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月轻舟》坂本夜斗

2、很高兴认识你，大老板！ 笑起来的样

　　“那个，大老板，抱歉周末打扰您休息，请问您现在在家吗？”
　　“咖啡馆，什么事？”
　　“请告诉我地址哈，《惜见》的蓝纸我给您送过去过目，比较急，今天必须下厂。”
　　“山涛路红门咖啡馆，半小时送到，我等到两点半。”
　　“一定！”
　　挂完电话后，岳岛叫过来服务生又点了一杯美式。
　　刚刚给她打点电话的是一位刚入摩西出版公司不久的新人编辑田清河，进公司后，先是在营销部门干了两个月，然后抓住一个转岗的机会给艺治工作室投了简历。作为艺治的创始人和主编，岳岛起初对这位刚毕业的女生的能力有些怀疑，收到简历后本来想随便应付完面试就拒绝的，但是面试的时候，这位小女生递了一份自己给艺治新出的一本书写的推荐文章，看完文章后岳岛改变了想法。那篇文章写得着实不错，将书的卖点和时事结合，既生动有趣，又不乏深刻的观点，而岳岛对于下属编辑最看重的就是文案能力，所以虽然当时工作室并不缺人，还是决定将她收下。
　　谁知道真正招进来后，才发现这人根本就是麻烦制造机。倒不是工作上不得力，而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温柔甜美的妹子实则是岳岛的狂热粉丝，因为崇拜岳岛，毕业后就通过校招进了摩西，继而又成功转岗到了艺治，然后竟然把在学校里追星的那套搬到了职场上——一开始是每天早上给岳岛带咖啡和早餐，被偶像喝止后，就改为倒垃圾和跑腿，每次偶像有什么文件要复印，或是样书要拿，她总是像装了雷达一样，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把事情给办完了，妥妥一个“狗腿子”。
　　这些小事都可以不计较，但让岳岛尤为尴尬的是，她不和别人一样称呼岳岛为“主编”或者直接叫名字，而是自创了“大老板”的称号，岳岛在办公区第一次被这么叫的时候，简直堪比社死现场。为此她找清河单独谈过话，请她和其他人一样使用正常的称呼，谁知道清河睁着特别无辜的眼神说，自己只是想在一位优秀的导师麾下努力学习，作为刚毕业没经验的出版新人，岳岛是她职业上的偶像，更是掌握生杀大权的BOSS，“大老板”是从心而发的尊称，但如果大老板特别难以接受，自己也可以改......声音越来越细不可闻，脸低得几乎要和胸贴在一起。
　　岳岛见状，再也说不出狠心的话，只好作罢，“你......要这样叫我也可以吧，只是不要在别的领导面前叫，要说老板，在公司里轮不上我。”然后看着面前本来像像蔫了的花儿一样的小女生，被水浇灌一样地重新挺立，蹦蹦哒哒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岳岛兀自在心中叹气，多年的职场经验将她的沟通能力锻炼得不能说百无一失吧，也算进退自如，但是这种娇花型的，却不在她的射程之内。好在田清河的工作做得不错，加上她一直以来规定自己对下属的管辖范围只限于工作能力和职业道德，而下属的的个性、处事方式都不要干涉，所以渐渐也就不去计较她的迷妹属性了。

　　在接到清河的电话前，岳岛本来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工作，要赶去电影院和龚贺儿会合的，不过这下只能爽约了。
　　在给贺儿发了取消约会的消息外加一个苦笑的表情后，岳岛把手机调成静音，正面朝下扣在桌上。要是不这样做的话 ，必定要经受那位龚大小姐的电话轰炸。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照进来，灰白交叉的阴影浅浅地打在岳岛的脸上，将原本就比一般人白皙的脸庞衬托地更加婉转细腻，加上她清瘦的骨架，更加显得柔弱清丽。因为长得一副柔弱的样子，初见她的人大概都会误以为她的性格也是如此，不过交谈两句后就会很快转变观感：这个女人，绝不柔弱。
　　趁着等蓝纸的时间，正好思考下艺治的未来规划。艺治工作室虽然已经成立三年，出版的书中有十几本畅销，在摩西的七个工作室中，是除了总编辑亲自领导的“实验家”以外发展势头最好的。但岳岛知道，想要进一步实现个人的出版理想，还是有很大的限制，而要想突破限制，就必然会和目前公司的运行理念和组织框架起冲突......
　　正思考间，突然咖啡馆大亮起来。她抬头，原来是一位服务生将她右前方前台旁的一扇窗帘拉开了。四月的阳光虽然尚不刺眼，但也是明晃晃的，斜斜地射进本来略为昏暗的屋内，驱逐着最后一丝寒意，昭告一个暖春的到来。
　　不去发愁什么部门规划了，春日光景在前，不妨好好享受一番。岳岛身体往靠背倚去，端起咖啡，悠然地望着那束金光将阴霾驱散，照在书架上、绿植上，也照在人心上。微尘在光束中欢乐地跳动，似乎在迎接一场没有预告的狂欢。
　　也许贺儿说得对，该趁着北京短暂的春天来一场户外旅行？她心情大好，看着前台的方向，想招呼一位服务生来一份甜品。
　　刚伸出手还未开口，突然看到前台方向走过来一个人，高抬着手，仿佛在和她呼应。那人身材清瘦，个头颇高，穿米色的长款风衣，跨着轻快的脚步朝这边走来。但是脸旁消融在阳光中，看不真切。虽然如此，岳岛却能感受到一股充沛的情感正向她扑来——激情的、青春的、快乐的、一往无前的活力，那是岳岛不曾有过的，不夹杂一丝阴霾的炽热的个性。
　　从前台到岳岛所坐的桌子，只大约十米距离，加上那人走得很快，所以走过来也就几秒时间吧。
　　只是几秒钟，为什么当时觉得好像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呢？之后有一段时间，每次岳岛回想起他们初见面的那个瞬间，就会产生如此疑惑。
　　再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疑惑逐渐变为笃定，她终于确认，自己那天坐在桌边，其实已经等待了很多年，就像冬日等待一份绽放的春情。每一个冰雪融化的日子，都经历过漫长的冰封时期，为了融化的那一刻而业已等待许久。
　　终于看清他的脸。二十岁的样子，个子180，发型是常见的学生头。虽然个子高，但是偏瘦，风衣穿在他身上有些空，像未完全发育的少年迫不及待地穿上大人的衣服。牛仔裤，白球鞋，背着书包，刚下课的模样。
　　笑起来的样子与其说好看，不如说是天真，因为他有一双鹿一样的眼睛，说话间眉毛会不自觉地挑起，清澈的眼睛随之睁大，使得他的眼神能够在天真无邪和惊慌失措间来回切换。嘴角边一颗虎牙，笑起来的时候更加人畜无害。
　　他向岳岛走过来，用那双鹿一样的眼睛望着她，笑着打招呼。不知是不是阳光照射的原因，脸上染着红晕。
　　“你是大老板吗？”声音略微低沉，腼腆地颤抖着，同时夹杂着兴奋。
　　岳岛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大老板？！
　　“你......是田清河什么人？”
　　“你好，我是田清河的弟弟，我叫田轻舟！”他突然止住笑，点点头，并郑重地伸出手来。岳岛没有伸出手，看她看来，这位小男生想要和人握手的样子有点故作成熟，也有点好笑。她点头微笑算是回礼，请对方坐下。
　　男生毫不在意地缩回手，反而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你好，我姐派我来给您送东西。”说完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是蓝纸。这个田清河，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让无关的人送过来，如果蓝纸有误都没办法当面反馈——她的大脑立刻切换到工作模式，脸色有些不快地接过文件袋，掏出里面的图书蓝纸便检查起来，头也不抬地冷冷说道：“你可以走了，我看完打给你姐。”
　　“哦，不不，我姐吩咐我在您看完后务必把这个东西寄回给印厂，我在这儿等您看完。”
　　岳岛专心检查，并不答话，但是心里总归是有些不满意，图书印刷前的蓝纸检查是出版环节中最该谨慎再谨慎的一步，如果蓝纸有问题，就要立马让设计师修改文件，然后重新出蓝纸。哪能这么漫不经心！
　　突然响起手机铃声，对面的男生接过电话，“嗯”了两声，小心地把手机递到皱眉检查文件的人面前。
　　岳岛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大魔头”。她接过电话放到耳边。
　　“大老板，您的电话没人接，我就只好打我弟电话了，哈哈。”依然是那个热情甜美的声音，此刻在岳岛听起来却有些不合时宜。
　　“为什么不亲自来？不是说着急吗？你不来，要是蓝纸有问题怎么第一时间修改？”她压制着火气。
　　“大老板，印厂那边突然说纸张有问题，我现在正在厂里重新选纸呢，实在走不开呀。放心吧，大老板，我在送之前已经仔仔细细检查三遍了，保证没问题！哈哈，我弟弟找着您了？我和他说，到红门咖啡馆，找到那个最有气质，最漂亮的女生，就是大老板了......”
　　岳岛气到发笑，在出版行业工作这些年，还是第一次听编辑在送检蓝纸的时候打包票说肯定没问题的，即便是再怎么有信心也没人敢这么说，毕竟蓝纸是印刷前的最后一道工序，一定要用最严谨的态度对待，一旦出错一切就都毁了。
　　对面的男生在她继续检查的时候一直保持毕恭毕敬的姿态，屏气凝神地坐着。当岳岛全部检查完重新装好文件后，他迅速接了过去，这才咧嘴笑道：“我姐人就这样，做事不踏实，大老板您别生气，尽管扣她工资好了。”
　　这话说得让人不知是笑是哭了，因为蓝纸确实没问题——不过等到周一，还是要再向她当面强调下这道工序的重要性，岳岛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看着男生将文件仔细地放进书包。
　　“为什么你姐让你送过来？一般印厂都有专人负责送。”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突然接到她电话的，本来我都不愿意来呢......不过来了也挺好，幸好来了......”说着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红晕重新爬上脸颊，然后不再说话，只是格外认真地看着岳岛，像是要把她的脸扫描好装进大脑中带走。
　　岳岛被看着有些别扭，心想这个男生虽然不像他姐那般自来熟，但也是同样不懂社交距离，哪有第一次见面就一直盯着别人的脸看的。
　　“你是学生？”她尴尬地喝了一口咖啡，将脸转向窗外。
　　“已经大三了，我的学校就在对面。”他顺着岳岛眼睛的方向往外指了指。她这时目光正好落在马路对面的校门上。想起来了，这家咖啡馆正好开在一所大学的对面，经常有学生来咖啡馆自习，因此这里有着不同于别家的静谧肃静的氛围，岳岛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会选择这里作为周末的固定办公场所。
　　“对了，我叫田轻舟。”不知怎么地，男生又慎重地自报姓名。
　　“你已经说过了。不是要寄蓝纸吗？”言下之意是可以走了。
　　“哦——对，对。”他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我回到学校就寄，寄完把快递单号发给您。”
　　“不用发给我，给你姐就行了。”
　　“哦，是是......很高兴认识你.....大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