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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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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双齐一巴掌扇在吴羽脑门上:“我讨厌别人欺骗我。你实话告诉我,你刚才是不是在骗我?”吴羽说:“我没有道理骗你。就我自己这方面来说,已经没有心思这么做了。倒是你,是你在骗我。是你把我耍得团团转的。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在这里,脑袋后面也不会疼。好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你每次一说话,我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麻醉了一样,我没有耐心等着它好转。没有耐心等着习惯你的声音,最好的办法是马上离开这里。你的表情不要这么难看,我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我说了带你去毕司出现过的地方,就一定带你去。我是老师嘛,在学生的配合下,很容易养成说一不二的习惯。因为我总是做得到说一不二。说真的,我现在脑子很痛,痛到不知道自己在痛。好像我已经习惯了头疼——我从来没有习惯过,我只是习惯了对它的反应,习惯了忍耐痛苦。现在我跟你说话,必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想压下去,比如明天的期末考试啊,晚上的教研会议啊。看起来好像,我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它们已经在我的意识中,在时间的帮助下,自动站好队了。于是看起来,我没有一刻是空闲的。因为我把当下每一刻的自己交给了还未发生的下一刻。闻双齐,推开那扇门后,就放我走吧。”吴羽抬手指向教堂的侧门。闻双齐说:“你带我过去。”吴羽推开侧门,一个大广场展现在眼前。这时候,闻双齐才看清,原来所谓的教堂是他以为的教堂,而不是吴羽认为的教堂。如果不是走过这扇门,他不会发现,刚才自己所站的位置不在教堂门口,而在一面巨大的墙壁面前。闻双齐说:“这跟你之前说的不一样。你说,我应该走完小巷。而现在,我没有走完小巷,反而穿过了一面墙。我走了和预定计划不同的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不一定能到达相同的地方。”吴羽说:“我急着休息,没空跟你长篇大论。如果通向终点的路只有一条,终点看起来就太专制了,走在这条路上的人竞争力也太大了,最重要、最实际的一点是,路上将很容易堵车的。为了舒适考虑,通向同一个地方,就应该有很多条路。”广场一周至少有二十家小卖部,闻双齐说:“你还没有完成任务,带我到毕司在的那个地方去。”吴羽说:“这里每一家店都是我和袁铭经常去的。我不知道他具体说的哪一家。他当时那样示意我,以为我知道是哪一家似的。他那副郑重其事的表情,搞得我以为我真的知道是哪一家一样。我心里确实有个数的,大概是哪一家。但是随着跟你一路走过来——我们好像走了很长的路,其实没有多长的路,只是我太累了,显得好像我把一辈子的路都走完了一样——没错,我太累了,疲惫模糊了我的判断,也许我的猜测不一定准。我越来越觉得我以为的那家店,不是真的那家店。否则为什么我一次也没有见到过毕司呢?如果真的是那家店,我应该见到毕司,并且对她印象深刻。这才能解释为什么我现在在这里,我需要有一个无法被证明的理由证明我必须带你来到这里。你知道,无法证明的事情无法被推翻,那么到现在为止,每一件我做的事情都是都是有意义的了。可是,我不记得在那家店见过毕司,一点儿都不记得。”闻双齐说:“你把那家店的名字告诉我吧。你现在对你的判断感到疑惑是正常的,因为从你带我到大目的地的一刻起,你已经不是事情中的人了。你是局外人,一个局外人能对局内的发展有什么真切的体会呢?没有任何真切的体会。路上的你对自己的判断越来越怀疑也是正常的,因为你在渐渐从事情中脱离出去嘛。你尽管怀疑好了,这是你可以得到休息的好兆头。告诉我那家店在哪里吧,你说的一定是正确的,至少对我来说。”吴羽说:“我太烦了。你不要催我,好吗?”闻双齐走近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要发癫了。”吴羽耸了一下肩膀:“我只是太混乱了。我被你搞得很混乱。我知道现在是脱身的好机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现在不是离开你的好时机。按照你说的,你目的将在我说出那个店名的几分钟后达成,可是我呢?我该怎么办。跟你走了这一路,已经把我的常规破坏了。我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中去了。可能你看着不是大事,我们相伴走了一路,仅此而已。路上没有发生大事件,没有碰到大人物,我们关系没有变得更好。你这么想很有道理。但关键不是这个,关键是你的胡言乱语。你那些歪理把我的脑子搞乱了。你这个神经病。我不想说我本来是什么样子的,也说不出本来什么样。我只知道我变了,变成一个让我忍受不了的样子。我在疲惫中接受了你一路的鬼扯,越听越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有时候,我心里产生了你在诡辩的想法,这个想法马上被我自己压下去。我想,我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我之前相信了你,现在如果背弃你的观点,那我之前同意你又算什么?我就真的成了一个大傻瓜了。回不去过去的思维方式,又想不通新接收的。我说不清楚了,只觉得混乱。闻双齐,你这个傻逼,一切全部因为你。”闻双齐瞥了一眼吴羽,环视了一圈广场:“你的目光刚刚扫到了右边那些店。”他走过去,几分钟后回来,站在吴羽面前,点着他的鼻子说:“你瞧瞧你。你成了什么样子啦?你看起来一点儿不像个老师,倒像个被惯坏了的孩子。我为什么要为你的思想负责呢?你的思想难道不是属于你的吗?你的思想就是属于你,百分百属于你。现在你为你的思想责备我。这是我无论如何不能同意的。如果我承担了你的责备,意味着思想可以不属于本人,而是属于别的什么东西。这一点我是绝对不认同的。我看你只是太软弱了,害怕听见自己的思想发出声音。”吴羽一巴掌拍在闻双齐脸上,把他扑在地上,摁住他。闻双齐仰头直视他:“喂,你说今天下雨吗?”吴羽说:“会的。我每天都看天气预报。”闻双齐说:“我可以再接受你的一巴掌,前提是你回家去休息。不要以为我在为你考虑,反过来,我也不是在为自己考虑。我在为整件事情考虑。为了让事情进展得顺利一点,你快点滚回家去,好好睡上一觉吧。”吴羽说:“为了你说的整件事情考虑,我应该告诉你店名。”闻双齐说:“不必要。你已经告诉我了。刚刚你的眼神往广场右侧闪了一下,就这一闪,已经足够我判断出是哪家店。而且你刚才也说了,意识不到是哪家店了。既然你自己意识不到,那么只能靠’整件事情’来帮你了。在你以为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事情本身会让你知道;在你以为没有对那家店做出反应的时候,事情本身会让你显出原形。当然了,你也不必要为自己的无知,妄加责备自己。人就是这样的嘛。现在你可以放自己走了吗?”吴羽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起身的同时拉闻双齐站起来:“我们真的要分别了吗?”闻双齐说:“看起来是这样。”
广场右侧的一家小卖店门口,一个老人走向闻双齐:“你为什么要找我?”闻双齐说:“是你自己走向我的。”老人说:“没有雨伞了。”闻双齐说:“我应该来你这里买雨伞吗?一种在无论什么超市里都买得到的东西?”老人说:“你需要的是一把与众不同的雨伞。”闻双齐说:“我觉得自己不需要雨伞,”老人说:“我以为你是为了我的雨伞而来的。在你之前,已经有很多人问过雨伞了,很遗憾的告诉你们所有人,雨伞卖完了。”闻双齐说:“只有我一个人呀。我一个人不能代表你说的所有人。而且,我是真的不想买雨伞。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是目前的情况,好像在告诉我,我必须想一下雨伞的问题,必须考虑一下买一把雨伞。”老人说:“我就知道你是为雨伞来的嘛。现在像我这样认真做雨伞的不多见了,大家都喜欢我做的伞。倒不是因为我做的伞质量有多好,只是因为,这是我做的。理由就这么简单。我的劳动让我的雨伞变得昂贵了。因为我不是机器,做不到让每把雨伞一模一样。于是每把雨伞都与众不同。换句话说,每把雨伞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世界上所有的雨伞都独一无二,我的雨伞将丧失价值。幸好,世界上有很多把相同的雨伞,没有太多独创的雨伞。物以稀为贵嘛。人们讨厌相同的东西。越与众不同,价值越扶摇直上。我本身是个没有价值的人,托了这些有价值的雨伞的福,我好像也变成一个有价值的人了。”他走出小店,指了一圈广场的商店,“只有我这家店,卖我做的雨伞。”闻双齐说:“你说了这么多雨伞的事情,我不得不认真考虑一下雨伞了。顾及到你的身份,是应该这样做的。哦,是时候轮到你,意识到你本人在整件事情中的地位。”老人说:“你指的是卖雨伞吗?在赚钱这件事情上,我向来比一般人认真得多。我本来不应该跟你讲太多我的事的,讲得越多,我越处在下风。看起来好像,处在上下风啊,这对于一个刚见面的人来说是无稽之谈。但是,作为一个有远见的人,意识到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交易伙伴,或者竞争对手。尤其这位店主还拥有某项独创的技能。不过没有关系,今天我心情很好,因为我的雨伞供不应求了。我想跟你好好地谈谈我的雨伞。”闻双齐说:“你想跟我好好谈谈你的雨伞。”老人说:“我不带你进去了。我们之间还没有熟络到,可以相互刺探商业秘密的地步。喂,你过来呀。”他向闻双齐招手。闻双齐蹲在老人边上,看着他把手伸到背后,掏出一把大雨伞。好像那把雨伞一直藏在老人背后一样。走到他后面,闻双齐绕着老人,端详了一圈:“你不像一个正常的老人。你的确是特殊的。我很开心意识到了这一点,这让事情又往前走了一点。至少这说明了,这是我的事情,而不是一个可以代替我的、随便什么人的事情。你也一样,你这个特殊的老头。”老头拍了一下闻双齐的额头:“特殊的不是我,是我的雨伞。瞧瞧吧,它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他撑开伞。闻双齐看着伞面旋转,说:“一把平平无奇的雨伞。”老人脸色平静地收起伞,一拳头打在他鼻子上。闻双齐说:“如果鼻子流血了,我是不会善罢甘休了。你挡住我见到毕司的路了。奇怪,你本来是为了方便我更快见到毕司,才出现在这里的。现在的情况却截然相反。你试图让我变得不体面,从而断绝见到她的路。”老人说:“你不应该侮辱我的作品。你侮辱我的作品,就是在侮辱我。如果你先侮辱我,那倒没有关系。我本来就什么都不是,靠着我的雨伞,我才变得是什么。你直接侮辱我,跟侮辱一块石头没有区别。可是,如果你侮辱我的雨伞,结果就截然不同了。我就是我的雨伞啊。你贬低我的雨伞的价值,等于说让我变得什么都不是。如果我活在世上,什么都不是,那我不如死了算了。”老人推了一把闻双齐,把他推到店铺几米远的地方,自己一头撞在玻璃门上。“咚”地一声响。闻双齐看着老人和玻璃门说:“什么都没有发生。玻璃门没有损伤,至于你受的伤,甚至不如我的鼻子。我刚才摸了一下鼻子,手指上沾到血了。血是我的鼻子受伤的证明。正因为有血的存在,我的受伤的鼻子,和你刚才的暴行,才能被如实记录下来。才能说,发生了一件事情。你这件事呢,你和玻璃门双方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没有任何你们受到影响的证明嘛。一件事情发生了,却没有造成影响,等于说这件事情没有发生。当然,我是看见了什么东西的。只有我。影响只在我一个人身上。我说你刚才撞玻璃门了,那就撞了;说你没有撞,那就没有。站在整件事情的角度来看,我说你撞到了,明显对我更有利。至少有一件事,一件关于你的事情,发生了。那么事情就有进展。更何况,这件事情的决定权完全掌握在我手中。我没有理由放弃这份天降的权力。它会帮我更快到达毕司那里的。”老人说:“你应该问我的名字。”闻双齐问:“你叫什么?”老人答:“我叫余山。”闻双齐说:“然后呢?我知道你的名字后,事情将有变化吗?”老人一弓腰,把头撞在闻双齐鼻子上。闻双齐踉跄地退了一步,一巴掌拍在老人脸上。老人身子一偏,瞅了闻双齐一眼,蹲在地上哭起来。闻双齐看了一圈空荡荡的广场:“现在不是时候。半个小时后是广场的人潮高峰。”老人说:“我尊重你,否则我就坐在地上抹眼泪了。”闻双齐摇了摇头:“没意思,越来越没意思。”他走到广场门口,拉住一个刚从教堂出来的人:“如果我打了他,会不会进地狱?”卢任说:“哪个他?”闻双齐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卢任说:“你看起来很烦躁。”闻双齐说:“他挡在我前往毕司的道路上了。我会被他逼疯的。看起来好像,他什么都没做。他给我介绍了雨伞,然后我打了他。”卢任说:“没有单方面的打架,给我演示一下,你怎么打他的。”闻双齐走回老人身边,扶他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老人脸上。他说:“我这一巴掌下去,半小时后至少有十个人向我吐口水。大家好像都觉得,老人之所以称为老人,是因为他有成为老人的资本。好像年龄和经验是他的资本,而所有人都有着相同的经历,老人是我们要攀登的一个高峰一样。这样老人就可以躲在年龄后面,不受非议地做自己了。毕竟老了嘛。谁敢对一个老人说什么呢。”转头向余山:“是吧。”余山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我错了,那你打我是应该的。不,不应该。我是说,你责备我是应该的。但现在,我是对的呀。我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我说的还是对的,你竟然打我。”闻双齐说:“本来我不应该跟你纠缠下去的。不过,我现在很想跟你纠缠下去。我最近很混乱,觉得自己一直在走老路。我被迫碰见了很多人,被迫看到了厌恶的东西。更让我烦躁的,我被迫地手足无措了。本来我不会这样。不管了,我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情。刚才我的想法就是打你。甚至在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手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了。”卢任说:“你不该这样做。”闻双齐说:“去你的该不该。我告诉你,最应该的是事情正常进行下去,一马平川地进行下去。而不是一下子被他挡住,一下子被你挡住。我他妈厌烦了,厌烦不断地被挡住。毕司这个贱人为什么现在还不出现?她注定了要意识到,在你们这些人面前,我和她永远在同一条船上。她如果在场,一定和我站在一边,一起唾骂你们。余山,你这个糟老头子,听好了。我他妈才不管你的破雨伞,我走向你也不是为了你这家破店。我的全部都是一个毕司。没有了毕司,我活着也没意思。没了毕司,我就去跳河。”卢任说:“你跳河对我和余山没有任何影响。对我们而言,你只是个不存在的什么东西。你尽管去找你的毕司好了。”闻双齐对余山说:“可是毕司在你身上。”余山抄起一把椅子,甩向闻双齐。闻双齐接住椅子,说:“我现在真的很生气,很疲惫。我没有预料到,小卖店是这样一幅景象。毕司这条毒蛇竟然跟你扯上关系。——好像毕司不应该跟你扯上关系一样。我最近真的不太对劲。看见了太多傻逼,我讲话变得过分有逻辑了。我竟然说’我真的很生气’这样的废话,好像只要我生气了,世界就能变得以我为中心一样。”闻双齐感觉到自己又挨了一巴掌。他知道,是毕司来了。毕司在她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闻双齐反握住毕司的手,说:“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一直在原地踏步?即便此刻,你真实地站在我面前,我还是觉得自己在原地踏步。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快被他们绕进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圈子里去了。在这个圈里,我是中心。正因为我是中心,所以只能承受他们的影响。如果没有他们,我将不再是整件事情的中心。我要看到世界在围着我转。只有这样,我才能坚定信念,才能坚定到你身边去的决心。”他一把拉起余山,接过他手中的伞。余山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你抢我的伞。我不活了。我早跟你说了,我的全部是我的伞。你要拿我的伞,不如把我的命拿去好了。”毕司说:“你怎么抢他的伞。”闻双齐说:“我抢了他的伞,我应该把伞还给余山。”他把伞搭在余山后背上,拿过余山递过来的绳子,一圈圈地绕好。等他做完这一切,卢任已经回到教堂里去了。毕司说:“卢任说,他将不会和你再见面。”闻双齐说:“我很久没有听你上课了。你教我一点知识吧。”毕司说:“我讲的东西,你不感兴趣。”闻双齐说:“我将会感兴趣的。你没有开始讲,就判定我不感兴趣。”余山说:“我不知道你是教师。”毕司说:“我也不知道我是教师。直到今天,闻双齐告诉我,我是教师。于是我成为了教师。”余山说:“你跟他说,让他说,说我将制造出世界上最好的雨伞。不够。你让他说,说我将制造出一把价值连城的雨伞。说我将制造出很多把价值连城的雨伞。说我将每天开心快乐。说我将成为一个合格的享乐主义者。说我是一个能在享乐时感受不到羞愧的人。”闻双齐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对我说。你为什么要让毕司转告我。难道相比我,你更熟悉毕司吗?明明她比我更晚出现在你眼前。现在你却把我当成第三者,好像我是后来出现的那个一样。你说,你是不是以前就和毕司认识。一定是这样。当我说’一定是这样’的时候,好像在自我说服一样,好像如果不加上这句话,我之前说的东西就没有说服力一样。我是个有创造力的人。我的话跟我的人一样有创造力。于是我说话算话,不需要任何绝对性的语助词来强调我说过的每一个字。喂,毕司,我们走吧。既然已经见到你了,余山对我来说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我不想把精力浪费在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身上。”余山说:“我是一个’有’的人,不是一个’无’的人。我现在明明白白站在你面前。你敢说我是无。我看你脑子是有点不清醒了。”闻双齐说:“你说对了,我的脑子的确有病。你敢说,你的脑子没有病?没有一个人的脑子不是没有病的。”转向毕司,“你怎么回来了?本来我不应该问这个问题的,我知道你将出现在这里,于是我才出现在这里。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走到这里,怎么走回我身边的。我等你这么久,值得一个解释吧。不是说你错了,就是一个很平常的解释。告诉我,没有我的时候,你的样子。”“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有点迷茫,迷茫地在没有你的地方闲逛。事情总要进行下去的吧。没有你,我的事情依然进行得下去,你的事情却不一定。我想我有责任来看看你的事情。我看到你打了余山一巴掌。这就是你的事情,这就是你。”闻双齐点了点头:“然后呢?你应该看到更多。你没有从这一巴掌中,看到我对你的爱情吗?你看到了。你没有把这最重要的一点说出来。在我的事情中,我是永恒的主角,我身上的所有情感都因为你。你是我的事情中的另一个主角。情感的发动者是你,承受者是我,事情同时有了主动的一方和被动的一方,这就够了。我最近睡眠不足,没有精力把更多人纳入进来了。如果我休息得足够的话,余山可以成为调动我情感的一个小角色。可惜我休息不足,只能把注意力放在你一个人身上。你逃不掉了,毕司。我这么爱你。”闻双齐转过头看了一眼余山,又看了一眼毕司:“我想不到问题出在哪里。你怎么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了呢?我手足无措了。本来,我似乎应该和余山再发生点故事的。你的突然出现打断了以余山为配角的剧情发展,他看起来将彻底从我们的故事中退出去。我想不通。我想不通,但故事还是要继续。我想不通,同样想不到故事前进的方式。难道故事将自己前进,以我无法预测的方式?那么,让我休息一下吧。毕司和余山,你们两个,帮我把事情进行下去。我知道自己之前讲了很多诡辩一样的话,是时候回到正轨,把麦克风交给事情本身了——也就是你,毕司。”毕司说:“我想了一下,我们一定没有幸福的可能,不过,我想得到的不幸福,跟实际上的不幸福,必然有区别了。我很想知道,如果跟你生活在一起,我们将不幸福到什么程度。你没有必要跟余山纠缠下去,他确实是个次要角色。”说着走向闻双齐,扳过他的脸:“看我,你的主角只有我。”闻双齐闭上眼睛:“你说得有道理,但是我无法控制自己不闭上眼睛。一旦闭上眼睛,余山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比我现在睁开眼睛看到的还要清晰。他的脸,他的印象,比现实的他更可信。他的嘴巴告诉我,他不想被事情排除出去,好像事情本身已经把命运告诉了他一样。”余山说:“好像我过着命中注定的生活一样。其实,我对你们没有任何心思。我的心思全部在我的雨伞上。即便我真的过着命中注定的生活,那也是对于旁观者来说的,在我看来,我选择雨伞而不是你们,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闻双齐问:“你认识杜进存吗?”余山说:“那个单纯的傻瓜。”闻双齐说:“我不喜欢别人跟我打哑谜。我喜欢有话直说。”余山说:“我就是在有话直说呀。你觉得我在打哑谜,是因为你没有看见我说话的表情。你看我。”闻双齐看他。余山说:“从一张真诚的脸上说出来的话,就算是无由来的评价,也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故弄玄虚。倒是你,脸色不太好。”闻双齐感觉自己的后脑,好像被人注进了水泥,沉甸甸地垂在后面,密不透风,像思绪这么轻灵的东西是肯定没有办法在其中穿行的。他说:“我陷入了困境。一种我解释不清楚的困境。我知道自己是出问题了,但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我本来以为自己思路很清楚的,但是现在不了,我觉得晕晕乎乎的。给我一点药吧,让我振奋精神。给我一点安眠药,不,不要安眠药。给我一场自然而然的睡眠,我要自己第二天醒来头脑清爽。我要精力。可是我还要处理事情,我要做事情,不停地做事情,让自己取代毕司,成为这场戏剧的中心。你打我一个巴掌吧。不要喊我的名字,只要给我一把巴掌。我不想让任何人打扰我。我不要听见任何和我有关的事情,我想默默地承受这一巴掌,在心里反复回味。找到一种刺激。不要无关紧要的事情干扰我。我只要你的一巴掌,让我重新把注意力捡起来。我需要专心,想要专心,就得付出代价。”余山说:“我很乐意帮你这个忙。”他弯下身,半蹲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给了闻双齐一巴掌。闻双齐看了一眼毕司,对她说:“我的脑袋还是懵的。”余山又给了他一巴掌,一脚踹在他胸口。闻双齐倒在地上,看见毕司接过余山脱下的外套,抖了几下。他把手背放在眼睛上,眼角两滴泪滑下来。毕司问:“你打算在地上躺多久?”闻双齐说:“我跟你真是心意相通的。”毕司说:“我已经习惯了你这种跳跃性的思维。不过,思维本来就是跳跃的,谢谢你这么诚实地把自己的思维轨迹展现给我。”闻双齐说:“我的生活在哪里。我在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情中看见你,却看不见自己。这些事情明明都是我做的,上面却没有我的哪怕一点影子。我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如果说我在这些事情上只能看见你,那么说明,我就是你。毕司,我就是你。”毕司说:“你现在什么感觉?”闻双齐说:“我觉得感恩,感谢我自己,让我遇见并不断追随、最终抓住另一个我自己。”毕司说:“在处决我这件事情上,你好像势在必得。你说得好像我已经被你抓在手里了一样。闻双齐,你不要太自信了。我感觉自己很久没有出现在你面前了,没有在你面前出现的日子,对我来说就像指尖流过的沙子一样,一波接一波,明明换了新的沙子了,感觉还是以前的沙子。你说的对,你已经是这场戏剧的中心了。在你面前,像这样脚踏实地地站在你面前,我才觉得自己有一点变成真实的迹象。你是我的中心。或许你没有觉得自己是中心,实际上,你已经是并且正在是着。我在你面前像个工具,被你利用,好让你站在舞台中央,成为全部人的焦点,而我,只是主演背后的影子。闻双齐,我厌倦了自己这种无关紧要的地位。我想和你一样,成为整场戏剧的中心角色。”她扶闻双齐起来,“我们回家吧。你不要用疑惑的眼神看我,这种眼神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貌似看透了一切的人身上。我不擅长打哑谜。你是不是想问我,家是什么意思,家在哪里。我替你安排了一个新住处。原来我们那个共同的家,承载了太多不好的回忆。我在那里被你揍过,公平起见,你也在那里挨了我一巴掌。我们不要回到那里去了吧。我不想回去。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考虑一下,听从你的意见。一个由两个人共同造成的伤心地,当其中一个人承认过去、改变自己,另一个人也将相应做出改变。那么,原来另两个人伤心的地方,将重新转变它的角色,变成一个新的家园。你不要太担心,我不是拿你当家人。如果我和你变成家人,很多事情,你就不好意思对我做了。家人怎么可以伤害另一个家人呢,至少名义上不可以。对吗?余山。”她转向余山,“你不是我和闻双齐的家人。你只是用你和我的关系,吸引住了闻双齐。放我们走吧,我和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发生。”她扶着闻双齐,离开广场。
当闻双齐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毕司坐在床边哭。“你别哭啦。”“我只是有点疲惫。”“发生了什么事情?”“杜进存来过了。”“这不是我和你的家,同时也是杜进存的家。”“我习惯了和他住在一起。没有他,我的想象力会大打折扣。现在,他刚出去了一会儿,我的后脑勺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没有想象力,你就不爱我了吗?”“没有想象力,我就看清你啦。看清你还怎么爱你呢。”“有道理。既然这样,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期望他每时每刻在这间房子里,这样你才能每时每刻爱我。”
门铃响了,毕司坐起来,盯着闻双齐看了一会儿:“我该怎么处置你呢?这间房子的主人公是你,至少在本子上登的是你的名字,不过实际上,房子属于那个能跟它最长时间发生关系的人。我和杜进存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个礼拜,而你第一天才到这里。很明显,我跟杜进存是事实上的主人。按照主人和房客的身份,房客不应该睡在主人的房间里。你偏偏睡在这里了。”闻双齐这才注意到自己所在的环境。规整的四四方方的房间,淡黄色的窗帘,几乎不能遮光,顶多只有不让别人看到里面的功用,帘子分成两片,中间漏了一道几厘米的缝隙。闻双齐指着缝隙,对毕司说:“从那里往下看,你将看到杜进存。”毕司走到窗边,身子躲在窗帘后面,斜着头,通过缝隙往下看。她无声地站了一会儿。闻双齐说:“打开窗户,告诉杜进存,让他进来。”毕司推开窗户,探出头,抬起手往里头指了指,然后往大门的方向挥了挥手:“来呀。”关上窗户,转过头,闻双齐笔直地站在面前。毕司说:“你在想什么?”闻双齐说:“等杜进存进来。”他看着整个房间:“这个房间只有窗帘是有颜色的。其他东西全都没有颜色。我要等杜进存进来,等着他用行动告诉我,房间里的这些家具是什么颜色。”毕司问:“你为什么不自己看?你已经在看了,却假装没看到。按照你说的,好像对于这个房间,只有杜进存能让它变得有意义一样。”闻双齐说:“因为这是别人的房间,不是我们的房间。我和你的房间里面,每个家具都已经有了颜色。对于这个不属于我们的房间,只能让那个所有者来让它变得有颜色。——我听到他上楼的声音了。”毕司和闻双齐一起走到房间门口,等杜进存打开房门。不久,房门开了,门口出现两个人,一个杜进存,一个一一。一一指了指杜进存,朝闻双齐挤眉弄眼地说:“我知道是你。杜进存可是很喜欢你的。”杜进存拉起一一的手,对毕司说:“她不应该在这里。如果她在这里,会把我即将跟你们说的话全部说完的。到时候,我就无话可说啦。”一一牵着杜进存的手,两人一起消失在房间门口,没过多久,杜进存一个人回来了。这次,他精准无误地找到毕司的手,像牵一一的手一样牵住,对闻双齐说:“用不着一一的眼睛,我自己也可以分辨得出你来了。我闻得出你。你身上的味道,我可是闻了不只一次啦。”说着再次精准无误地抓住闻双齐的手,贴在胸口:“你看我是个活人。一个瞎了的活人是一个半死的人。一个半死的人总有些一般人达不到的异能。对于我来说,嗅觉是一样。”闻双齐问:“另一样是什么?”杜进存说:“把你和毕司吸引到我身边的能力。你们这两条毒蛇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不要误会,这个放过是褒义词,意思是我绝对、绝对不想对你们放手。即便我曾经有放手的意思,在见到你们的这一刻,也荡然无存了。认命吧,你和毕司就是为了到我身边而生的。”他甩开闻双齐的手:“你不要想着把毕司从我身边带走,也不要想着除此之外的另一种情形,只可能是你消失在我和毕司的视野之外。你可以安分地待在我和毕司身边,只要你安分守已。”闻双齐说:“即便我曾经想到过要安分守已,在你说完话的当下,也不想安分守已了。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的行为可以被你说成安分守已,也可以被你讲成不安本分。无论你怎么讲,我想怎样就怎样。”杜进存耸了耸肩,重新把闻双齐的手牵起来:“我明白。”三人维持着手牵手的姿势走到窗边。闻双齐对杜进存说:“我想请求你帮助我。”杜进存松开了毕司的手。毕司得以从三人行的姿势中脱离出来。她后退一步,正面朝向闻双齐,对杜进存说:“他请你帮我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