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伽时间河》夜游星

6、情感纠葛是探索世界的绊脚石

　　说的是水下餐厅实际上在地上，但总归餐厅在水下。
　　餐厅恰好在一座高塔旁，在走进那荡漾水光的玻璃建筑前，云玖指着高塔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高塔是做什么用的？”
　　“是花园。”楚泓连眼皮都没有抬。
　　“哇——”云玖发自内心地叹道，仰起脖子看，根本看不到尽头。
　　进入大厅，抬头便是水中悠游的色彩斑斓的生物，一只头戴白色厨师帽的海狮欢迎了他们，随后，一名人类服务员带两人向贵宾间走去，云玖一直好奇地看着在水中飞一样的绿海龟和蝠鲼，她发现，蝠鲼不只是黑白两色了，它们本该雪白的腹部有了多种荧光花纹……
　　穿过水晶帘，进入到一个球形玻璃屋内，仿佛在水中嵌入一只玻璃球，而他们身处其中，隔着一层特质玻璃与水底生物共处。
　　点好菜等待时，楚泓开始教云玖使用手环，他给她设置了几种快速口令，并一再严肃嘱咐道：
　　“你最好一直戴着，如果你遇到了什么情况，能立刻联络到我。”
　　只看到了外面太平盛世的云玖不解地问：
　　“会有，呃……危机的情况？”
　　“你很了解这个世界？”楚泓挑眉问。
　　云玖想，我不了解，但你该和我说清楚啊。恰此时，楚泓翻开了他的消息，云玖便没有再说。
　　是瑞波莉发来的，楚泓没有注意到，他们跟着服务员在水底通道中走过来时，另一个贵宾间内，正好今天也来这里的瑞波莉与被她邀请的饮冰看到了他们。
　　“楚泓，在做什么？猜猜我在哪？”
　　楚泓扫了一眼，大概明白瑞波莉看到自己了。现在两年过去了，她的心智似乎也没有更成熟，还是扮作一个粘人热情的小女孩形象，但因为彼此父母是朋友，他也只能将就应付着。
　　“没做什么，准备吃饭。”
　　“你又换了哪个美人作陪？”
　　楚泓没再理她，回过头，看见云玖趴在沙发上，把头抵着玻璃，悄悄地看着水草间穿梭的鱼儿，黑色的眼眸里落入了光，里面全是天真与好奇。
　　就像月辰一样……楚泓又愣住了。
　　“打扰了。”水晶帘外响起一个低沉礼貌的声音。
　　楚泓按了一下桌子边的一个按钮，这样服务员每次送餐就无需询问了。
　　云玖听到声音，转回来坐好。
　　楚泓知道她一直拘束着自己，他抬起左手边的香槟酒杯，轻轻晃了晃，语气放松地说道：
　　“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多想别的，我并不看重规矩和礼节。”
　　云玖起先在看送餐的机器人，机器人将一只金色花边果盘放下的同时，抬起眼睛瞥了一眼她，她愣愣的，直到反映过来楚泓在和她说什么。
　　“我……”云玖想，我现在什么都靠你，怎么能不规矩，“不懂得……”
　　最后她想，在她能独立生存前，她能不能自由自在还是看楚泓与她的关系。
　　楚泓轻微叹息，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食物也忽然没了胃口，他说：
　　“中央区，虚弥，智能手环，你没有一点印象吗？”
　　云玖生硬地回答：“……没有，这对我来说都是新的。”
　　楚泓的希望似乎彻底落了空，他忍着无奈，给云玖叉了一块白嫩的鱼肉。
　　“这是没有进行基因改造的自然鲈鱼……你喜欢吃鱼肉吗？”他记得月辰是喜欢的。
　　“基因改造？”云玖想起那些荧光蝠鲼，咬了一口，美味让她笑了起来：“真好吃，你也吃啊。你刚才说基因改造，你看那只蝠鲼，它蓝色的肚子是不是被改造了？”
　　楚泓抬头看向正在他们前方游过的大鱼，点头：
　　“对，刚才你也应该看到有人带着他们的基因宠物吧。”
　　“原来叫基因宠物啊。”发生的事情太多，云玖只记得有些对她来说不真实的生物趴在人们肩头，身上的花纹、鲜艳的色彩、组合的形体，看起来就像设计好的一样，她起初以为是全息影像呢。
　　“你家里的那只鹦鹉也是吗？他那么聪明。”云玖问。
　　这时楚泓的手环又提示他有新信息，楚泓看到是瑞波莉发来的，没有理会。
　　“不是，诺克斯是一只真正的鹦鹉，我小时候在林中捡到了它，兽医检测了它的基因，它完全来自自然。其实……他之前一直不会说话。”楚泓说着垂下若羽的睫毛。
　　云玖此时的心思都在食物上，没有注意到楚泓的情绪变化，说：
　　“现在说的多好啊，就好像懂得人的感情呢。”
　　“可能是……”沉思的眼眸注视着开心品尝美味的少女，楚泓低声道：
　　“又一个奇迹吧……”
　　比如那棵神秘的预言芒果树，比如月辰教会诺克斯说话，比如你的出现——
　　云玖察觉到楚泓又陷入情绪中去了，装出随意的样子说：
　　“你怎么不吃呀？”
　　机器人又进来送餐了。几乎同时的，楚泓的手环发出看起来有紧急事件的闪烁光，只听他“嘶”了一声，好看的眉毛蹙起来。当时云玖不知，智能手环有紧急情况下产生电流刺激佩戴者的设定。
　　楚泓点开，是一个通话，他停了两秒，接通。
　　“楚泓！”瑞波莉那娇美而带有紧张的声线传出，云玖低头专注地吃饭，做出对他的私事不愿多了解的样子。
　　“楚泓！你还在餐厅里吗？”急切的声音里又掺杂的撒娇的语调。
　　“你有什么事。”楚泓叹息着扶住额角，他已经够烦乱了。
　　“你一定要帮我们！我们在紫贝阁5号，你要快点过来！”
　　“你们？你和谁？发生什么事了？”听瑞波莉慌张的语气，楚泓稍微认真起来。
　　“我和饮冰……有几个男的闯了进来，要饮冰陪他们喝酒，你快点呀……”到后声音闷闷的，好像捂着嘴说一样，“楚泓，快点儿，求你了，你总不能连饮冰也不管吧……”
　　楚泓皱眉判断着瑞波莉是不是又在和他开玩笑，类似的荒唐玩笑她没少玩过，之前他都懒得和她计较，当时都是游戏。
　　“楚泓？楚泓，快来……”只听她的声音，楚泓就能想象出瑞波莉可怜巴巴、仿佛能滴出水的眼睛。
　　这时他发现云玖瞪着眼看他，云玖很紧张，看来她对此事确信无疑。而他若有所思地看她，让云玖以为是在考虑她，于是重重点头：
　　你快去救人，我没事。
　　算了，楚泓想，还是过去看看吧，万一是真的呢。
　　“我这就过去。”楚泓站起来，回头嘱咐云玖：
　　“记得怎么呼叫我吗？有事一定要叫我。”
　　云玖嘴里含着奶糕答应道：
　　“记得记得，你放心去吧，救人要紧。”
　　机器人摆好菜，又把空了的餐盘整理好——每个精美的盘中只有那么一小点儿菜，楚泓出门时，他正举着酒壶续酒。
　　楚泓离开后，云玖反倒觉得轻松起来，她一扫眼前的珍馐，决定着下一勺伸向哪里，冷不丁听到头顶响起低沉柔和的声音：
　　“小姐，你还记得餐厅前有一只海狮吗？”
　　云玖吓了一跳，倏地向后仰去，只见机器人动作缓慢地放下酒壶，微笑注视她。
　　云玖盯着他的眼睛，一种诡异的感觉掠过心头。
　　似乎能识别出云玖害怕的表情，机器人后退一步，露出更加亲切的笑容，他一歪头，笨拙而努力地做出不会伤害她、甚至可爱的模样：
　　“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虚弥中的矢量餐厅中有一只海豹，只是因为现实中自然海豹不能站起来，所以这里选择了海狮。”
　　“虚弥？又是虚弥，你们都是在做广告吗？”云玖放松下来，对于无处不在的广告有些不满。
　　“呵，”那个机器人忽然笑了一声，好像被逗笑了，这绝不是那种故意摆出来的笑容，一时让云玖认为机器人的情感算法已经逼真地模拟了人类。
　　“这么说你没有去过虚弥？”机器人问。
　　“我……没有……”云玖低下眼睛来看食物。
　　当一个推销员得知你还没有使用他的产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何况是一个装备智能算法、精力不会衰减的机器人，云玖不想和他说话了。
　　“祝你用餐愉快。”她听机器人这么说，当她抬起头时，机器人已经背对着她往外走了。
　　另一边，楚泓步履匆匆地来到瑞波莉说的隔间，他撩开紫色贝壳串起的帘幕冲进去，看见银色长发的饮冰安静闲适地坐在流苏沙发间，逗弄着怀中她的雪貂。
　　他一进来，饮冰便抬起头，看见是楚泓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楚泓？你过来了。”
　　楚泓一看就知道自己又相信了瑞波莉的玩笑，而饮冰说的是“你过来了”，看来她也知道自己在这里。
　　“你是来找瑞吗？”饮冰疑惑地问。
　　“她在哪儿？”
　　“她离开有一会儿了。”
　　楚泓眉头一锁，难道瑞波莉是冲着……想到这，他疾步折返回去，但愿她不会为难云玖。
　　云玖……
　　月辰……？
　　云玖送走机器人没多久，水晶帘再次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她以为是楚泓回来了，抬头却见一位身穿银红色连衣裙的美丽少女站在门前，在看到她的面容后，少女先前高傲的气势顷刻间消散，她瞪着睫毛浓密的大眼，眼里几乎是惊恐，原本白皙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是你……”陌生少女抬手指着云玖，声音低而颤抖：
　　“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那震惊凄苦的表情，让云玖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云玖只是看着对方，无法说什么。她脑中开始推测这三人之间的复杂关系，那这么说——这位应该是楚泓的现任女友了。随后又笑着否决，自己那套太老了。
　　云玖一言不发，瑞波莉又看了她一会，神色几度变幻，其中也有疑惑掠过——她现在怎么变成了这幅样子。但终究，瑞波莉没有战胜自己的过往，她失魂落魄地退出去。
　　饮冰明白了她荒唐的游戏，离开了，给他留言道：
　　“瑞，你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
　　云玖兀自凝视着犹在晃动的帘幕，正出着神，忽然感到头顶上方的水中有一个修长的影子向她游来。
　　她抬起头，在波光粼粼的水纹中，她赫然看见了一只有紫色长发的人鱼，人鱼纤细的长尾闪着珍珠母贝般七彩的珠光，海藻般的长发裹着莹白的身躯，云玖有点害羞，忽然人鱼调转向下，直向着她沙发后的侧壁游来，发丝扬起时，云玖看见了人鱼光洁的胸膛——这是一个机器人，或是一个基因造物？如果他也有性别，应当是像人类的男性。
　　云玖看向他被水流扭曲模糊的脸时，对上他那一双穿透水波的金色眼睛，并确信——他在看她。
　　云玖早已忘记了刚才闯入的娇美少女，此时她放下了手中的餐具，扭过身，看着美人鱼贴着玻璃，在水中旋转过去，然后与相对而立。
　　云玖惊呆了，她只当人鱼表演是供顾客用餐时观赏的，而自己是那个被人鱼选中的幸运顾客，她情不自禁向玻璃后那个美丽的男女莫辨的奇特生物伸出手，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然后欣喜地看着人家。
　　他好美啊！云玖想，在未来见到的每一张面容都如此精致，但经过她自己的审美比较，她认为楚泓比其他人好看很多，而这个人鱼，他与少年的楚泓不同，他有一种更加致命的妖异的美。
　　他两侧的长耳覆有透明的薄膜，其上又仿佛洒了钻石的粉末，随着缓缓的呼吸摆动，不停闪烁着迷人的银光，他长眉平静，金色的眼睛看着她，似无悲无喜，鼻梁高耸，五官立体，柔润如鲜花的嘴唇轻轻闭合。
　　看见她把手贴在玻璃上，那个人鱼忽的也微微笑了，既又丛云化风的淡雅，又有妩媚一闪即逝，他伸出长臂，手指细长莹润，与云玖的手隔着玻璃相合。
　　云玖吃惊极了，仿佛有电流从那边通了过来，从她的掌心一直传到四肢百骸。
　　“你……”云玖看着人鱼金色的眼睛，“你和每一个顾客都会这样，是不是？”
　　云玖想起在另一个时空，她和爸爸妈妈去海洋馆的时候，那些可爱的白鲸会让每一个愿意花钱的人抚摸它们的脑袋，与它们拍照。
　　虽然生命是平等的，但在人类社会里，想到那些海洋馆里的白鲸依然是动物，那此时她眼前的人鱼呢？他也是这样的存在吗？一想到这样绝美的生物在做着本质上和白鲸一样的事，云玖就觉得残酷惋惜。
　　然而，不等云玖的思绪再跑的更远，隔着厚重玻璃的美人却对她微笑着、缓慢地摇了摇头，紫色的发丝在水中荡漾开去。
　　他竟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吗？云玖不可置信，可他的眼神和微笑的样子，经过她大脑对细微表情的解读，都在告诉她——他在笑她的这个问题。
　　外面有交谈声。
　　楚泓匆忙赶回来时，就看见瑞波莉发愣似的立在门旁，察觉到他走过来，只是默默看着他，也不说话。
　　“那里没人。”楚泓的声音有点低沉，表明他对于在玩笑的不悦。
　　“嗯，饮冰走了。”瑞波莉木然的说。
　　楚泓叹了口气，想她应该已经见到云玖了，看她这么一副垂头丧气的表情，大概也以为是月辰。
　　“瑞波莉，你以后不能再这么任性了。”无论如何，他还是给了她一句劝告，如果说两年前，他们刚刚进入社交界，又是青春期的孩子，任性胡闹就当年少无知，可现在再这样，别人也会看清她。
　　瑞波莉默了一会，忽然抬头，目光追随着楚泓的眼睛，声音带着像哭音般的黏腻，从她水红色的唇间传出：
　　“楚泓哥哥，你还会像以前一样对我好吗？”
　　楚泓愣了一下。
　　她话里有一种悲哀，那是一个人预感到自己即将失去自己珍爱的却无能无力的悲哀。
　　“我会帮助你，但你也应该学着长大了。”
　　瑞波莉垂下眼睛，转过身。
　　“我走了，你陪着她吧”
　　楚泓没有挽留，他看了一会瑞波莉，随即撩开水晶帘，走进去，发现云玖手贴着玻璃，凝视着水深处。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楚泓扫了一眼餐桌，似乎自他走后也没有动过。
　　就在门外的谈话快结束时，那个绮丽的生物忽然对着云玖向后飘去，而后转身，游入看不见的更远处。
　　云玖转过身，脸上带着梦幻的笑容，说：
　　“有一条美人鱼。”然后抿着嘴笑。
　　“美人鱼？哪里？”楚泓以为云玖说的是一个比喻，因为他似乎见到瑞波莉的裙子在下方收紧。
　　“就在这里呀。”云玖指着玻璃后说，又关心起他的救人事件：“嗯……事情解决了吗？”
　　楚泓觉得莫名其妙，他以前和那些贵族朋友们也来过这里几次，怎么就不记得这个餐厅打过美人鱼的广告？
　　他不免多看了云玖几眼，见她那脸上做梦似的表情，又怀疑起来。
　　楚泓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云玖的眉心，调笑道：
　　“你不会是喝酒喝醉了，睡着了吧！”
　　云玖躲开，说：“没有，我没睡着，真的。”说着说着她的脸却红了。
　　楚泓也发觉刚才的举动有些亲昵，冷下脸，问：
　　“刚才有人进来吗？”
　　“嗯……”云玖这才想起她的奇幻历险之前的事情，“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她只在门前看了看。”
　　“她没有为难你吧。”楚泓低眼看着面前的餐桌。
　　“……没有。”云玖拿起勺子继续吃饭，她想了想，觉得坦白地问出来好：
　　“呃，她是你的……”
　　“不是。”楚泓不等她说完就冷硬地打断了。
　　云玖暗自耸肩，又说：“那，你有女朋友吗？我是说伴侣之类的，你要是有伴侣的话我在你家里也不合适，哈哈……”
　　当她干笑着，抬头看楚泓时，发现楚泓正阴沉沉的盯着她，脸上好像结了一层冰，嘴唇紧紧抿着，不说话。
　　云玖撇了撇嘴，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作者说：
　　白天想到了一些，写在这。
　　其实楚泓是很好的，他以后会很好的……想想他的生长环境，珍贵的是他有一颗纯净善良、执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