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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受洗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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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嗯...我生下来就没有娘,只有当护林员的爹...我爹愿意养我,我俩就一块在护林站子里讨生活,住一间破土房的炕上。除了一条叫九斤的狗其余的什么也没有...我快快活活地长到了十三岁,外面突然有了一场饥荒。一开始林源站没有粮送进来,我和我爹就巡林的时候捡野菜打鸟,勉强也能吃饱。却没想到山下的人也上山来挖菜打鸟,大家都饿得烧心,响警报也没有用,赶不走人...吃了几天,一树林子的野鸟几乎没有剩的。可还是饿,有人后来就揭树皮吃,拔野草吃,吃的人皮肤都是绿的,肚子也胀的溜圆。有一次听着说山下面饿得吃人了...我爹觉得山上也待不住了,打算把存粮吃完了就走。偏偏这时候他面瘫了,嘴吊摇着说不清话,夜里脸疼的直抽抽。我长到那个年纪都没出过山,不知道面瘫死不了人,我以为我爹要完了,真害怕了呀,家里也快没粮了,林子里树皮都被人拔的净光...只有一条狗...那可真是条好狗,和人一样的陪着我长大。我怕我爹听了伤心,在后山锤死的它,脑袋碎了红白的一片,半茬脖子还‘咕咕’冒血,红汪汪的一湾...我活了...六十年了...什么都经历过了...就是忘不掉这条狗,最近几年老是梦见...梦里也不说话,就是泪汪汪的看着我...我前天在路口给九斤烧纸摆酒,正好看见教堂,我想这就是命吧,是上帝指引着我来这里忏悔罪过...我罪孽太重,也不求死了能上天堂,我只求让死之前能好活几年...
管春挪动了一下屁股,盯着地面不知道和谁说话,就自说自话吧。
——我名字是管春,六十二岁,去年刚退休,住西胡同口,很高兴认识你们....嗯...之前我是护林员...很高兴认识大家。
管春胃里紧张的灼烧感退去,只有心蹦蹦蹦的跳。有人轻轻点了下头,出了告解室。牧师来让管春出来受洗,一群人围着。
神父念:
——哦,愿神赐你天上的甘露、地上的肥土
并许多五谷新酒。
愿你作你兄弟的主,
你母亲的儿子向你跪拜......
念书声的嗡嗡地在人耳边响着,以一种自己念不痛快别人听不痛快的方式,持续性地撩拨听者的愤怒。
没有人会愤怒。
管春半坐在溢出水的鱼缸里突然感觉到,他们并不在乎人类和人类的痛苦。这只是一个个怪相的脸拥挤在逼仄的水池周围。
牧师使了个眼色,管春停止观察低下了头。
水面晃动,一双双手的倒影伸向这个谢顶的脑袋,把呆滞颤抖的脸摁进消毒粉未尽的水里,完全浸没后,水面上留下一鱼缸病态温柔的波纹。
教堂的钟声敲响,又一位基督信徒在水中重获新生。
管春裸着上身爬出来,硕大的□□垂到肚皮上,像黑黄的烂泥淌进沥青马路,之后随着他逡打胳膊的动作左右颤动。
这具使用了62年的□□已经开始腐烂。
今天受洗的人太多,足有六个。
另一个和管春完全相反体型的干瘪老人走进鱼缸里,水位线才没过嶙峋的胸部,他只能尽力去折叠自己。
透明玻璃固定了这样一副油画。
干瘦的枯枝平静地在绿色的水中长眠,你以为它在生长,其实它在溺亡。
很熟悉,和午山后缘水沟一样的画面,只是少了蠕动的孑孓,多了聒噪的低吟。
——大爷大爷,来这边坐吧。
——哦,谢谢啊姑娘。
管春坐到姑娘旁边,和眼前这个长得丑的姑娘说起话来。
教所彩色花窗透过的阳光像病癣一般整片照射在他的背上。天热,管春抬头,高耸的穹顶下沉默仿佛都有回音。远处人群静下来一阵,钟声又一次响起。
离着响五次还要很久,丑姑娘已经把生活的一切对管春和盘托出了。
——嗯呵呵,不是我想哭...一想起我该死的爹...嗯嗯嗯...喝了酒就要杀人,我脑袋被砸了个血窟窿...嗯呃呃...治不好,每次下雨都痛的打滚...嗯呵呵...
等到周围坐了一圈人,六个在滴水的时候,管春已经在丑姑娘旁边沉默地盯着自己洇湿的地面,沉默地听了她三十分钟的声泪俱下。
他看到丑姑娘把眼泪摸到灰黄的棉质短裤上,留下一道道湿痕和黏液。
——进他娘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要有老婆哪会舍得打。
一个刚坐过来的独眼老头把皱巴巴的猴脸杵到丑姑娘跟前低声嘟囔,稀疏的灰白卷发东一块西一块的乱跑,漏出底下的粉红头皮。手颤巍巍地搭上丑姑娘裸露的肩头,放那里不动了。
——没事鑫鑫,还有叔叔...
丑姑娘转头对着管春轻轻笑了一下。
——大爷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事都能和上帝说,咱要相信他。
——好
管春从教堂后门走到街上,有人叫住了他,是丑姑娘。听人说叫朱鑫鑫。
——大爷,管春大爷,咱俩顺路。您家南华小区吧?
——哦哦,对。
——学区的房价五万了吧,您看起来真低调。
——买的时候便宜...运气罢了。
——您运气好,人也稳重。真希望会找到和您一样的对象过日子。可惜货比货要扔,没人想进入一个丑姑娘的生活。
——啊哦哦...你不算丑,不算丑的。还是要有信心。
——好。
两人在菜市场道了别。学生刚好放学,一窝蜂的拥挤在小吃摊,马路上喇叭乱飞,声音充斥每个角落。
管春自个站了一会,像个等孙子放学的爷爷,虽然他既没有儿子也没有孙子,什么也没有。
学生走的差不多了,他才踱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