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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天,约会? 岳岛轻轻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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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北京7月的天气简直能杀人。
岳岛刚走出单元门,就被一股热浪压得后退两步,阳光射在裸露的皮肤上竟有些刺痛,赶紧撑开遮阳伞,然后悲哀地发现阳伞密不透风的布料形成了烤炉一样的小小空间,闷得她喘不过气——真是撑起来不是,收起来更不是。
住的楼离小区门没几步路,但走到了门口等车时,岳岛额头已冒出一层细密的汗,身体飘忽,头昏脑胀。
她在心里大骂龚贺儿,偏挑个大中午的时间约饭。
刚想发微信取消约会,发现对方已经连发来好几条消息。
“我已经到啦,你什么时候到?”
“你不会走错地儿吧?是xx烤鸭故宫店。”接着是一个定位地图。
“我坐在窗边,进来就能看到我。”
“????”
岳岛完全不想回。车到后,她迅速钻进去,赶紧请司机师傅将冷气开大点,然后头仰在靠背上缓神。
这个龚贺儿,今早突然打电话过来,说自己出差两个月刚回来,错过了朋友生日于心不忍,今天说什么也要补上。
不知为什么,龚贺儿对岳岛的生日有一种迷之执念,自己的生日都随便糊弄过去,却在每年5月20日的时候,雷打不动地为岳岛精心策划。这次岳岛好说歹说,才说服她补办可以,但不用搞些有的没的,两个人简单吃个饭就好。
现在她万分后悔,就不该答应这个荒唐的要求,没人在生日过去两个月还补办的!
她心中郁结,有气无力地重新点开手机,想狠狠骂她几句,然后发现有人申请添加好友的提示。
点开好友请求,申请人叫“不才”,头像是《海贼王》里的路飞,申请理由:轻舟已过万重山。
她心内一动。
像是有只小鸟不知从哪里突然飞过来,掠过平静无澜的湖面,荡起一圈涟漪。
她捧着手机低头看了好久,深呼吸,平息那股无名的浪潮,然后缓缓摸到手机侧边按键,按了下去。
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中看她的脸色从刚上车时的苍白逐渐转红,担忧地问道:“美女,不会是中暑了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岳岛语气平静道,想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可能还是有点热,麻烦再将冷气开大点。”
进到xx烤鸭店,看到龚贺儿大摇着手臂朝门口用口型无声地喊着岳岛的名字,脸上阳光灿烂。岳岛看到她兴致盎然的脸,因为天热积攒的闷气瞬间扫除了大半,她和龚贺儿毕竟两个多月没见了,对方辛苦出差回来,还能想着给她过生日,这样的情分难道不值得自己顶着大热天来赴约吗?
她和门口的服务生嘱咐了句“赶紧上两杯冰镇酸梅汁”,然后笑着走向笑靥如花的人。
“怎样,我挑的位置不错吧?”还没等她坐定,龚贺儿就拍手邀功。
岳岛一进门就发现两人的位置靠一扇大窗,此刻坐下后,能看到故宫外宽阔的护城河紧邻窗边,河对岸就是故宫朱红色的城墙和角楼。这个位置,这个视野,景色实在没得说。
“位置是很好,只是你知不知道此刻外面有多少度?大小姐,约人之前不看天气?”岳岛气早已全消,但看着对面那个人得意的脸,忍不住就想怼一怼。
贺儿意料之中地一阵激烈辩白:“拜托,这家多难约啊,我们今早才决定来的,我不知道打了多少电话,差点就动用我家里人了。要是换别人,别说今天,就算下个月都不一定能约上......”
岳岛不答话,只是端着酸梅汁慢悠悠喝着,看着龚贺儿急慌慌变幻多端的脸色,觉得太好笑了,整人成功的窃喜感涌上心头。
龚贺儿看岳岛抿着嘴偷笑,才反应过来,叫道:“好啊,故意气我!”
岳岛从服务生中接过两本菜单,递一本给贺儿,笑道:“哪能呢,你是容易被气着的人吗?北京是你主场,还不快点菜,我早上都没吃东西,快饿死了。”
贺儿傲气地说了声“那是!”然后笑嘻嘻地拿过菜单,要不是岳岛和服务生合力阻拦,恐怕她要承包半本菜单。
点完餐,贺儿从桌下拿出一个购物袋,道:“蛋糕是来不及定了,不过我在机场看到这个,感觉和你很配。”
岳岛笑着打开——是一串珍珠项链,她拿在胸前,对着窗玻璃比划着,疑惑道:“不觉得老气么?”
贺儿瞪大眼睛,道:“你难道不相信我眼光?你知不知道现在复古风刮得多狠,珍珠项链是男女明星标配!”她怒塞一大口烤鸭,继续道:“我也不是跟风的人,只是看到这温润的珠子,就不自觉想起你来,你看,衬着你的脸多柔美。”
岳岛把项链仔细收起来,笑道:“开玩笑的,我很喜欢,是今年收到的最满意的生日礼物。”
“还有别人送你生日礼物?这几年除了你家里人,不是只有我记得你生日?”贺儿瞬间闻到八卦味儿,狐疑地问。
岳岛包了个烤鸭塞进她嘴里,道:“有吃的都堵不住你嘴!”
随后两人一边吃着,一边聊着这两个月各自的工作生活,岳岛这边倒是没什么新鲜事,按照贺儿的说法是:岳岛是活在静止时空的人,不管过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她的人生都不会有任何变化,所以她能成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坐标,是她生活中唯一令人安心的存在。
“除了升职和加薪。”龚贺儿补充一句。
“那你呢?还不是一样,除了开着跑车满北京城跑,还有其他事可做吗?”岳岛反击。
龚贺儿不服气地摔下筷子,道:“我这不是刚从苏州回来?除了玩儿,我还有事业!我这次去苏州,考察了很多家工厂和店铺,定了好多新花样回来,你就看着吧,看我怎么让汉服风靡北京城!”
岳岛笑着看她豪言壮语,虽然觉得她一如既往地drama,但毫不怀疑她的事业心。
龚贺儿越说越起劲,嘴唇沾满烤鸭油都没擦,只是一个劲儿地描绘自己的汉服蓝图。她的眼睛透着光,腰身直挺着,朝气蓬勃。
女人一旦有了事业,就等于拥了有第二次生命,岳岛心想。此刻她无法将面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女人和五年前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失意女子联系在一起。
岳岛脑海闪回到五年前的那个深夜,她在公司看完稿,骑着单车,忍着困意行驶在空荡荡黑黢黢的马路上,骑到一座桥上后,突然撞到路边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上,差点连人带车翻下桥,掉进河里。
那是她俩第一次见面——或者说,是岳岛第一次见到龚贺儿,因为那时候的龚贺儿神志不清,很难说记得那晚发生什么事。
她当时披头散发地蹲在桥上,身旁是十几罐啤酒和一滩呕吐物一样的秽物,身前地面上放着屏幕已经碎得稀巴烂的手机,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用食指点着同一个号码,一接通,电话那头立刻挂掉,一接通,就被挂掉,就这样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直到最后一次那头传来客服的提示声“对不起,您的电话无法接通”。
......
龚贺儿和岳岛成为好朋友后,不止一次威胁岳岛,要是世界上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丑事,自己做鬼也不会放过她。至于为什么不干脆断绝往来,她是这样向岳岛解释的:“你是唯一一个见过我最狼狈时候的人,所以我要待在你身边,等着,盼着,定要看见你最狼狈的样子,然后嘲笑你,到那一天我们就扯平了。”
岳岛知道自己当然不可能有什么“最狼狈的样子”,龚贺儿是为情所伤,而自己不一样,只要工作不抛弃她,便永远不会心伤至此。
贺儿抚着吃撑的肚皮,四仰八叉地倒在座椅上,拿着手机自拍,背对着护城河和故宫,挤出各种表情比V。
岳岛无心参与自拍,她打开微信——虽然是周六,还是会有工作不定期找上门,她怕自己一松懈就漏掉什么重要信息。
处理完几个无关紧要的小事后,她见贺儿还在自拍,就又打开钉钉和邮箱回复了两个工作事宜。
然后明明没什么事儿,还是复又打开微信。
静默一会儿,手指不自觉地点开微信上的通讯录,再点击“新朋友:,然后盯着最上头那个路飞的头像发怔。
轻舟已过万重山......么?
鬼使神差地按下“接受”。
两秒后,“不才”连续发过来三个表情包,一个大笑,一个帅气,最后一个是红着脸害羞的小女孩。
岳岛未回。
“今天北京好热啊!”然后是一个小人热成狗的表情。
岳岛想回一个小女孩点头称赞的表情,犹豫了会儿,改成一只在吹风扇的猫发了过去。
对方停了好一会儿。
岳岛以为聊天就此停住,刚要关闭微信,只见对方发过来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一起吃冰的表情。
没等回复,对方又发:“公司终于放我出关了,明天要不要一起玩儿?”
岳岛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明天要不要一起玩儿?”她一直看着这行绿色的字,直到手机黑屏。
龚贺儿自拍兴尽,从近百张差不多的照片中终于选出一张满意的,又用美颜软件修了半天,才发在朋友圈。然后催着岳岛去点赞。
“我就在你身边,还点什么赞?”
“点赞是友谊的象征,和距离没关系!”
岳岛无奈,只得打开朋友圈,点完赞才发现龚贺儿除了发了张自拍,还发了自己的照片。照片中的自己坐在放着烤鸭的桌前,正低头专心看手机。
未等岳岛发难,龚贺儿抢先辩解:“看你不知在和谁发微信,心情不错的样子,我就顺手拍下喽——我把你拍得多美啊。”
龚贺儿就是有这本事,在你发火之前先发制人,弄得你没脾气——就算有脾气也发不出来。
岳岛看着照片中的自己,皮肤在午后阳光照射下微微泛红,嘴角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贺儿的状态刚发出去没两分钟,本来只有岳岛这一个好友点赞,这时她头像右边又突然多了一个人。
岳岛愣住。
这个头像,她太熟悉了。
三年了,他还在用这个头像吗?岳岛之所以如此熟悉,是因为用作头像的这张照片就是她亲手拍的——三年多之前,在日本的海边,两人赤脚在沙滩上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日常琐事,她故意慢些走,落在他身后,拍下了这张夕阳下的背影照。照片中的人身材挺拔,棉质衬衫服帖着身体,勾勒出健康有型的肌肉线条,细软的黑发被海风吹得略微凌乱,有种平时不曾有的文艺感。
这时贺儿也发现了不寻常,她“啪——”地放下手机,咬牙道:“狗屁罗树,自从去了澳洲,就跟我玩消失,偶尔给他发消息,都是淡淡回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月儿,这次他回来,你千万别搭理他,放我一人来治他!”
别搭理他?
岳岛又想起那天,罗树坐在豪车里,戴着墨镜非常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分手”然后扬长而去,任由汽车尾气拍打在她的脸上。直到反应过来,车子早已驶离视线。从此他再也没有在她的世界出现过。
面对单方面分手的决定,自己连说一句“好的”或“不要”的机会都不曾有过。“别搭理”的前提是自己想搭理就能搭理上,但是她好像根本没有那个资格。
坐贺儿的车回到家后,已经晚上快11点了。
尽管吃完饭后岳岛一直推说要早点回家,贺儿还是执意拉着她去三里屯“不醉”酒吧坐了会儿,虽然贺儿没有明说,但岳岛从她的表情中看出她是怕自己因为前男友突然冒出来而“旧情复发”,不敢让好友一个人待着。
但是贺儿不知道的是,不管是三年前分手那天,还是今天,岳岛有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情伤”,如果真的有什么情绪是需要化解的,那么大概是一种想要追究一个答案的心情吧。
被毫无预兆地,以那样的方式分手,任谁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吧?不是死缠烂打,不是不甘心,更不是旧情未忘,只是单纯地,好奇心使然地,想知道为什么。就像小时候,找一个突然消失的玩具,倒不见得多喜欢,只是出于人类的天性,寻一个答案。
岳岛进门后立刻打开空调,懒得立刻去洗澡,身体打横摔倒在床上。
太累了。
今天只是去两个地方吃饭喝酒,来回都是坐车,但她感觉力气已经告罄。虽然自己刚满29,却能感受到身体不如以前,平时除了工作,尽量不做其他耗费心力的事情,保温杯和枸杞也慢慢用了起来。
她懒懒得翻了个身,看到坐在卧室窗台上的一只白色毛绒兔子,正眯眼张嘴地朝她没心没肺地笑着。她爬起身,把兔子抱在膝上,摸着它软软的毛发,燥热的身心被慢慢抚慰。
自从那天晚上在操场上收到这个兔子,它就一直被冷落,孤零零地静静待在窗台上。
内心的潮水又开始涌动,轻轻拍击着什么。
岳岛叹了口气,找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路飞的头像,开始输入文字。
“去哪儿?”
那头的人随时待命般秒回:“欢乐谷,十点!”。然后像是为了确定,又回了个“不见不散”的表情。
岳岛轻轻笑出声,将对方的备注改为“田轻舟”,然后拍了拍兔子的头,将它安置在床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