？你也想知道解脱的方法吗？”
　　“嗯......”迦陵频伽眼中看到的悉达多是从未有过的样子，眼中看不到悲伤和痛苦的影子，仿佛那双眸子所映照的不是自己而是更加宏大更加平和的世界，那么让迦陵频伽害怕的远离感......
　　——能跟随你的脚步，与你同在，我管他什么解脱之法！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日夜兼程的路途，每过一座城市，悉达多就会向痛苦的人们解说解脱之法，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认为悉达多是一个傻子，他无偿的布施东西给别人，帮助别人做事甚至不要报酬。
　　后来人们认为悉达多是个疯子，他说只要发善心发大愿得到无上正等正觉就可以不再如轮回，免去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的痛苦。
　　没有人愿意为看不到的后世苦修佛道……
　　“真的有永远脱离烦恼和痛苦的方法吗？你誓度众生，可是他们不想要你度……” 迦陵频伽小心翼翼的问，心中疑惑，她从未曾想过的问题。她何曾不想永远与悉达多在一起，就到无尽期……可是，轮回是必然的……
　　“有人，无尽苦，有人乐稍多，但是没有永远的乐与悲，想要永远脱离苦难，只有虔诚行善，体悟智慧，究竟无明……”悉达多为迦陵频伽添上几粒稻粟，好似有话未完却不在说了。而后的几日，终于有信徒来请悉达多讲脱离苦难的方法，并且一传十十传百，都来听悉达多讲解。这个国家的国王也听说了，还专门让人来请悉达多去讲。
　　悉达多笑面自若的拒绝的来使的邀请，坚持只在这里讲经。开阔无碍的空地，只有一棵静默的树婆娑而立。迦陵频伽无声叹气——人多了，悉达多会高兴了。

　　“迦陵频伽，我心中无乐。世人皆沉迷在虚幻的烟熏里，我悲悯众生，苦于不能度尽众生。那么，你的苦恼呢？若是因我而起，我罪过何巨！”
　　“我没有什么苦恼……”
　　“何必为信徒的多少而烦恼呢？只要一点智慧在传播，就不怕没有千千万万的想要得到智慧的人。若是只执念在信徒的多少，就会使你停滞不前。若是只执念在一种情感里，就会使你痛苦不堪。若是只执念在一刻的欲望里，就会使你烦恼不已。迦陵频伽，当我再回到这里时，我将得到无上正等正觉。”
　　恍恍惚惚的背影，仿佛一缕悠远的熏香缥缈在夕阳的尾声，迦陵频伽呆呆的站在桫椤树杈上，没有跟去。她低头抹去潮湿的眼角，静静的看着悉达多离开的方向。
　　——我心中所想不是悉达多心中所想啊……
　　明明那么心痛，那么不甘！迦陵频伽颤抖着身体，心一点点的下坠，落到无明的深渊，恐慌、绝望、不知所措一并具发，将心中的一个声音越击越响——我不能放弃！绝不！
　　浮云涌动的天空，仿佛没有尽头，生死要是可以掌控，迦陵频伽宁愿这个世界没有死亡，可是，没有死亡又能怎样？
　　悉达多最终没能回到那颗约定的树下，迦陵频伽庆幸自己一路追寻，可终也只能看到这一幕……

　　天空闪烁金光的那日，迦陵频伽从树上落下来，点足化为人形，来到悉达多的面前。再见到悉达多，他已经有了很多弟子，而此刻却面对将要死去的悉达多......
　　“你不是说找到了不死不轮回的方法了吗？为什么......”迦陵频伽泪眼婆娑。
　　“是啊！我找到了摆脱烦恼的方法，我将要寂灭，这是必经的一个过程，究竟涅盘，永登极乐。”悉达多祥和的枕着手掌合上双眼，嘴角带着笑意。
　　——这次你又要入定多久呢......
　　“我何时不在入定呢？”悉达多绽开祥和的微笑，眼中无忧无悲，看不出爱恨的牵绊，却只有黑白分明的眼珠……仿佛曾经恍若久远的存在如同干净的清风一阵，吹过，消失……再次吹过，已不是那一阵吹拂羽毛的风……
　　天空的云层中金光闪耀，浮现了多多金莲花，曼陀罗一样的佛座显现在云端迎接悉达多。已经被叫做牟尼的悉达多步着不急不慢的步子进入了佛陀的无欲天……
　　迦陵频伽化作美丽的少女，默然的看着悉达多远去的浮云，轻巧的身体越来越沉，沉到难以再用双翅飞翔，她以为化作少女可以留住悉达多，可他还是依然选择了佛法，连最后都不曾看她一眼……
　　——我要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
　　化作少女的迦陵频伽交叉了双手，想还原成鸟的样子，可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仅恢复不了而且还慢慢的变透明，变虚幻……
　　——怎么回事！
　　仿佛置身焰流，全身的肌肤被烈火炙烤得如羊皮纸在剥落，露出焦黑的里肉。迦陵频伽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寸的变焦变黑然后想纸灰一样掉落，吓得大叫。
　　地上匍匐的人们虔诚的朝着西方朝拜着，不断地赞颂佛陀的恩赐和智慧的教化。僧侣们安静的念着佛陀教给他们的咒语，祝福佛陀。没人看见迦陵频伽的窘迫和惨痛，她突然醒悟，在皮肤急速焦黑中哈哈大笑……
　　——我忘了！我忘了！我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为了在那场魔罗之火中救下悉达多，拔去了永生之羽被活活烧死了啊…..
　　啊……
　　“迦陵频伽啊！你真是可怜又可悲啊！你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付出了那么多，直到死，你也不能得到他的心分毫，你岂止可怜啊……真是愚蠢！”黑暗中响起空明的声音，雌雄莫辩，却从语气中表现出极大的同情和渺视。
　　“你是谁？” 迦陵频伽已没有了□□的承载，她同那虚妄飘渺的亡魂野灵一样只是虚空中的一缕风，吹在人心中，一阵凄凉……
　　——吹得人心凄凉……
　　“到了冥界的地方怎么连我都不知道，你不觉得你这样对阎浮鬼王太过失礼了吗？”
　　身体的痛觉比不上希望破灭的绝望，从此后，真的九天九幽相隔，迦陵频伽永远也逃不开轮回的生灭，而他却只是这样默默看着，无喜也无忧。
　　——为什么啊！难道没有痛苦的方法就是摒弃一切情感吗！
　　“哎，真是可怜。看你这样可怜，不如我帮你一回，就当作是我阎浮鬼王助人为乐。”
　　“你能帮我什么？在阎浮地狱，只求阎浮鬼王手下留情，我身前的业因何惧，我……”
　　“你属□□天人之列，如今落到这里和怨鬼一起弥留永世，混混沌沌不知道什么时候往生，你看到你周身散发着黑色的气息吗？美味的食物，可怜人的不甘和怨恨，造就了阎浮地域永恒的乐园，欢迎你来到地狱，我邪恶的孩子！”
　　“我要见他！” 迦陵频伽最后一个念想，一切都可以抛弃，只要见到他！
　　“哈哈！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能等到我要的答案。我邪恶的孩子，成为追求你炙热爱情的主宰，勇往直前不予余力，我会助你的……”空间瞬间寂静，迦陵频伽突然被一阵风逮到了云间，宛如生出了羽翼，在天空翱翔，不计万里的长度而无限无阻。
　　——这是……我的新身体？
　　“对！从此后，你与我同在。我是金翅鸟，现在带你去见他。”
　　须弥的山川河流，弥漫在梵天的睡梦中，佛陀一笑而世间百转，为人间洒下甘露。牟尼盘坐在溪边冥想，一如过往无尽岁月里的禅坐。
　　“你爱他什么？相貌、智慧还是好奇？”金翅鸟在十万里的高空驾驭者疾风费解的问迦陵频伽。
　　“爱他什么？我爱他的一切，只要是他，我都爱！”
　　“我看你的爱还不够吧！你怎么连得到他的念头都没有。他爱你否？他连你的一份恩情都不曾记得吧！”
　　“我……”
　　——我想啊！我何曾不想在他身边，像平凡的夫妇一样彼此拥抱……可是……
　　“哼！没出息的家伙！我要是把他吃了就会有无限的法力，可以不灭六道用存于天地。到那时，他的肉就永远在我的身体里与我同在，这样比你可怜卑微的想见他一面要可行得多！”金翅鸟微转尾翼，急急从高空俯冲下来，天空被金翅鸟的速度擦出金光火花，金翅鸟像一朵快速下坠的金色莲花，愈下坠愈盛放的华艳。
　　迦陵频伽来不及阻止，就感觉一股罡正的不凡气力充斥着整个身体，不，是震荡着她的灵魂，她与金翅鸟合二为一，佛陀被金翅鸟吞入腹中，那终于与之融合的喜悦和欲望满足的激动像蔓延的火一样迷失着迦陵频伽的心。
　　——有什么不可以，我要他！我要得到他！不管用什么方法！
　　“哈哈哈！我将成为最厉害的魔，我吃了牟尼！我吃了佛陀！哈哈……”

　　被佛陀金身烧伤的金翅鸟终于奄奄一息的归顺了佛法，从此不再为恶。
　　迦陵频伽从佛母的身体里脱出，没有了形骸可供安定。再与悉达多重逢，迦陵频伽只凭着一个执念不断寻找……

　　迦陵频伽在众多神和魔鬼之间穿梭，头顶有香花飘落，洁白的曼珠沙华如雪一样曼妙，眼前悉达多华美的衣饰，金光万丈，莲座下相继绽放的优婆，那宝相庄严的悉达多却越来越遥远......

　　迦陵频伽立在祥云金光的天海，看着三千世界的天人、修罗、鬼怪、妖魔、菩萨……
　　——原来如此……欢喜悲恨原生于无有欢喜悲恨，烦恼源于无，何不回归与无……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爱别离求不得……没有轮回……让一切都回到无……
　　迦陵频伽痴笑纵泪，沐浴着洪亮柔和的梵音踉踉跄跄一扇一滞的浮在袅袅的佛香烟熏上，仿佛一粒砂，渺小轻微，不被众生所察觉……
　　——还可以吗？还可以像菩提树下那时一样在你身边吗？为何你的眼中不再徘徊我的影子了？就好像从没留意过我……为了你，我可以不要美丽的羽毛、天籁的歌喉、曼妙的舞姿……为了你我从不怕前路是否艰辛……一路追寻你的身影，只为了……只为了……我爱你……为了这份渺茫的爱，我如此痛苦……我还能做什么？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为我放下你心中的魔障吧！”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飞了，我将要死去，成为轮回中的一粒小沙……”
　　“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
　　“你的心被你自己困住了，何不解开？你爱我一人，令你如此痛苦，为什么不放下？”
　　“你爱我吗？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爱。我爱你，但我的爱却不只能分给你一人。我爱你，不痛苦是因为我不要求你的心，不要求你所思所想，我爱你一切，爱你美好的样子，爱你欢喜的样子……迦陵频伽，把爱分给众生吧，一颗心承受不了众多的爱，何不化成众多的爱让心欢喜无忧？”
　　迦陵频伽如花瓣飘零的身体在婆娑的泪眼中骤然倾倒，回归到最本源的形体，从须弥的云层上跌落下来……
　　“这就是爱啊……”仿佛过往的悲痛从身体抽离，此刻再也无欲无求，没有牵绊和挂碍，只有最欢喜的一刻心情。
　　幽冥的铜池血水，迦陵频伽闭合了安详的眼脸，心无杂念……

　　“爱欲本性，相由心生，你悟到了，也圆满了……”世尊一抹笑，微微开合着双眸，望向那数十亿劫前的世界。
　　一只七彩的神鸟从天海中跃出，眼中柔美的人世倒影看尽人心一切美好的欲念，破除人们心中的结障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