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暮允莳

4、接受

　　“嘶，真踏马疼。”
　　我揉揉脑袋从沙发上坐起来，满桌都是啤酒瓶子，一共十五瓶。
　　我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
　　九月十五日，深夜十一点。
　　我关了手机，愣在那里，还没缓过来，余光瞟到还有一罐没开封的。
　　拿过来单手拉开拉环，两口灌完扔桌子上，身体向后倒去，靠着沙发靠背。
　　这算是我的一个习俗，因为今天是奶奶的忌日。
　　还记得我十岁看别人借酒浇愁，一股脑买了一堆，结果直接把自己送医院洗了个胃。
　　喝了五年，这是第一次，在这一天把十五瓶喝完了。
　　脑袋昏昏沉沉的，估计明天头可能要疼死。
　　怎么感觉今天少忘了什么事呢？
　　不对，好像是少了个人？
　　可一直是我一个人住啊？怎么会少人呢？
　　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是谁？
　　我又是谁？
　　我是？我是……对了，我是一个孤魂野鬼！
　　……
　　“嘿！你来了！昨天干嘛去了？”
　　有人拍了下我，我知道是她。
　　我慢吞吞的抬头，脑袋有点晕乎乎的。
　　“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吗？”她似乎看见我脸色不太好，担忧的问。
　　“没事，不用你……”我话还没说完，她的额头贴了过来。
　　细腻的触感，带着温柔的温度，就这么向我靠近。我好像能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我的脸上，绯色爬上了我的脖颈。
　　“发烧了，怎么搞的？”她责怪我，一手顺过我桌上的空水瓶，去接水。
　　发烧了？
　　我摸摸头，果然有些烫，怪不得这么晕，还以为是酒劲还没过去。
　　不就在沙发上睡了两夜一天，早上为了清醒洗了个冷水澡嘛！居然发烧了？
　　“喏。”她把一满瓶水递给我。
　　我接过，是温的。
　　“多喝热水，这几天别吃冰的辣的，吃点清淡的……”
　　我听烦了，把水瓶往抽屉一扔，说：“不用你管。”
　　说完，我直接趴桌子睡觉。
　　她以为她是谁？她凭什么管我，我这副身子，弄垮了算了……
　　头晕的很，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我觉浅，抬头看见一支手在扯我书堆里的作业本，碰到我的，是歪了的书。
　　她的手很好看，白净，纤细，也不留指甲。
　　它就停在那，还捏着作业本的一角，不敢动，然后又猛的缩回去。
　　我扯下耳机，看着她尴尬的笑了笑。
　　“老师布置了作业，要收了，我打算帮你抄一遍，你继续睡。”她解释说。
　　“不用了，以后直接叫醒我就行。”我翻开书，看了眼她的桌面，翻到那一面准备写。
　　还没动笔，一个本子被推过来，上面写满了答案。
　　我内心挣扎了一下，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谢。”我说。
　　“不客气，都是朋友嘛！”
　　朋友？她对她的朋友……都这样吗？
　　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月，我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我感受到了关心和温暖。
　　原来真的会有人为你无私奉献，原来真的有人能理解你，包容你。
　　我问过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说，朋友之间就该这样！
　　她真的能和我做朋友吗？
　　我见过朋友之间翻脸，吵架，疏远，最后成为敌人或者陌生人的，她真的不会背叛我吗？
　　可能她不会吧？是吗？
　　她那么好的人，我有什么资格跟她做朋友！我脏啊！我好脏……
　　过街老鼠应该人人喊打，没有人会在乎它，可怜它，帮助它。
　　我也一样，等到她知道了一切，也许就会离开了吧……
　　我真觉得我自己好tm贱，人家好心想跟你交朋友，都做到这个地步上了，却还搞的跟个陌生人一样！
　　可我害怕啊，我是个胆小鬼，我赌不起，我也输不起……
　　——
　　期中过后，迎来了家长会。
　　这种活动跟我没啥关系，我都是缩角落玩手机。
　　一批批家长进入教室，我偶尔抬头看看。
　　我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在看我身边的空位会坐谁？
　　教室里一片哄乱，展现出母子/父子亲情。我看红了眼，捏了捏拳头，带着耳机趴桌子上，在桌肚子里玩手机。
　　还是看不见为妙，烦死了。
　　过了一会儿，我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出于好奇，于是坐起来，装作不经意间瞟了一眼。
　　还是一副熟悉的面孔。
　　我有点疑惑为什么是她，还没等我开口，她先问了。
　　“你爸妈还没来吗？”
　　我想起那两个混蛋，随口一说：“死了。”
　　她没多少惊讶，反而是有点失落，不过一秒，她就恢复过来，说：“好巧，我也是。”
　　我呆住了，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可还没等我想好，她却先安慰我。
　　“没事，生活也没有那么糟糕，你还有我这个朋友啊！”
　　“你？”不知怎的，我嘴角一弯，笑了一下，“你靠的住吗？”
　　她也笑了，回答：“我怎么靠不住啊？随叫随到！而且我已经能挣钱了。”
　　我有点新奇的打量她，两个月她叽叽喳喳分享了不少事，但她的父母她从来没提过，挣钱的事也没怎么说过。
　　她好像没16吧？干什么赚的钱？
　　没等我细想，她却忽然凑近，我甚至能看见她脸上的绒毛。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后靠在墙上，问她：“你干嘛？”
　　“多笑笑嘛！你刚才笑的时候最好看！”她给了我一个笑容，甜甜的。
　　我好像有些……招架不住了。
　　“不要。”
　　我别过头，右手撑着脸，与她隔绝。可唇边溢出笑意，怎么都收不回去。
　　家长会开始了，全班的座位旁边都站着它的主人，等着公开处刑，就我俩坐在座位上无所事事。
　　家长会，跟我有什么关系？没我事了。
　　我带上耳机打了把游戏，输了，没意思，又找了一部电影看，恐怖悬疑的。
　　刚开了一个片头，旁边的人给我递了一桶爆米花，我自然的接过，反正第二天我会还回去。
　　接着她又从包里拿了两瓶可乐，我继续接着，同时也好奇她的包里怎么这么多东西。
　　结果等我把可乐打开，她又往瓶子里放了一根吸管，被压的有点瘪。
　　我惊了，忍不住笑了下，问她：“你包里怎么那么多东西？”
　　“家长会必备啊！又不关我的事，太无聊了！”
　　她摘了我的耳机带上，跟我一起看恐怖片。我没管，撕开包装，尝了一口/爆米花，还挺甜。
　　一个小时的家长会，我俩开倍速看了一部恐怖片，还挺不错的，就是没吓到我们，我对这种东西已经免疫了，一个丑八怪，也想吓我？
　　我们收拾了一下垃圾，看着家长们离场，接下来就是一节自习加晚饭了。
　　说是自习，却一点学习的氛围也没有，反倒哀嚎一片，觉得自己这次死定了。
　　咚咚——
　　有人敲了敲桌子。
　　是班上的一个刺头，开学找我要过联系方式我没理，跟夏萌好像也有点恩怨。
　　我瞥了他一眼，没理，夏萌也没管他。
　　他见没人理，气的直踹桌子，书往前倾斜了一些，靠着书的手机被冲力一推，掉到了腿上。
　　我有点烦了，扯下耳机关了手机，抬眼看他。
　　夏萌也烦了，双手环胸，背靠着倾斜的椅背，一晃一晃的，还挺拽。
　　“有事？”她一改对我的样子，语气有点不好。
　　那个男生笑了一下，特别贱，说：“两个孤儿！”
　　“幼稚。”
　　夏萌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男生带着他的小弟，跟我们的前桌换了个位置，就坐那了，跟她说话。
　　“呵呵，我可是有一些关于你同桌以前的传闻，和男人的。”
　　我听到他说的话，动作一僵，后背发凉，心跳砰砰砰的加快速度。
　　这么长时间了，我以为我已经遗忘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里露出几分疑惑。
　　怎么办？这么快就要暴露了吗？她会不会觉得我脏？连她也要离开我了吗？
　　我就知道，我果然天生就该被抛弃，我就不该生出不该有的感情，这就是报应，来的如此之快。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早一点说？偏偏要在我动心的时候。
　　我有点舍不得了，舍不得她的温暖。可这些在今天过后，都会消失不见了吧？
　　她再也不会想和我做朋友了吧？
　　她再也不会和我分享了吧？
　　她再也不会对我笑了吧？
　　她应该会觉得我脏，然后离我远远的吧？
　　“你很闲吗？有空打听别人的事不如自己学学怎么做人！你都说是传闻了那还能是真的？”
　　夏萌晃悠的动作停下了，看着对面不怀好意的男生，有些恶心。
　　“夏萌！哥好心来给你送消息你别不识好歹！”男生拍了下桌子，有些怒气。
　　“把你这些恶心的八卦收回去，老子不需要。”
　　说着，她拿了本书翻开立着看，隔绝那个男生。
　　“切，你这么献殷勤你看人家理你吗？十级舔狗，你该不会喜欢她吧？她可是被男人……”
　　我听不下去了，特别是说到我的事的时候，我不想让他说下去，我不想让他毁了我现在的生活。
　　我捏了捏拳头，就快要暴走，旁边的人却骂了一声。
　　“找死！”
　　她扬起手里的书就砸过去，砸到男生的脑袋，男生疼的直叫唤。
　　“夏萌你有病吧？”
　　“谁让某人的嘴不干净，在说一句，我再送他一下。”
　　这一吵，全班的目光都看向了这边。
　　夏萌拿着书，明显是动怒了，我从没看见她这样过。
　　“不可理喻的疯子。”
　　再吵下去，把老师引来就是他吃亏了，男生小声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谢谢。”我埋下头，不敢看她。
　　“谢什么，这sb就是欠揍，再说了，我们是朋友。”
　　她一边说，一边轻抚我的背脊，就差把头都伸下来看我了。
　　她越是这样，我就越不是滋味。
　　这种事情，她迟早要知道的，等她知道了，她就会离开我厌恶我了。
　　我还是趁早说了吧，我已经沦陷了，越拖，我只会越舍不得，这些本不属于我的东西，就别继续留我这了。
　　“夏萌，你就不想知道……”
　　“不想。”
　　我愣了一下，随后猛地抬头。
　　她拉着我的手一拽，我整个人被她拽过去，被她抱了个满怀。
　　她靠着我的肩膀，在我耳边低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想说，那就不说。无论怎么样，我永远都是你的好朋友，永远不会离开你，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你背后有我。”
　　她的怀抱是温暖的，我能听见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让人安心。
　　此时此刻，我想让时间停止，哪怕一秒，让我在这炽热的温度里多沉溺一秒都好。
　　如果她知道了，她应该不会离开我吧？
　　她自己说的话，她不能反悔。
　　“夏萌，我想告诉你，我难堪的过去，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你不能反悔。”
　　就算反悔了也没关系，我根本不值得，大不了我离开，再换个环境。
　　我的头埋在她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可我鼓起勇气，抬手环住了她的腰。
　　我用简洁的语言，讲了那几件事，她没放手，一遍遍轻抚背脊来安抚我。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我鼻尖酸了，却死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说完了。”
　　“嗯。”
　　“你没什么想说的？”
　　“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是个灾星，我也不干净，我……”
　　“别说了。”她的双臂收紧，“你不是灾星，你不脏，你是个好女孩。我不会离开你，我说到做到。”
　　“哈，我也有朋友了。”
　　我笑了，紧紧抱住她，只有这种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才能让我有真实感，才能让我感受到人们口中的感情。
　　“你一直都有，直到永远。”她也笑了，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觉得那个笑容很美，很美。
　　那一天，我鼓起勇气，抓住了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