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伽时间河》夜游星

41、虚空间

　　云玖以为她和楚泓的关系会再次跌到冰点，但楚泓回来后神色如常，再没追问她的“朋友”。
　　晚餐时，楚泓给云玖讲他在新年聚会上的事情，说了几句，他想云玖可能不感兴趣，于是两人又交流了这几日读的书，并安排明日再去学者塔。
　　第二天，学者白塔。两人分开寻找各自爱好的书籍，云玖专心致志地在书架前浏览时，一种本能的直觉告诉她背后有人，她一惊，正要回头去看，一只带有麻醉剂的手帕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口鼻。
　　云玖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没有被封住，房间里拉着窗帘，只有左前方有一块全息显示屏在发光，而屏幕上正是被绑架的自己！云玖按着屏幕的影像角度转头寻找，找到了正对自己的摄像头。
　　是谁绑架了我？他要做什么？云玖打量这个黑暗的房间，大脑飞快转着，即使因为过度紧张与惶恐，血液上涌，但她立即想到了一种可能——摄像头，是为了让湘君看到，那绑架的她只可能是那个人了。
　　古斯塔夫要用她来做筹码。
　　云玖正想着，右方响起脚步声，那脚步声缓慢、威严，如同一个残暴的国王，一步步走向他阶下的死囚。
　　云玖不敢去看。
　　“她已经醒了，还不露面吗——”
　　这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却浸透着无上权势带来的优越。
　　云玖听到有衣服的摩擦声，对方似乎做了一个动作，眼角一道红光闪过，她的右臂尖锐地疼了一下。
　　云玖大骇，扭头去看时，一股烧焦味便钻入鼻底，她只觉一阵晕眩，全身脱力，看到自己的手臂被烧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洞。同时，熟悉的声音从屏幕那边传来：
　　“何必牵扯无辜之人。”
　　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平静，任何事都不能触动到他，云玖忍痛抬眼，自己的监控录像被替换了，湘君的上半身映在一片绿色的背景中，没有风吹动他的发丝，他就像一张静止的、无悲无喜的画。
　　他会救我吗？云玖看着那遥远的脸庞——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记忆体，之前他数次救她，不过轻而易举，这一次，古斯塔夫要换什么？
　　古斯塔夫在旁边从容地踱步：
　　“我只要达到我的目的就够了。”
　　湘君的声音如丝毫不变的电波：
　　“我无意与你斗争，你应该明白，在一分钟之内我就能清除你的防御，我有一万种方法杀死你，你不具备与我谈判的条件。”
　　“哈哈哈——”古斯塔夫轻蔑地笑，转手举起激光枪对准云玖的太阳穴，寒声问：
　　“是么？”
　　云玖微微转头，那红色的死亡之光照入她的瞳孔之中，她只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下一瞬立即别过头，咽下一口冰冷的唾沫。
　　死亡。好吧，没想到会死的这么惨——一具烧焦丑陋的尸体。
　　竟然会这样告别，楚泓……她的手环已经被摘去，他现在是否在找她？他会不会着急？他可能以为自己又乱跑了……
　　云玖闭上眼睛，尽管心不受控制地要跳出胸膛，她大口呼吸，等候带来死亡的疼痛。
　　“放下。”屏幕中的男子厉声说，“她再出现一点伤口，谈判就结束。”
　　云玖惊愕抬头，旁边的男人发出恐怖的低沉笑声：
　　“所以，你还太年轻了，哈哈——”
　　“你的条件。”画中人说。
　　古斯塔夫放下了激光枪，说：“如果你满足了我的要求，我会安排人给她疗伤，再送她回去——我对折磨一个小姑娘并不感兴趣。”
　　“那你想要什么？”
　　云玖屏住呼吸，听到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满含压抑已久的贪婪：
　　“我要成为你、替代你，我要像你一样达到永生，还要你自我销毁。”
　　云玖的心被冻住了。
　　只听湘君说：“永生？我只是一堆没有感情的数据，你想要这样的永生？”
　　云玖感到那激光再次对准自己，古斯塔夫大声命令：
　　“按我说的做！别想耍花招！”
　　湘君闭了一下眼睛，似乎正在思考，不再说话了。
　　一片死寂，云玖仿佛能听到一个嘀嗒嘀嗒的倒计时，很快，男人阴桀的声音打破了倒计时。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湘君还是不说话。
　　古斯塔夫眯了一下眼，按下扳机，激光数射向云玖对眉骨，被云玖后仰躲开，但依然在眉前到额侧灼烧了一道血痕。
　　云玖咝了一声，她紧紧握拳，扭动着，但敌不过紧紧捆住的绳索。
　　“停下！”湘君动了怒，眼睛死死盯着古斯塔夫的方向，“我说过你再伤她就什么也别想得到！”
　　尖锐的疼痛让神经叫嚣，云玖心底泛起苦笑：怎么了？聪明冷静的湘君也犯糊涂，他怎么说这样的话……
　　古斯塔夫冷笑：“你好像还不明白现在的形势——想出来了吗？”
　　湘君压着眼中的怒火，优美的双唇紧紧绷住。
　　云玖低着头，她不敢抬头看湘君，如果湘君抛弃她，她会难过，如果湘君选择救她而与古斯塔夫妥协，她更加痛苦。
　　古斯塔夫越发得意，再次举起枪。
　　“放下。”湘君眼里射出寒光。
　　枪没有放下。
　　“放下！——我想到办法了。”湘君的翡翠双目仿佛燃烧成炬，俊美的面容闪过一瞬悲哀。
　　云玖霍然抬头，正看到了那一闪即逝的面对命运的无奈，她忘记了疼痛，用眼神拼命告诉他：
　　不、别！
　　“愿闻其详。”古斯塔夫恶毒而倨傲。
　　“我把我的数据源对你开放，你用你的数据覆盖我，这样，你就能成为我一样的存在。”
　　“那你呢？”
　　“我会被你覆盖。”
　　云玖的嗓子被酸意卡住，心的疼痛比灼烧的痛感更甚。
　　古斯塔夫斟酌良久，最后说：“把你的数据源传到这里，现在就开始。”说着，他点出全息屏幕进行几次操作。
　　趁着这片刻，云玖终于鼓起全部勇气，对湘君哑着喊：
　　“湘君，别！”
　　水色长发的男子眼里露出痛惜，他今日无言的愤怒，他无奈的悲哀，还有此刻的惋惜——云玖不相信这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数据所能表达出来的。
　　湘君弯起唇角，留给云玖一个温柔的笑：
　　“小玖，在我离开前，再为你弹一次《停云》罢。”
　　云玖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洒满脸庞，泪水模糊中，她看到屏幕背景的绿色变了，变成濛山之巅的那座石台，在他们一同度过的很多个夜晚，湘君就在那里抚琴。
　　只见湘君转身走了两步，挥衣面对古琴坐下。
　　“不要浪费时间！”古斯塔夫阴冷的声音突兀响起。
　　湘君头也不抬地回道：
　　“传输已经开始了，没收到么？”
　　话音刚落，便是“铮——”的一声。
　　琴声在他洁白如玉的双手下涌出，他曼声吟诵起那一曲思怀亲友的《停云》：
　　霭霭停云，濛濛时雨。
　　八表同昏，平路伊阻。
　　静寄东轩，春醪独抚。
　　良朋悠邈，搔首延伫。
　　琴声响起的一刹那，往昔的点滴时光悉数走马而过，初见他时令人迷醉与惊艳的风姿，让人安宁的声音，每一次背后默默的守护，令人扼腕叹息的天才过往，超越尘世桎梏的卓越才智，还有他的怀抱、他的笑容。
　　这样的湘君，要从她的生命中离去吗？
　　云玖根本顾不得听他最后的告别，她已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但她不能让湘君为她而消失，更不能接受失去湘君的世界，于是云玖不顾一切，声泪俱下地泣道：
　　“不！不要，湘君，你不要管我，让我去死，我不会真的死，我只是会去另一个世界，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湘君、湘君！不要——！”
　　不管她怎样说，湘君只是专注地弹琴，古斯塔夫不想听她的胡言乱语，命她闭嘴，而后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与设备连接，为提防事情有变，仍保留一部分清醒意识。
　　……
　　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云玖止不住下落的眼泪，她感到心中有一块化作了烟尘从她胸膛之中飘散离去，她的心已不再完整，等待她的将是一个无情的未来。
　　“湘君……不要离开我。”云玖终于说出来，但没有回应。
　　……
　　岂无他人，念子实多。
　　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湘君吟罢，仰天长叹一声，下一瞬，屏幕一闪，再次变成云玖自己的实时监控。
　　云玖茫然看着眉角受伤的自己，脸上全是闪亮的泪水，她无声地流出更多眼泪。
　　在数字空间中，巨量的数据正在被覆盖、重写，仿佛一条巨蟒将原有数据一寸寸吞噬。
　　原本古斯塔夫还保留着警惕，随着数据的上传与覆盖，他心中的急切占了上风，况且在这最容易反击的上传阶段没有被打扰，说明默德已经消散了，他冒险下注，将自己的意识全部数据化、再覆写。
　　上传完成。古斯塔夫在无垠的数字空间中伸展自己的触角，沿着无数的光线电缆，通过震荡于空间中的电磁波，他在一瞬间抓取了一年之内才能浏览的信息量，他打开眼睛——那些遍布各个角落的摄像头，他感到自己已经成为了神，唯一的神。
　　在光子振动一次的时间内，他知道在自己对面有一个存在，他用了一秒钟时间触及这个存在，发现竟不能抵达那里！
　　他知道那个存在，却没有办法与之接触！
　　又经过光子振动一次的时间，对面的存在向他显露出来，那是无比广阔的虚空，虚空之中，有一个如黑洞般不可测的化身。古斯塔夫明白了，他暴怒喝道：
　　“你竟敢骗我——！”
　　他已经成为了神，现在他要让欺骗他的默德付出代价——他要杀死那个女孩儿，用一万种方式中的其中一种。
　　在他发出命令之前，他所有的触手都被斩断了，他瞬间落入信息空间的绝对黑暗，这里没有时间的流逝，没有信息的流动，人世间的声音与光影、甚至温度更没有。
　　古斯塔夫怒喝，但他发不出声音，他也听不到默德和他说什么。
　　这里就是他的归宿。

　　云玖低头饮泣，心如死灰，忽然雪亮的光照亮她的眼睛——房间的灯亮了，同时门也打开，走进来几个机器人。
　　是古斯塔夫？他要来杀我了。云玖竟然感觉不到恐惧。
　　有两个机器人走向沙发上的古斯塔夫将他抬了出去，另外两个机器人走向云玖，一个指尖闪烁着红光在椅背后一划，再将松开的绳子拿走，另一个打开胸腔的盖子，从中取出医疗用具。
　　“你是谁？”云玖盯着为她疗伤的机器人，恍惚地问。
　　“先疗伤，”这是他的声音，这个机器人在用他的声音说话，那么亲切、温暖，让云玖死去的心再一次泵出鲜活的血液。他继续用平缓的语气说：“一切都过去了。”
　　这是真实吗？云玖犹不敢相信，一把拉住机器人冰冷的金属手臂，用她受伤的手。
　　“湘君？是你吗？”她颤着声音问。
　　“别再担心了，”机器人毫无表情的脸此刻也有了温柔的感觉，它反手握住云玖，将她的手放下，好让另一个机器人处理伤口。“对不起……你受苦了。”
　　云玖的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她看着机器人，想在那双黑色的镜头后看到湘君。
　　“湘君，我想见你，现在就想。”她哽咽着说。
　　机器人点了一下头：“等处理好伤。”
　　云玖着急地看着那个机器人又拿出一个白色器具，她好像认得这个，这里面挤出的试剂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再生细胞，尤其适用于皮肤表面的创伤。
　　凉凉的软膏涂在眉骨上，仿佛一只冰凉的手的触摸。云玖又服下消炎药后，疗伤机器人终于收工了。
　　“从那扇门进去。”那个机器人示意云玖背后，随后他们离开了。
　　云玖扶着凳子站起来，因为恐惧、背痛、药物诸多影响，她只觉双腿失力，她控制着自己一步步走向身后那扇门，只为立即见到湘君。
　　她把手放在金属门把上，转动、拉开。
　　云玖站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仿佛是某个怡人的公园，来时的门没有依凭的孤立在空间中，如同一扇魔法门。
　　在前方有一排浅粉色的桃树，树冠花朵繁盛，层层叠叠，宛如一大片落下的粉色云霞。微风徐来，捧着花瓣与花香，一齐吹向云玖泪水未干的脸颊。
　　在一棵花朵缤纷的桃花树下，湘君身穿图灵侦探的驼色风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图案优雅的灰色毛衣，他将手放在风衣口袋中，一双腿修长笔直。
　　他就这样站在树下，远远看着云玖，耀目的发丝上夹杂着一片片花瓣。
　　他在等她，就如现世中某个平凡生活的场景——
　　云玖跌跌撞撞跑过去，她抓住湘君的风衣领口，看着他微笑犹如清风与落花的面容，心底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
　　她没有再说“我想要拥抱”，或者“我可以靠你的肩膀吗”，云玖伸出双手，紧紧抱住湘君，把头贴在他温暖舒适的灰毛衣上。
　　她没有说话，又啜泣了一会儿。湘君慢慢拢住她，一手护住她的背，一手摸到她的泪水。
　　“不要哭……你太笨了。”他柔声说。
　　“啊？”云玖惊讶地抬头看他，下巴就抵在湘君的胸膛上。
　　俊美的男子露出歉意的笑：
　　“你知道真相后，大概就要生我的气了。”
　　云玖一想，问：“这都是你计划好的？”，她又摇头：“我不生气，只要你好好的……”
　　她攥紧了湘君的衣服，她明白了自己的心。
　　视野里一片落英如雨，湘君微微摇头：“他绑架你的计划我不知道，为了躲过摄像头的监控，他做了很多工作，虽然现在我能够将所有线索串起来，但最初我并没有发觉。
　　从他把你置于摄像头下开始，我已准备了四十二种救你的办法，我可以在不到一秒之内杀死他，但是当他伤害了你之后，我决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湘君说到这里，抬起眼睛，往日清澈的橄榄石双眼变得深不见底，那里是黑暗的漩涡，云玖暗暗吃惊，这样的湘君她前所未见。
　　他眼中的冷意很快消逝了，他再次看向云玖，有恢复了温和宁静。
　　“现在都结束了，他已得到惩罚——一个剥夺一切感觉和反应，却仍可以思维的囚笼。”他淡淡一笑，既无害又残忍。
　　云玖回想起不久前，面对古斯塔夫的威胁，湘君说了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当时她还奇怪，原来——那都是他的表演。
　　云玖说：“我以为他应该是足智多谋的人，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落入你的圈套。”
　　湘君说：“在狂热情绪的驱使下，人往往不能做出最理智的判断。”
　　云玖拉了拉他的衣服：“那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怎么回来的？你的数据当时已经被覆盖了……”
　　湘君失笑：“你现在还关心这些？”
　　云玖注视着那双全知的眼睛，咬住下唇，说：“虽然我不能理解你，但想了解你更多一些，这样……”她垂下眼，声音小了下去。
　　——这样，我对你的感情就会更深一分。
　　湘君见她不说话了，便开口：
　　“我的数据的确消失了，在那个空间，我确实已经消失了。”
　　云玖睁大眼，等待他继续解释。
　　“但是，我创造了另一个空间——虚空间，就在我为你弹奏《停云》的时候，”他眉眼舒展，笑了笑，“在实空间中我不存在，但虚空间保留着我的数据，而虚空间比实空间更加庞大，我为他制造囚笼后，又转移到实空间。”
　　云玖大概听懂了一半，她说：“湘君，以后不要再冒险了……你不用管我——”
　　湘君收紧手按她的背，打断她道：
　　“以后不会再有危险了。”
　　顿了顿，他松开云玖，催促她：“好了，还有人在等你。”
　　云玖一怔，是楚泓，她询问地看向湘君，对方只微笑地说：“回去吧。”
　　于是云玖不舍地离开桃花林地，走向那扇超现实的门，拧动手把前，她再回头看去，他身着驼色风衣的挺拔身姿站立于纷纷扬扬的粉色落花中。
　　这也是平凡生活的一个寻常片段么？他目送她……
　　走出门，另一扇门开着，云玖走过去，机器人递给她被摘掉的手环，然后为她带路，云玖看了手环，都是楚泓的信息，一时间千头万绪。
　　“小玖——！”他关切而凝重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云玖抬头，对上了楚泓焦灼和审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