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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夜色 “陆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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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元夕。”陆元夕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呼叫,嘟囔着:“嗯……”
“陆元夕?”来者声调微扬,陆元夕觉得有些烦了,但还是下意识应了一下。
过了几秒之后没有声音了,陆元夕心想终于消停了,还想继续的时候,那声音幽灵般悄悄贴近耳边,唢呐似的,吼破了他的幻想:
“陆元夕!起床啦!”
“唔!”陆元夕顿时吓得从课桌上猛地弹起来,耳朵尖抽了一下,他转头一拳朝同桌砸去,皱眉骂道:“高赫!我要聋了!”
高赫习惯性地躲过了陆元夕的拳头,忙抓住他的小臂把人塞回座位去,求饶道:“诶诶诶大佬我错了!咱别动手,有人找你呢!”
陆元夕挣扎两下,皱眉瞥过高赫,停下了手脚。他戴上了眼镜后沉默了几秒,神色和缓了不少,虽然仍是有点起床气,但是眉毛皱得没那么狠厉了,眼镜后刚睡醒的双眼还是有些迷朦发红。他眯着眼问道:“谁找我?”
高赫作为同桌兼人间精灵(人精)早就熟悉了陆元夕的脾气,知道陆元夕不会记仇,缓过来就好。他摇了摇头回答:“不认识,一个女的,看起来像是学姐。”
陆元夕怔住,问道:“学姐?我不认识什么学姐啊。”
“哎呀管他呢,你就去吧!”高赫推了他一把,说道:“人家还在后门等着呢。长得还蛮好看的……”陆元夕无奈,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后门,出门就看到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女孩短发齐肩,眼睛圆乎乎的,嘴角礼貌地翘出弧度刚好的笑容。她看见陆元夕,便往走廊栏杆的方向挪了两步,示意要谈话,她微笑着打招呼:“你好呀,小学弟。”
陆元夕跟着挪了两步,站在距离学姐半米的位置,低声回答道:“你好,学姐。请问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叫安瑾。是我们校广播站的。”学姐先简单自我介绍了一句,接着单刀直入地问道:“来找你是想问一下——你有意加入广播站吗?”
“我?”陆元夕表情诧异,反问道:“为什么……突然会找上我?”
安瑾笑着解释说:“前天你在国旗下讲话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稿子是自己写的吧?写的很不错。声音清朗咬字清晰,腔调也好。关键是让人听了很舒服。我问了,站内的伙伴们也一致觉得你挺不错的。而且最近我们在搞创意,想要给学校广播增添点不一样的色彩,你的声音恰好就符合我们的要求。”
安瑾的解释很平淡,语气听起来很官方,莫名让人觉得信服。陆元夕没回应,转而说道:“我们班老师可能会不同意……”
“不会。”安瑾温柔却有力地打断了陆元夕渐弱的声势,回答道:“邵老师我认识,我问过他,老师同意了。”
陆元夕轻轻皱眉,注视着安瑾,他身高有优势,认真看人时会有些震慑力,问:“真的?”而安瑾淡然看回去,没有退缩,也没有怯场,点了点头。
安瑾感受到了陆元夕的防备,转而又笑了起来,圆杏眼弯成了半镰月,她摇摇手说:“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一切都以自愿为原则嘛。不过你万一同意的时候,就给我发个短信。”说完她从校裤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递给陆元夕,陆元夕接过,她指了指示意这是一张号码纸,接着说:“截止日期是本周日,有意别忘联系。我走啦。”她摇摇手转身要走。
“唔?……诶!学姐……”陆元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叫了一声,可是安瑾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意思,还是走了。于是陆元夕低头看着号码纸,丢也不是,拿也不是,一时无奈,心想安瑾这一招“退一步海阔天空,快一步进退维谷”还真是……
他低头看着号码纸,回了教室。
“哦豁!我们老陆出息了啊!有学姐搭讪了!”陆元夕刚坐回位置,高赫看向他手里的纸挑眉说道。他声音不大不小,几个在前排聊天的女孩转头看了看,也没说什么。后桌倒是有点反应,不过是“啧”了一声,意思大概是叫高赫闭嘴。
“闭嘴吧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讲。”陆元夕没好气地说,接着将纸条随手塞进桌上的一本书里,高赫挑眉看着他的东西,戏谑道:“那不然能咋的,都给号码了,还能是来干嘛的,不谈恋爱谈工作吗?”陆元夕挑眉,心想这家伙猜东西还挺准的,正想开口说话的时候,上课铃响了,陆元夕看了看黑板上的课表。这节是语文课。
陆元夕不太爱上课,尤其是理科,偏偏他一开学就被分到了一个偏理的重点班里去了。在他学习压力巨大的高一时期里,语文课算是慰籍。邵怀一进来,陆元夕不自觉地就开始认真听了起来,周围很多同学都在写数理化,他能听到那些突兀的翻试卷的声音。“明明在讲课本,”陆元夕一边回应邵怀的课堂,一边想:“你们却在翻试卷,未免太猖狂。”
语文课的惯例——上到一半总有些人会睡下去。邵怀也不管,依旧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讲。邵怀的课其实很好,知识全面,框架清晰,人也很幽默,时常说一些雅致的笑话活跃课堂,据说很多学生都很喜欢他的课。陆元夕也很喜欢这个老师,一半是因为他本身就很喜欢语文,另一半则是因为他觉得邵怀是目前唯一一个能真正明白他的人。
下课铃响,邵怀一边整理教案一边说:“好了,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同学们都下课吧。”
说着说着,邵怀看向陆元夕,说:“另外,陆元夕来办公室一趟。”陆元夕突然被点名,恍若梦醒。他下意识站起来想走,又默默让道给冲去饭堂的同学,迈了一步又走回来,扭头跟高赫说:“不用等我,先去吃饭。”
“好嘞,我先走了。”高赫听到这话也不客气,拎着包就跑了。
过了一会儿,陆元夕走到了教室办公室门口,屈指敲了两下。
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老师在留守,听到陆元夕敲门,老师们都抬头看了一眼,邵怀在角落里向他招了招手,陆元夕看到邵怀的位置,低头走去。
“老师,我来了。”陆元夕低声说,“有什么事吗?”“你知道了吧?广播站想招你的事。”邵怀身材高大,平日里喜欢伏案工作,久而久之总是腰痛,他边说话边抻了抻腰。而陆元夕没有搭话,明显是还在犹豫的意思。
“说实话我不反对你去,虽然我是你的班主任,但我觉得你在文艺方面是有天赋的,多参加一些活动,或许还能帮你看清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邵怀语气平淡,却引人忍不住倾听和深思,并忍不住认同他。“而且广播站之前其实是我负责的,后来我当了班主任了,才把它交给了安瑾。里面很多孩子都是我招进去的,人都不错,没事你还可以去交交朋友。”
邵怀说完喝了口枸杞茶,又顿了顿,他抬头看向陆元夕,笑着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啊。”
陆元夕没有立马回绝。
“也没。”他垂睫回答道,“我考虑考虑吧。”
日暮渐垂,十月尾巴的晚霞是温柔的橘色,少年的肩胛如扑棱的红鸟翼凤蝶,有力地撑开,又伏下,就着呼吸的频率。
陆元夕骑单车到了江边,拿出在饭堂打的半温的晚饭,找到了自己日常爱坐的那块石阶板并坐下,掏出了一部富有年代感的MP3,插上耳机,塞住耳朵。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way up high.”
伴着乐声,陆元夕低头吃饭,速度很慢,嚼的每一口都让人倍觉珍重。他不时抬头遥望江的那头再遥远的地方,耳边女声空灵。
“There's a land that I heard of,Once in the lullaby.”
唱诗班一般的吟唱中,霞光洗去恋色,满眼景象皆平静流动,风过留痕,流水无声。这让陆元夕觉得,没有什么污秽存于世间无法被洗涤,没有什么苦难横亘眼前无法被跨过。
这是他每日回家前的洗礼。
咽下最后一口饭,陆元夕骑上了车,不同往日里的一片空白,他在耳边微风拂过中思考着到底要不要去广播站的问题。虽然说还是会害怕搞砸,但是……邵老师都这么说了,不答应是不是不太好?交朋友……交朋友确实也是一个麻烦,不过可以避免的吧?毕竟一个人只要负责一个组不是吗?最多也就认识一个学长学姐什么的,再加个搭档就三个人,三个人还好吧……
思索中陆元夕到家楼下了,先前的霞光如硝烟散尽,满天灰红斑驳,少年的背影在此间渐渐暗淡,消失在窄小的楼道里。
走到四楼,陆元夕掏出钥匙,打开家门,一片浓郁的灰暗直撞进眼帘,掉漆的红木沙发上隐隐约约躺着一个男人。听到开门的声音,男人摇摇晃晃地转过头来。
“回来了?”陆天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陆元夕低声应和了一句,朝自己房间走去。“哎,我没吃饭,你给我煲个饭去。”陆天起身,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看到陆元夕没听见似的还想继续回房间,他皱眉又说了一遍:“死小子,你没听见吗?我说给我去做饭。”
陆元夕脚步顿下,面无表情地回答:“我要写作业。”
“写个屁的作业,写那么多还不是这个鬼样?”陆天嗤笑道,“不用想都知道你不行,小时候从一数到十都磕磕巴巴,我看你天生贱命,就不是什么读书的料。”
话音如尖刺,陆元夕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他不回答,知道这是场无止尽的单方面碾压局,他从来在口齿和打架上都赢不了陆天。他只能放下书包,把郁结闷在胸腔里,不声不响,转身做饭。可是陆天却不肯罢休,他在客厅一个人兴致勃勃地开始讲了起来:
“你妈也是个贱种,简直蠢的要命。小学都没读完就不读了,跑来广东那么多年连几句话都学不会,畏畏缩缩,整日就知道埋在厂里工作。长得丑还羡慕人家穿的光鲜亮丽,是,她不说,谁看不出来她那副嫌贫爱富的浪荡样啊。”陆天啧啧道,“当年还不是看我长得还可以才嫁给我的,还那么多要求。你这个死小子倒好,偷了老子的脸却长了你妈那狗娘们的脑子,绣花枕头一样靠都靠不住。靠你给我养老?呵,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让你去扫地我都怕你被人骗到人财两空……”陆天意犹未尽,叼着根烟懒懒散散地吸着,阴郁在烟雾缭绕中发酵成催吐的破败味道。陆元夕只当自己聋了,他做好了面,冷漠地从厨房端了出来,放在还在侃侃而谈的陆天面前转身就回房间去了。
陆元夕走的很慢,步子却迈得很大,他在按耐自己离开的迫切。他回了房间,立马锁门,外面顿时传来了一连串的叫骂声,陆元夕不管,他能感觉到今天陆天心情还可以,所以不用担心。他坐在整个卧室里唯一的家具——他的床上,打开一张小桌子,戴上耳机,放的还是那首歌。接着他从书包掏出了一本练习册和几本课外书,一张纸片夹在《海子诗集》里,露出了尖尖角。
他就着纸打开了书,少年手指细长而骨节分明,初具遒劲,摁在了泛黄的书页上,纸上铅字其实不过寥寥三行。这时耳边渺然飘来一句:
“Birds fly over the rainbow Why, then oh why, can't I. ”
而在翻开的、大幅空白的那一页中,陆元夕看到海子说:
“在夜色中
我有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
我有三种幸福:诗歌、王位、太阳”
陆元夕只手捏着书脊,只手按书页,抬头看向窗外,八点的夜晚云翳中星迹难藏,月光辉映在窗台之前,冷白中他再次低头,这次,他选择向海子妥协。
他输入了纸片上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