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量人生》稣是

67、第六十七章 惊悚邂逅

　　话说阿森被口大锅砸在了头顶，即刻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地摔倒在地，同时还感到脖颈周围火烧火燎地奇痒难忍，却于焦躁间莫名其妙地昏睡过去。

　　天黑了，气温也陡然下降，院子里一派萧瑟的景象，凌厉的西北风将枯枝败叶皆数吹到了院门口，却被高大糟朽的木门阻挡了去路。

　　门隐隐地响了几下，忽然被推开了，一束白光照进院子里，随后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走进院子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乔志勋。

　　那日，乔志勋在明记花园瞥了眼阿森，勾起了他对哥哥和往事的回忆，所以他今日突然想回老院看看。

　　这座宅院是父亲的单位当年为干部分的一套独门独院的房子，随着家人的逐一离去，这座宅子也就变得越来越孤寂萧索。

　　起先，乔志勋还在这里居住，上了高中和大学，他就住进了学校宿舍，只在节假日回来住上短暂的时间。

　　自从上了研究生，乔志勋就搬进了A大的学生公寓，近二年来，这片老旧平房正面临着拆迁改造，绝大部分住户都已经搬走了，让这里愈发带着一股孤坟野冢的荒芜感，乔志勋回来的次数就更加稀少了。

　　昨晚，乔志勋梦见哥哥在自家院子里生蜂窝煤的炉子，哥哥被乌烟瘴气的浓烟熏黑了脸，他便用小水枪围追堵截地刺射哥哥的脸，一道道乌黑的煤水从哥哥的脸颊淋漓而下，恶作剧的成就感令他捧腹大笑，哭笑不得的哥哥追着他满院子的跑。

　　乔志勋在欢愉雀跃中从梦中惊醒，发觉自己的嘴角还是上翘的，骤然间，他的笑消散了，眼底起了酸涩，他绷住了，没让感情继续泛滥，爸爸妈妈早已离去，哥哥也走了十年，而他还要坚强地在这个世界上行走，因为他曾经是哥哥和妈妈的希望，他不仅要活着，还必须让自己活得更好。

　　乔志勋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在院子里探照着。

　　光束聚焦在墙角附近的一片废墟里，他看见家里那个老式电视天线掉落在地上，旁边还散落着木桩子、土卡拉和瓦块……忽然，他看见有个人赫然躺在地上。

　　乔志勋心头抽紧，拿手电筒的手也抖了一下，他把偏离的光重新拉回来，没错，地上的确躺着一个身材强壮的男人。

　　乔志勋缓缓靠近地上的男人，发现男人纹丝不动，他有些发慌，难道是个死人吗？怎么会有个人躺在这个荒凉的院子里，莫非有人杀人抛尸吗？乔志勋越想越怕，赶紧向后撤了一步，他有心打报警电话，后又想，要万一不是死人，是不是应该叫救护车呢？

　　乔志勋觉得应该先判断此人是死是活，再做决定，于是他又上前靠近，壮着胆蹲了下来，用手电去照男人的脸。

　　但见此人头部好像受了伤，额角正渗着血，高高的眉骨上顶着两道纤长簇黑的长眉，眼窝深邃，眼皮紧蹙闭合着，透着痛苦难隐的表情。

　　乔志勋没想太多，伸手去探男人的鼻息，还好，此人还活着。

　　乔志勋觉得外面太冷，先把这个人弄到屋里再说，于是他用钥匙打开了东屋的门，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把这个健壮的男人连拉带拽地送进了东屋的床上。

　　自从哥哥走了，乔志勋偶尔会去东屋里坐一会儿，扫扫灰尘，但最近两年来得少了，卫生是再也没做过，床上已经蒙了厚厚的灰尘，乔志勋也没想那么多，只想尽快让此人得到救治。

　　乔志勋能闻见一股潮湿与灰尘混合的空气，他从窗台上找到一块抹布擦了擦床头的一把椅子，然后就坐下来，他想给120打电话，将此人尽快拉走救治，于是从兜里又掏出手机，拨通了120，电话刚被对方接起：“请问您是哪里？”

　　“这里是……”乔志勋刚开口，电话就被一个大手按断了，乔志勋惊恐地抬头，见床上的男人坐起了身子，且快速地收回了他的手臂。

　　“你……”乔志勋差点没大喊起来，声音即刻卡住了，因为他发现对面的男人，正是前几日他在明记花园里见到的黄璞森，他的脸真的太像自己的哥哥了，那日他还犹疑不敢确定，可今日，在这咫尺间的距离内，他越看越觉得此人真切得就犹如哥哥坐在自己的眼前。

　　“……黄……璞森？”乔志勋恍惚间又切换到理智的频道。

　　“乔博士……惊到你了。”阿森满眼都是惊悸，嘴角不自然地掬起了温笑。

　　“你受伤了？怎么会在我家的院子里呢？”乔志勋困惑且关切地问道。

　　阿森只是迟滞了一瞬，随后从容微笑道：“哦……傍晚，我的朋友带我来这附近考察拆迁地段，中途他有事走了，我就独自溜达，突然对这个荒废的院子有些好奇，就跳进来看看，没想到大风把天线吹下来，也怪我倒霉，正好砸中我的脑壳，我就当场晕倒了。”

　　“哦……这样啊。”乔志勋一边听阿森解释原由，一边盯着阿森说话的表情，他觉得黄璞森笑时的唇角和露出的两颗门齿，散发出的那股阳光洒脱的神采，以及那从容老练的语速都令他十分熟悉，不由得走了神，并没太关注阿森说话的内容。

　　乔志勋一低头，见黄璞森的脖颈两侧各挂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方才他还以为是一种项链，可凑近了，他发现那中间没有链子，只是单独地勾在脖颈上，他凝神注视的目光令阿森尤其不自然，阿森窘迫地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那温言软语听上去是这般亲切，乔志勋缓缓抬头，迟钝地推了下镜框，笨拙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两侧：“你……在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阿森看不到，却能用手摸到，他猛然想起这东西应该就是艾荀扔来的暗器，这也是令他刚才感觉热辣奇痒的原因，他用手去薅，竟然愈发的疼痛了，深深地吸了口凉气，两道长眉也蹙成了一个倒挂的八字。

　　乔志勋见黄璞森感觉不适，连忙走近道：“我来看看。”

　　阿森微微舒展了眉头，眼中生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既忐忑又有些许的期待，轻轻放开了那黑色的钩子：“呃……好。”

　　乔志勋凑得更近，先没上手，只是仔细地观察那东西，然后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托起，恍然大悟道：“哦……这好像是个鱼钩。”

　　阿森直直盯着乔志勋的脸色，见乔志勋专注探索的样子，他本来紧张的情绪逐渐松弛了，唇角又挂上了温软的笑：“是吗？”

　　“黄先生，你是怎么把这东西弄上去的？”乔志勋惊讶地抬眼看阿森。

　　阿森并没当回事，假装无知地笑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那天线上带的？”

　　“别动，我帮你取下来。”乔志勋认真起来，手指也更小心翼翼了。

　　“天啊，这钩子里面还有个反向小钩子，向外褪钩，也就必须再被小钩子勾一下，这是鱼钩的基本构造原理，这……会很疼的。”乔志勋缩回了手，同情不忍地看向阿森。

　　“没关系的，你把它取下来吧。”阿森微笑地鼓励道。

　　“我看还是去医院弄一下比较好，我带你去医院吧？”

　　“真的没事的，你只管把它拿下来吧。”阿森笑着坚持道。

　　乔志勋见黄璞森似乎是个执拗的汉子，于是重新靠过来，谨慎地操弄起来，他看着钩子楔在肉皮上，又豁开一小块组织，竟然额头都渗出了汗，仿佛钩子楔入了他的脖子上的感觉，终于将两个钩子都取了下来。

　　阿森感觉新豁开的伤口处又发出了火辣辣和瘙痒的感觉，但他强忍着，脸上依旧挂着微笑道：“看吧，没什么事，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乔志勋见阿森没什么反应，随手把摘下来的两个黑钩子递到阿森的手里，不解道：“这鱼钩怎么是黑色的啊？”

　　阿森眯了眼，扫视了一番，心想，这钩子一定被艾荀做过手脚，首先这颜色一定是某种物质附加在钩子上的，否则不能在他伤口上刺激他的神经，另外这钩子的形状也经过加工处理，没想到艾荀还有这种小聪明，他故作漫不经心道：“哦，估计是风吹日晒生了铁锈了。”

　　乔志勋见阿森额角的血似乎不流了，依然担心道：“去医院把头包扎一下吧。”
　　阿森摇了摇头：“我回去包扎吧，你是开车来的吗？”

　　乔志勋点头：“对啊，我送你回去吧。”

　　“好吧。”阿森盛情难却，只好答应。

　　阿森跟着乔志勋出了院子，帮乔志勋打了手机上的手电筒，见乔志勋分别将屋门和院门都像过去那样锁了，然后两人并排向街上走去。

　　阿森上了乔志勋的轿车，车子在暗夜里平稳而行。

　　阿森忽然问道：“你的车吗？”

　　乔志勋执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的路，肯定道：“嗯，我买的，不是什么豪华的车，就是用来代步的。”

　　“你们博士很挣钱吗？”阿森语气轻松，目光透着关切。

　　“做博士不是为了挣钱，去年做了个比较大的项目，合作的企业分了一些奖金，另外加上我以前的一些稿费和上课津贴，凑齐了首付款买的。”乔志勋诚恳道，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阿森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道：“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乔志勋一愣，缓缓转过头望了阿森一眼，他觉得黄璞森看着和自己年龄差不多，怎么说话语气有点像个长辈，有些腼腆地笑了：“还好，我对自己的研究工作很满意，每天过得都很充实。”

　　“你有女朋友了吗？”阿森故作随意，向忽明忽暗的车窗外望去。

　　“嗯，没有。”乔志勋窘笑地回答。

　　“有喜欢的女孩吗？”阿森将头转过来注视着有些羞涩的乔志勋。

　　又沉默了一会儿，乔志勋犹豫后，坦诚道：“有，但好像人家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你表白过吗？”阿森半开玩笑似的问道。

　　“没表白过……我怕表白不成，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乔志勋侧过脸，尴尬又无奈道。

　　“为什么不能主动一些呢？女孩子更喜欢主动出击的男生，即便第一次不成，也不代表以后不行，你自己都没努力，怎么能等着女孩主动向你表白呢？”阿森忽然间神色正然，机关枪般地说了一连串像教导小学生的话语，这让乔志勋更觉得眼前这个看着像同龄人的男人，更像自己的哥哥在指导他如何把妹追女生，他小时候经常接受哥哥的教育，那时候哥哥说得更多的是，如何教训和摆脱学校附近的小流氓。

　　乔志勋发了懵，恍惚地盯看着阿森。

　　一辆疾驰的越野车从对面开来，差点撞上因乔志勋走神而失控的车子，紧急的一瞬间，阿森夺过了方向盘，快速向右打了九十度，吓得乔志勋赶紧踩住了刹车，车子停了下来，乔志勋惊出了一身冷汗。

　　“对不起，都怪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让你走神了。”阿森情急之下握住了乔志勋的手腕，脸色异常惨白，语气显得极为自责。

　　乔志勋被阿森冰冷的手感搅得心绪不宁，他现在不止后怕，更多的是困惑和惊愕，他的大脑很少失却理性，可一想到哥哥，他的心就被感性的洪流冲满了，他下意识地从口中脱出一个不受管控的称谓：“哥哥。”

　　阿森苍白的脸色僵硬了，沉默了半晌，他才缓和了神情，浅笑又浮在他的唇边：“乔博士，我也许比你大一些，你可以叫我哥哥。”

　　乔志勋瞬间意识到刚才自己失态了，懊悔地挤出丝尴尬的笑：“不好意思啊，黄先生，我刚才被车撞懵了，也许脑子混乱了……”

　　阿森松开了手，掬笑安慰道：“没关系的，都怪我，你安心开车吧。”

　　余下的一程，乔志勋再也没开口说话，车上的气氛凝固得快要爆炸了。

　　车终于停在了明记古宅的大门口，乔志勋客气道：“黄先生，需要我送你进去吗？”

　　看得出来，乔志勋心情非常乱，他问这句话只是出于礼貌。

　　阿森打开车门，自己跳下车，冲乔志勋摆了摆手：“我自己就好，你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开车啊。”说完，阿森轻轻地关上了车门，随即转身朝大门走去，门房的人见主人回来，即刻开了大门，阿森径直走了进去，竟然一次都没回过头来。

　　乔志勋见阿森隐没进了花园，他重新启动车子，木然地朝前开着，路灯在他的车窗前呈现出模糊又明暗互现的光影，他觉得自己的头脑像填充了一团浆糊，一切都让人想不清楚，难道他又在做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