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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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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笛第一眼看到落尘楼时,是有些厌恶的。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喧哗、叫嚣、情欲横流,对他这个在天涯宫住了一辈子的人来说,真是太不入流了。不过,今晚,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想来这里看看,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招唤他前来。
直接略过一楼和二楼,他飞身停在三楼的走廊上。
窗儿关着,灯光虽亮却看不见里面的人影。很安静,没一声响动。
往西走几步,突然宁静被打破了。一阵器皿落地破碎的声音传来。接着就是一叠声叫骂,听得他皱眉。
回身,他走到南面朝院子的走廊上。低头一看,下面有几个小姑娘在玩弹球。那几个年纪还小,穿着清丽的袍子宽脚裤,蹦蹦跳跳地玩得正开心,丝毫也没有被楼里的吵闹给坏了兴致,欢笑不断。
一个不小心,球弹开了,直朝着一边的角落里滚去。
“哎呀,舞兰姐姐,帮我们捡一下好吗?球滚到你那边去啦。”一个穿鹅黄衣衫的小女孩儿喊道。
这时,寒笛才发现原来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小姑娘。光线不够,看不清长什么样,穿过什么样。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寒笛原以为她会帮着捡球。可是等了好一会,她竟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远远地,他看见她大约十来岁,不过身形比较高挑,所以看上去更像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她飞快地走进了南屋,背直挺着。
他有些讶异。正想下去看看,一声轻呼唤住了他。
“蝶儿姑娘,我帮你开了窗换气吧?”稚气的声音。
对方没有动静。
“蝶儿姑娘,你听见没啊?蝶儿姑……哎!唉,怎么又这样。”接下去是几句低低地埋怨。
听见这些,寒笛脑子里竟然显现出了那个小姑娘的身影。
他转回到东面的窗下。
窗开了,淡青色的纱在风里飘。里面布置地非常简单,一床两桌三座,外加一面墙上满满的书画。不过,最让他吃惊的是,这里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勾栏院里的姑娘该住的房间。
没有浓浓的脂粉气味,没有金碧辉煌的摆设,更没有那些恶俗的春宫图。他闻到了一阵阵的墨香,像大哥书房里的味道。他知道,如果不是长年习作绘画,是不可能有一股似天然生成的墨香的。
难道这里不是姑娘住的吗?可明明听见是叫了什么忆蝶姑娘啊?
他靠近了窗台,探头进去看。
右手一扇门微微露着条隙缝。他望过去,只见人影重重,刚才那些吵闹声就是那里传来的。
正要看个究竟,一声“哗啦啦”把他吓了一跳。他立刻隐到窗页后的阴影中。
唉,要是让大哥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偷看花娘的房间,非被他们狠狠地说一顿了。他暗想,低低地笑一笑。
外面吵闹声渐歇。有人回到了房里。
“把纸笔拿出来吧。”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寒笛听见,不由的一愣。
“是。”
一会儿,房里又没有声音了。
他忍不住又探过去一瞧。
他看见一个女人伏在画案上作画。如雪宣纸上,几笔落下,一只蝶翩然舞动。
再几笔,一片云海浮现。淡淡的灰色云影,越发显得彩蝶鲜艳夺目。
目光从蝶移到了作画人身上。
他呆住了。
寒笛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想过什么,问过什么。他一直在自信地活着,也是自由地活着。生命在他心里,是简单的,明了的。
可是此时此刻,他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而且,活得这么彻底,又这么陌生,不像是他的生命。
这个女人,才是一只真正的舞蝶。
如精灵般的一只蝶,飞过重重迷雾,越过了他二十多年的生命时间,终于停到了他怀里。
他静静地望着这个他一生中唯一想完全拥有的女人,即使是第一眼看到她,他也知道,除了她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
“忆蝶姑娘,你画的蝶,很美。”
被他的话惊起动,但更像是被他的注视唤起,忆蝶抬头。
寒笛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寒笛,两人像是熟识了几千年几万年。
只有风吹着窗纱动,画纸也轻轻地扬起,那蝶正要起飞。
“你喜欢我画的蝶?”她镇定地问。他心里了然地一笑,正如他所料。
他再自然不过地跳进了窗,像进了自己家一样来到房内。
“我喜欢。”他说,走到她面前立定。
“不过,我更喜欢会飞的有生命的蝴蝶,比如说,你。”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地事实般,说出了自己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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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他把那张画拿出来交给季孝礼去裱糊。第二天一大早,画就被挂上了卧室里最显眼的地方。
季孝礼见了问:“三少爷,你不怕别人见了问你是谁画的?”
寒笛头也不抬地说:“怕什么。本来就是蝶儿画的,我又不会骗人。再说本来就是我的,谁会拿走,谁能拿走?”
季孝礼笑笑不语。
这天下午,寒笛去落尘楼,把蝶儿的卖身契,连同她人一起,用三千两银子,从乔盼情手中得到了。
“回家了。”他烧了卖身契,说。
“嗯。我没什么东西好拿的。这些画都是送姐妹了,留在这里就行了。走吧。”忆蝶环视了房间一周。
两人相偕走出了落尘楼的大门。众姐妹都站在门口相送,大家都还没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尤其是乔盼情,还在那里捧着三千两的银票发呆。
“蝶儿姐姐,你怎么……”一个小丫头忍不住要哭了。昨儿个还在一起说笑玩闹,怎么今天就要走了呢?
“是啊,太突然了。你怎么从来没有提起过呢?”一个姑娘半埋怨地说,一双凤眼儿直瞟着寒笛,暗暗咬牙不甘。
忆蝶和寒笛相视一笑。“我们也是昨晚才相见的。”
“什么!!”所有人都惊呼。不可能!昨晚哪来的这样一位贵客,而大家都没看见?不可能!
“好了,你们就别问了。以后我再和你们说吧。”忆蝶笑着看大家的表情。
两人上了季伯拉来的车,渐行渐远。
人群中,一个瘦瘦的女孩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露出一丝表情。她只是看着寒笛和忆蝶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
“舞兰!”有人严厉叫了一声。
她才慢慢回到院内。
低着头,没有看到她眼角那骇人的杀气与绝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