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伽时间河》夜游星

39、新年

　　虚弥的病毒事件平息之后，直到冬日来临，云玖的生活也如同冬天这个季节，安宁地度过，读书或者到虚弥中，没有宴会的纷扰，古斯塔夫自海胆病毒后也没有其他行动。
　　转眼之间，新年就要到了。
　　数据网上人们谈论新年——虽然大部分是宴会，虚弥中也更新了新年的主题外景。
　　这里也过新年，让云玖稍感欣慰，遗憾仍有——新年不再是过去那个农历的春节，只是地球公转一周再次出发的告别与庆祝。
　　为迎接新年到来，要买一些装饰用品，楚泓带云玖又去了一趟商业中心进行购物之旅。
　　云玖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发现了对联和窗花，让她深感有趣的是，对联与窗花都是都是立体的，窗花还会动，在循环上演着荷花盛开、金鱼跃出的景象。后来又知，那些都是可编程的材料，也就是说，窗花表演什么内容都可以定制。
　　还不到新年到来，楚泓已经忙着应酬了，而在虚弥的醪村，这些丰衣足食的村民也开始准备迎接新年。
　　云玖之前以为村民也都受湘君控制，有一天问他才知道，整个醪村和其内的动物与人虽为湘君创造，但他赋予了他们独立的人格算法，所以不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处于“个人意愿”。
　　但湘君的算法太逼近现实，就如同他本人与真实的人看不出区别，整个醪村就是一座真正的世外桃源，人们安居乐业，偶尔也会发生鸡毛蒜皮的小事给平凡的生活带去不同的味道。
　　村里人都知道湘君，却不知他是他们的创造者，因为湘君太过美丽，人们都把他当做仙人，湘君也曾带云玖与村民购买糕饼水果，于是村里人也都认识了云玖。
　　他们一直保持和谐融洽的关系，此时云玖看到洞庭湖畔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从心底由衷升起喜爱与羡慕之情。
　　湘君知道云玖的心意，与她一道制作了对联、窗花、红灯笼和彩灯，挂在濛山之上湘君的小院各处，原本沉寂冷清的院落，此时被红色点缀的有了尘世的暖意。
　　这一次湘君没有使用魔法配方，只是他踩着凳子，由云玖在旁边替他拿东西、看正斜，两人忙了两天，才把一堆东西贴到墙上、挂在檐下，同时，披着红色厚棉斗篷的布布也跟着他们——这红斗篷是村里一位漂亮姑娘给布布做的。

　　楚泓没办法留在林中别墅和云玖一同过年，即使独居已久，这样重要的节日还需与家人团聚。
　　他想邀请云玖与他同去，云玖不愿意。
　　跨年的前一天，楚泓就离开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楚泓一并带走了诺克斯和岚，于是，偌大的林中别墅只剩下云玖一人，另有一个刚买来照顾云玖的机器人，主要负责做饭和保护云玖，智能等级和岚相去甚远。
　　云玖看着玻璃窗上的立体窗花，第一次感到在这里，没有楚泓——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年，她也会孤单。
　　于是她简单吃了点机器人精心准备的食物，便躺在游戏室的松软沙发上，来到虚弥世界。
　　洞庭湖已结了冰，云玖和湘君在冰面上散步，天地之间银装素裹，时有凉爽的微风，并不寒冷。进入虚弥的冬季以来，云玖跟随天气系统的变化更换了服装，穿上一身天蓝色的棉裙——那是她喜欢的蓝，就像湘君的发色。
　　在他们不远处，有一群孩子嬉笑追逐，不论他们走到哪里，总跟在后头，既然没有到眼前捣乱，云玖倒不在意。
　　“湘君，明天就要过新年啦。”云玖看着肃白空中飞向濛山的一排鹤影说。
　　湘君点点头，清风吹开他额前的发丝，与云玖不同，他仍旧身穿单薄的青色深衣。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双碧色眼眸微微失神，然后说：
　　“很长一段时间，新年……还有其他节日，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不同。”
　　云玖有些气馁，她鼓起勇气，从绒毛袖子中伸出手，轻轻拉住湘君的袖口，说：
　　“今年你与我一起过新年，好吗？”
　　湘君转过头看她，长发被风荡开，闪动着冰丝般的光泽，他俊美宛如雕刻的脸上并无任何云玖猜测的或惊讶、或欣喜、或冷漠拒绝的表情，只是如往常一般，平静得仿佛这冻住的湖水。
　　“可以。”那柔软的唇瓣说出这两个字，绽开一个微笑。
　　云玖在心中想，这样已经足够了，还要再多求什么？
　　到深夜时，云玖还不想离开虚弥，湘君让她回去睡觉，她没有拗，听话离开了。
　　云玖回到卧室，喝了一杯奶茶，尽管室内灯光明亮，温暖宜人，但她想到了屋外是空旷的冬夜林地，便感到一阵孤单与寒冷。
　　要是……湘君可以来到现实中，该多好。
　　她想到了采薇，上次采薇将她带回太空港口后沉寂了一段时间，经纪人说需要对零件进行升级，为了回应众多粉丝的热切期待，在网络上发布了一张采薇的睡颜，照片只有肩部以上。对于之后跟着的上万条评论，云玖没有去看。
　　她在数据网上查看采薇的最新动态，升级已经成功，正在测试阶段，另有一条观看次数超千万次的视频，内容是采薇与派尔公司最新出品的基因宠物猫互动。视频里的他依旧美的男女莫辨，一个简单的笑容就有颠倒众生的魅力。
　　云玖叹了口气，紫发的采薇，蓝发的湘君，白发的默德，他们背后都是一个灵魂，那这个灵魂的模样又该是怎样呢？她所拥有的眼睛注定让她关注可见的外表，大脑中的定势也难以接受一个人的两个面孔。
　　云玖摇摇头，驱散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这时，楚泓发来一条信息：
　　“睡了吗？我太忙了。”
　　接着又是：
　　“好好吃饭，早点休息。”
　　云玖回复：
　　“我一切都好，不必分心，准备睡了。”
　　楚泓说：
　　“我现在真羡慕你的清闲，晚安。”
　　云玖也在数据网上看到了那些宛如水晶海洋的宴会影像，她可以想象楚泓也在那之中，身着定制的昂贵华服，优雅地微笑、交谈或者跳舞。
　　云玖关掉全息影像，关掉卧室的灯，躺下来，任由思绪跳跃，黑暗里闪过她见过的那些美丽的脸庞，闪过往事的碎片与幻想的场景。

　　第二天，云玖醒来感到非常饿——昨日长时间待在虚弥，现实中的躯体被忽视了。她匆匆吃过饭，简直想立即到虚弥中去。
　　但随后她克服了这种想法，独自在书房读书，到中午吃饭休息，下午一直读书到天色昏暗，短日将落。
　　云玖进入“毕宿五”网站，向树洞里投入一份红色信封，并写道：
　　墨夜，新年快乐。
　　很快的，她收到了回信：
　　新年快乐，希望你过得开心。
　　云玖看着写在贺卡上的这一行字，感到一种温暖的欣慰。
　　这样朴素真挚的祝福，我收下了，今日就不管为我还是月辰的区别了吧。
　　她回道：
　　谢谢，祝你克服困难，实现愿望！
　　——可那愿望逼近隔着太多艰难，遥不可及，对方那双标准蓝色的眼睛大概会黯然地笑一笑吧……
　　云玖吃过晚餐，照顾好现实的需要，时间指向五点二十分，屋内已亮起灯，那些她几日前和楚泓买的装饰彩灯与循环影像也亮了起来，它们有它们的热闹和生气，但屋子总是空的。
　　经过这短短两天，云玖仿佛有些明白楚泓心中对月辰的执着了——那执着甚至变成了一种阴郁的力量。想楚泓始终独自一人生活在这里，月辰的陪伴或许成为他唯一的温暖，而那温暖猝然离去，又怎不会伤害到他。
　　云玖开了很多灯，让机器人守在自己身旁，盖上毛毯，满怀期待地进入虚弥。
　　她披上专为这天准备的白色棉斗篷，怀中抱了一件淡青色同款，是送给湘君的。她想不出别出心裁的礼物，索性就这样直接上山。
　　云玖穿过枝头落雪的松树，脚步声在坚硬的石路上回响，抬起头时，只见红灯笼的屋檐下，一个青衣的高挑身影，怀中抱着一团浓红——湘君已抱着布布在门前等她了。
　　“湘君！”云玖心头一喜，高喊一声，忙跑了过去。
　　湘君见她跑，抬手让她慢点，走上去接她，一边说：
　　“别跑，急什么？”
　　到湘君跟前，云玖嘻嘻笑着把怀中衣服抖开：
　　“怎么样？还不丑吧？”
　　湘君颔首：“是给我的？”
　　云玖点点头，湘君正要伸手去接，云玖急忙说：“你别动，我来给你穿。”
　　“有劳。”
　　云玖打开斗篷，靠近湘君，踮起脚尖一扬手臂，堪堪把斗篷绕过湘君头顶，然后为他披在消瘦的肩上，将青色的绦带在他光洁白皙的颈部认真系上一个蝴蝶结。
　　做好之后，云玖后退一步，披上这件绒斗篷的湘君多了一份可爱。
　　“谢谢。”抱着布布的湘君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斗篷，抬眼问云玖：“吃饭了吗？”
　　“吃了很多，但在这里还要吃。你有没有准备什么？”
　　“你想要什么都有。”湘君说着，两人一起进入屋内，一张矮榻上摆着漆木小桌，桌上有茶水、点心和水果。
　　云玖忽然说：“吃饭前要先放烟花呢，我没有带烟花，你变一些出来。”
　　湘君说：“除了瀑布或新年快乐，要有趣一些才好。”
　　说罢他从果盘中拾起一颗枣，走出来到庭院中央，云玖跟在一旁。
　　只见湘君把手中的枣一抛，那枚枣子落地后就像扔出的“小蜜蜂”一样绽放出烟花，那烟花竖直向上生长，长到比他们高出一点的时候，就像一棵树一样伸展出烟花的枝条，那树的伞盖不断扩大，一棵烟花树照亮了整座庭院。
　　接着，云玖看到烟花树的枝头落下一个个小光点——那是果实，果实一落地，便如刚才一样迅速生长起来，与此同时，那棵老树也渐渐枯萎熄灭。很快，老树周围长出一圈生机勃勃的烟花树，有近十来株，于是庭院被映地更亮了。云玖的眼里全是闪烁的银色花火，痴迷于其美丽与奇妙说不出话来，眨眼之间，这些刚刚生长出来的树再次重复相同的命运，落子、衰败。
　　如此一来，在第二批果实长成大树时，整个庭院已都长满这些烟花树了。云玖惊讶，回头冲青衣的男子喊：
　　“湘君，再往下就要长到屋里去啦！这可是次方的烟花树呢。”
　　火树银花中，他莹白的面容掠过一抹笑影，似并不在意。
　　满院的树已经开始落果，就在这瞬间，湘君忽然上前一步拉住云玖的手，在她还未反应过来前，带她飞上了屋顶。
　　在屋顶的高度，云玖看到了扩展的烟花将整座院落包围，耀眼明亮的烟花就在他们脚下，仿佛凌空在光之海洋的上方。
　　湘君负手而立，云玖站在他身旁，烟花的种子落下又生长，片刻的功夫，整座濛山已经长遍烟花树了。
　　云玖不再问湘君打算让树长到哪里，只是看着，果然，到山下之后，烟花树不再密密生长，而是间隔一段距离，也不再衰败，就这样点缀在洞庭湖岸，一直延伸入醪村。
　　而在这之前，村里的孩童早看到了亮起的濛山，他们发出的惊奇呼喊穿过夜空，传到云玖耳中。
　　“砰——砰——！”
　　醪村上空窜出两声震天响，是村民在回应湘君。
　　云玖的嘴角挂着笑容，她想了想，说：
　　“我们往天上放烟花，它落下来会变成糖，我们收集这些糖，然后下山送给那些孩子们好不好？”
　　湘君对她伸出手：“先下来吧，你说的已经准备在那儿了。”
　　云玖握着湘君温暖的手下到院内，果然已有一堆烟花摆在地上。
　　湘君交给她一只像烟花一样凭空变出来的锦袋，上面是螺旋型的分形图案。
　　“我负责放烟花，你来接糖。”湘君说。
　　“好啊。”云玖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湘君把烟花筒摆好，然后一一点燃，他退后让开。嗖嗖几声，仿佛数颗流星从地面升到夜空，一刹那流火万千，在下落之时又变成亮闪闪的糖果。
　　云玖仰着头，就像她曾玩过的接苹果的松鼠游戏一样，支着手中锦袋来回跑，她没有接到的糖果落到地面后会变成一颗长着糖的草，湘君把它们收到另一只口袋里。而披着红斗篷的布布优雅地蹲在一旁看着。
　　很快他们手里各拿了装满糖的袋子，云玖跑到湘君身旁，说：“我们现在就下山吧，和他们在一块，会更热闹的！”
　　湘君含笑答应，云玖正要走向前门，却被湘君拉住：
　　“我们换一条路走。”
　　云玖跟着湘君从院后的小路走向那座小亭，湘君来到山崖边，从糖袋中抓出一把糖向空中一撒，那些闪亮的糖衣变成一簇银花，并向前向下伸展着，云玖的眼里映出一条光带。
　　湘君回头看她，云玖了然，冲他一笑，走近湘君，悄悄地摸到他的手，拉住。
　　布布在旁边喵喵了两声，云玖只得提着口袋又抱猫。
　　湘君没有说什么，两人踩在烟花的长桥上，长桥在生长，从濛山之巅横跨湘水一路连接到醪村去。
　　那些烟花树如一盏盏明灯点亮了农田原野、村庄屋舍，于是走在桥上的云玖看到那些孩子们纷纷走了出来，围在烟花桥即将触到的地面蹦跳欢笑，有的孩子手里还拿着烟花棒。
　　“仙人来啦！”
　　“看他们是不是给我们带了礼物？”
　　云玖走下桥，在最前面的孩子面前打开糖袋，让他自己抓。
　　“新年快乐呀。”云玖笑道。
　　“新年快乐，神仙姐姐。”那个孩子羞赧地笑了笑，抓了一大把糖，转身就对伙伴炫耀起来。
　　云玖失笑，因为和湘君在一起，自己也成神仙了。她转头去看湘君，只见他身旁也围了一群孩子，就连布布也被三个小孩儿围住了。
　　“我也要！”另一个举着烟花棒的男孩在旁边说。
　　云玖起初担心糖不够，但很快发现这是一只魔术袋子，可以从中抓出无穷无尽的糖果。
　　这时，在一群儿童的嬉笑声中，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问她：“你们是不是就是神仙眷侣？”
　　云玖僵了一下，说：“不是，不一样的。”
　　“那什么是——”小女孩还想问，被云玖打断了：
　　“你现在还小，还不懂得。”
　　小女孩悻悻地闭嘴，灵活地眼睛快速瞅了她和湘君一眼。
　　云玖无所适从，机械地对又一个拿糖的孩子微笑，心中却在想湘君是否听到。
　　他一定听到了。
　　孩子们分糖时，有一位村民走过来，邀请湘君和云玖到大屋子里和大家一起吃晚饭。
　　他们路过挂满一串串红灯笼的广场，四处烟花炮响不断，接着进入村民相聚的大屋子里，里面热气腾腾，一看到湘君他们来了，村民原本笑容满面的脸皱得更厉害了，很快就端上一盘白胖胖的饺子给仙人品尝。
　　云玖不客气地吃了一些，顺便给布布吃了五六只，而湘君只象征性地尝了一只。
　　吃过饭后，大家来到广场上放烟花，又点起火堆烤火。
　　焰火在寒夜中跳动，村民三三两两聚在篝火旁，不时以好奇羡慕的眼神看向湘君两人。布布怕火，躲在云玖身后，忽然间，云玖感到额头有一丝冰凉的触觉，耳边便听一位姑娘说：“下雪了。”
　　云玖抬起头，果然，被烟花与火光照亮的夜空中飘下纷纷的雪花，她不禁扭头看湘君：
　　“下雪了。”
　　湘君正微微仰头，莹白的面容被火光镀上一层琥珀色的光泽，眼睛也被映成一双金绿的宝石，他冰缎的发丝在肩头缠绕，有雪花落在他的发上，在火的温暖中融化。
　　云玖愣住了，而后发现湘君也在看她，他看到天地间洒下的雪花同样落在她的额头、眼睫和鼻尖，再融化成一滴晶莹的水珠。
　　这一刻平凡的画面如此清晰，清晰到触动他产生了一些奇怪的信息，他需要再设计一个算法来分析。
　　云玖垂下眼，转过身去抱布布，然后才抬起头对湘君说：
　　“今晚虚弥应该很热闹，我们去看看怎么样？”她又加了一句：“但是不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有没有隐身的魔法？”
　　“不需要隐身。”
　　两人离开醪村，湘君招来一片云，他们乘云飞到彩虹城，在高空中，整座彩虹城一览无遗，下方人声鼎沸，流动的彩虹与灯光、花样繁多的表演，玩家的服饰与烟花汇成一片七彩幻光。
　　谁都不会注意到云朵上有两个人和一只猫，他们仿佛贴近尘世的喧嚣，又仿佛隔着很远。
　　云玖把看到的有趣事都指给湘君，说笑累了，云玖问：“我可以靠着你的肩膀睡觉吗？”
　　“我们回去？”
　　云玖摇头：“就在这里，你可以看着你创造的世界，他们都很开心。”
　　于是云玖把头靠在湘君的斗篷上，眯了一会，她小心地问：
　　“湘君，今天会不会非常无聊？”
　　“这是新的记忆。”他的声音恬静安然，云玖感到他颈部的微微震动。
　　她终于放心了，可以如此睡去，在彩虹城的一片云朵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