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俱乐部》sandianyisiyi

4、爸爸 爸爸，上帝

　　晚饭很丰盛，一汤三菜。张淑芬抹干净眼泪之后觉得日子还是有必要过下去的。鑫鑫大赞她妈的厨艺。
　　鑫鑫说：这鱼鲜。她妈说：张艳红今上午头给的，说她儿子店里的。鑫鑫说：那我不吃了。她妈说：别倒我胃口。你现在后悔有个屁用。鑫鑫说：有病吧，我不后悔，那种小矬子蹦谁爱要谁要。我不要。她妈说：你还看不起人家了。她妈说张明倒卖海货挣了不少钱，给他媳妇都换车了。鑫鑫说：啥车。奔驰还宝马？她妈说：丰田。鑫鑫说：确实有病。快让她显摆吧。她妈说：你说你再早要是答应张明，我现在都能抱孙子了。鑫鑫说：那你能抱一窝矬子，个个的都一米五。她妈说：也是，咱不能太委屈自己。但你这快三十了都没找着主，人家都说呐。鑫鑫说：你管人家干什么，我自己的事，显着他们了？吃饭别说了行不行。她妈说：你也待想想我，我现在五十七了，还有几年活头。鑫鑫说：我今天认识一人，六十二岁了都没结婚，有钱有闲的，我看人日子也不错。她妈说：我跟你认真说话呐，你能不能别扯些没用的。鑫鑫说：行了行了，我明天约人相亲。她妈说：啊？真假的？约上了？鑫鑫说：真的，南华小区的。她妈说：什么工作？鑫鑫说：护林员。她妈说：护林员？住深山老林的那种吧，你神经病啊。你能不能别天天的刺激我，你怎么什么人都相亲啊...鑫鑫说：哎呀，不是，公务员人家，现在哪还有住深山老林的。她妈说：反正你要找个工作正常的，别天天拿些神经病脏我眼睛。鑫鑫说：我给你找个老伴吧。她妈说：我找老伴？在你嫁出去之前，别打我主意。
　　朱鑫鑫晚上睡觉前听着她妈在隔壁卧室小声啜泣，时不时的吸吸鼻子。听了一会转身关上了自己的房门。拿起圣经翻开上次读到的地方，在床头灯下小声的继续读了下去。
　　——主耶稣，我亲切地呼唤您的名，诚恳地向神吐露心意，您是否能与我同在？我恳切地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回答，能够让我在痛苦中得到平静，能够让我母亲悲惨的命运得到解脱。主耶稣，主耶稣，原谅我的罪过吧，不要让我母亲承受任何的惩罚了，作为她的女儿，我真诚地向您保证她的纯净。降诸于我的人生吧，我愿意承受一切的痛苦。我是罪人，是罪无可恕的弑父者。我向您坦白这一切，向您坦白我一生最大的罪恶。您早已知晓对吗？在多少个夜晚我痛哭流涕痛苦不堪的时候您都是这样沉默的等待着我说出一切的真相，是我自己的软弱让您认为我早已罪无可恕了吗？我生的意义全在于您啊，原谅我曾经的谎言和残酷吧，您想拿走我的什么都可以，只求您看在作为信徒的我如此忠诚的份上，放过我可怜的母亲吧。让她不再承受无法承受的人生，让她缓解无法缓解的痛苦。阿门...阿门。
　　十一点，狗都不叫了。张淑芬敲门说：鑫鑫早点睡觉吧啊，别玩那破手机了。朱鑫鑫说：知道了，别烦我。
　　朱鑫鑫下半夜睡得不实落，在漆黑一片里看到她爹。
　　——爸爸...我有多久没有叫出过这个称呼...你今晚为什么又在我的梦里出现？这是你灵魂的实体吗，还是我罪恶的构象？爸爸，你盯着我的眼睛让我感到害怕，我不想再回忆起将你杀死时的样子。你知道你是该死的。你和我不止说过一次，希望有人将你的□□焚烧，这样你爆裂的一切都会在火的上空消散，同时杀死的还有你对世界的痛恨。爸爸，这样不是你希望的吗？你对这个世界的唯一贡献就是繁衍了我，我又把你杀死，消解了你的罪恶。我懂得你依然困惑不解，依然像个单纯的孩子坚持着某些父亲的道理，但是没有人会与你道歉了，希望你至少能够明白，死亡意味着原谅。我已经向主坦白我做过的一切罪恶，也坦白这件事—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也同样平等的爱你。我是你的另一半身体，是你挥舞的四肢留下的恐惧。你已经以同样的方式杀死我很多次了，因为还保留着一丝挣扎，我才能把爸爸你的身体从我的身体上推开，把尖刀插进你的心脏，把石头砸在你的额头。但你要知道，我看到你像摔碎的蛋糕一样死在地上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竟然是悲伤。爸爸我是爱你的，我长的与你肖像的丑陋，我活的与你同样的卑贱，将你杀死的情绪也吞噬着我自己的灵魂，我坚信我早晚会变成你，而我是无法不爱你的...爸爸，不要再出现了。不要再出现了。
　　朱鑫鑫五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昼长夜短早就亮了天，她轻手轻脚的走到张淑芳门口，看到她还在睡。又蹑手蹑脚的原路返回，钻进被窝玩手机，等着她妈六点起床做完早饭才假模假样的装作刚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