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星星的秘密》琼瑀

9、驱逐 大概是在一

　　大概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宋黛离开了那所学校。
　　她至死都不愿意去回想那天发生的事情，只要脑子里浮现了相关记忆的蛛丝马迹，她都会近乎崩溃的大哭。
　　大概她自己也知道，那段记忆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所以，便主动把它封在记忆深处，不愿打开，若不是她已然离世，或许，那时发生的事，真的会消失殆尽吧。
　　宋黛又一次在交作业时少交了一份英语试卷，她是着实忘了还有这么一份卷子，写错了试卷，她只能和课代表说等会儿再交，她要补试卷，希望课代表能先不要告诉班主任。
　　课代表史千页一脸真诚的答应了，说宋黛只要早点交就可以了。于是，宋黛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下了，在班主任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补试卷。
　　当班主任问史千页还有没有人没交试卷时，她一脸无奈的说“只有宋黛没交了。”那副表情，没有一点点的愧疚，语气都是理所当然的
　　分明，宋黛看到了其他人也说了自己不交，其中一个还是王岱，这个课代表就只是把宋黛说了出来。
　　此时宋黛只补了半面试卷，剩下的一大半都是刺目的空白。她震惊于史千页的言语，心凉了半截。
　　班主任把她叫了上去，在讲台上摆弄她那仅完成半张的卷子，嘴角歪斜，带着不吝的冷笑。
　　“写错了？就是不想写吧！你怎么次次都有理由？还想不想读了？不读就滚！你那么多次不完成作业，早该滚了，要不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你还能在这待那么久？”
　　“你爸的面子不管用了，我看你也不想读了，你走吧！我打电话让你爸接你回家吧！”
　　宋黛记得她当时内心似乎毫无波澜，面对班主任肆无忌惮的谩骂也没有任何感觉了，只是静静的等待着这最后的审判，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她都无所谓了吧…
　　她被班主任拉到办公室训了一遍，又站着反省了一个小时。最后，班主任让她先考试，毕竟，今天还有一次月考，是期末之前最后一场大考了。
　　她本是满心死寂的按照指示来到考场，直到看到庄皓在她的左边坐下，她的心猛然颤动，悲伤、不舍、苦痛、委屈…许多情绪夹杂着涌入大脑，直直把她酝酿许久都不敢落下的泪水推了出来，毫无征兆的砸向黑色的桌面，发出“嗒”的轻响。
　　边上刚刚落座的庄皓似乎被这声音惊动，视线就蓦然瞥向右侧，只看到少女好似不经意的微微侧过的脸颊。他又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东西上，面色如常，似乎是在准备接下来的考试。而宋黛没敢回头，她不知道那潸然落下的泪水是否真的被察觉到。
　　这一考，就是一下午，直到晚饭的时间，同学们才终于能收拾好东西离开考场。
　　宋黛在整个考试时间里，都没办法专心，一是因为没交的作业，二是因为边上的庄皓。她有预感，可能在这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那么近距离的看见这个少年了，于是她时不时的用余光瞄两眼庄皓白皙的侧颜，心里翻涌着些许悲伤的情绪。
　　在晚饭后，又是一场考试，真是把这群学生们累坏了，连走回教室的步子都带了丝丝懒散，还有些是忧心忡忡。
　　宋黛则多了份提心吊胆，因为班主任一直就没再理会她了，关于是否还能待在这所学校，她是完全没有把握的。
　　她还是想留下来，因为她不舍得那个少年，哪怕他丝毫不知自己是少女的救赎。
　　外面下过雨，空气中带了潮湿的味道，在冬夜的风中，这凉意能沁入骨髓。
　　宋黛踩着湿润的瓷砖地面，用着极慢的速度缓缓挪向不远处的门口——办公室，班主任在考试结束后不久就到班里喊了宋黛。她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都颤抖了，大脑都猛然空白，甚至能听见“嗡嗡”声，她知道这一去，就不一定有机会回来了。而那个少年，却似乎毫不在意这件虽然惊人却和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咚…咚…咚…”
　　心跳声在死寂的夜里十分清晰，听着都是胆战心惊，仿佛下一秒都会从胸腔内炸出来。
　　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心跳声猛然停滞——宋黛的父亲在里面，面容憔悴沧桑，眼神狠厉骇人。
　　班主任是怎么当着她父亲的面骂宋黛的呢？她完全不记得了，反正每句都恶毒至极，还得到宋黛父亲的不少支持赞同。
　　他们似乎是看不到少女如落珠般砸落的泪水，察觉不到她即将消失殆尽的生机在此刻已然幻灭。
　　“宋黛爸爸，她不肯写，你就把退学申请写了，让她签个字吧！然后就可以带她回家了，找个工作，每个月赚个两三千，也是有点零花钱了是吧！”
　　班主任好像笑的很畅快，应该是在为了能摆脱这个祸害而高兴，这下子，终于没有拖后腿的了，当真值得庆幸。
　　宋黛多想阻止父亲写下退学申请啊，可是看到班主任不屑的眼神，她就不敢动弹了。
　　“我是亲眼看着，看着自己的命运在他们手下被改写成最悲惨的结局的。我想阻止，最后确却是自己被逼着亲手按下的‘确认’…”
　　她记得自己在这所学校做的唯一一次挣扎反抗，就是死活不肯签下退学申请，不论班主任不懈的谆谆教导，还是父亲有理有据的娓娓道来，都劝不动她。
　　“你不肯自己退学的话，我就申请开除你，就你写的那么多保证书，还有你的试卷，你也留不下来！”
　　“你自己滚的话好歹留点体面，要是开除的话…我想你爸爸都丢脸！”
　　是什么撕碎了他的伪装？我吗？那我真厉害！
　　宋黛仅仅只有这样的想法。
　　她看到敞开的门口闪过一个个带着疑惑好奇的身影，他们坦坦荡荡的看着室内这场闹剧，然后依依不舍的从门口走开。
　　最终，宋黛也没有签字。班主任烦躁极了，说着要开除她，让她的父亲赶紧去给宋黛找工作吧。
　　推攘间，她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来的只有那份没有得到她的许可的退学申请和无数个证明了她顽固不化的纸张 。
　　夜深了，雨停了，地面潮湿，天空一片漆黑。孤独的三轮车上，载着落魄的少女和她鼓鼓囊囊的书包。耳边是父亲的谩骂和母亲的埋怨以及小弟弟的疑惑。
　　少女面无表情，很是缄默。她似乎百无聊赖的在摆弄自己的手指，看得父母恨铁不成钢。
　　宋黛手指上被打伤的地方泛着青色，伤疤似乎裂了口，鲜血汩汩流出。她毫不在意的把血抹在穿着的校服上再使劲挤几下伤口，看到出血就又抹在校服上，似乎是在玩着游戏般。
　　她也没注意是刚刚推攘时被扯掉了伤疤，还是自己在某个面无表情的瞬间抠破的伤口，反正她发现的时候，就又是鲜血淋漓了。
　　她望着渐渐消失的校门，又使劲儿挤了挤伤口，已经不出血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结痂。
　　她终于，被这筑梦之所驱逐出境了。门内还有无数个梦想，无限可能的未来，门外是少女渐渐隐入黑暗的面庞，她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大门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