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金殿装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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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乐盛家”铺面不大，却是西市最负盛名的茶汤馆子。
这家的物料是出了名的又鲜又好，牛羊乳都是茶馆后院里畜养的牲口自产，过一遍老火就给上桌；浸的果干、香料也比别家的饱满味浓些，一尝便知是没有昧了本的。那蜂蜜更是一绝，从胡商手里收来的野蜂蜜馥郁无比，色泽蜜蜡一般，掺在酽酽实实的蒸青团茶里，只一口便从舌头酥到鼻子，叫人欲罢不能。
“观乐盛家”开张迄今已有十余年，几乎日日是宾客盈门，春秋好天气时尤甚；市井中三教九流都爱在这里花上几个钱，约着三五好友侃天说地，偷得浮生快活。
两个青布短袍的客人进门瞧了瞧，走向靠窗的空位。店小二耳聪目明地招呼过去，一看之下，心里不由“嚯”地一声——不是别的，这二位爷身量也太高了些。右边那一位身长竟有七尺，猿臂蜂腰，龙行虎步，满脸悍气，坐着都似比店小二高出一个头去；左边那位也没矮到哪去，身形修俊，眼睛狭长，五官如削。
“客官来点什么？”客人落座后小二伶俐地躬身道，“看二位面生，想是不常光顾小店，那小的斗胆劝劝二位的茶：顾渚紫笋和寿州黄芽那都是小店新货，配的野蜂蜜和牛乳更是平京城里有口皆碑，二位要不试试？”
魁梧的汉子看向同伴；那个俊秀的客人曲起食指关节磕了磕桌板，道，“那就两碗黄芽，多放些蜂蜜和酪乳。”
“好嘞，”小二应下，又抬眼问道，“二位客官是打西边来的？来点八角、干枣如何？用料都是顶好的。”
魁梧汉子闻言，看了小二一眼。俊秀客人动作顿了顿，笑道，“小二哥，我没露什么西边口音吧？”
“客官这雅言没得挑，”小二笑着，话里不由带了点傲气，“只是小的在西市混口饭吃，这点眼力劲儿那还是有的。”
“京城稂莠淆杂，是得比咱们小地方人多点见识；”客人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味儿重些。”
“哎，包您口福！”小二高声应了，紧了紧腰里的布条，趋步向柜台跑去。
“……好地方啊。”俊秀客人对同伴笑道，“跑堂的甚是机灵。不知道这茶味道如何。”
“茶还不是那样，能喝出什么花儿来，”魁梧汉子道，“这好不容易休沐……您非要来这干什么？咱还差这一口吗。”
“你不差这一口酽茶，你差的是两壶黄汤，”俊秀客人“咄”了一声，“收收德行!痒得不行晚上你也自个儿喝去，爷才不给你当幌子。到时候要是陈夫人问起来，我叫她过去逮你个正着!”
汉子如坐针毡地在蒲团上颠了颠，左顾右盼道，“兄弟一场……”
“谁跟你兄弟。我兄弟一个没剩了，你也想下去忠烈忠烈？”俊秀客人一摆手，“好好坐着，别他娘的废话。”
汉子不说话了，脸色有点委屈。
这时候，俊秀客人摆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隔壁桌，示意他听。
“……要我说任将军这运气也忒背了，”那边一个穿着圆领袍子的男子唏嘘道，“但凡她早一步还朝，江阴郡王还没定亲，她也不至于要赐婚小晋王呐。谁想到小晋王能出格到金殿上撒泼！万寿节眼看着近了，各国使臣都来了不少，小晋王这一闹，可不连着圣上一起转着圈丢人么！”
接话的人一身短打，像是个屠户，“嗐。牝鸡司晨本来就不是个道理，那什么急了还跳墙呢，小晋王他再废物点心也确实得争一争。请一尊母夜叉回家里，打不过骂不敢，全家轮流供着，还不能下崽，想也闹心。”
这话难听。魁梧汉子脸色变了变，身形一晃就要起身；俊秀客人一伸手摁在他臂上，叫他稍安勿躁。
这事儿吧，说起来也不算复杂。
——小晋王李朔，乃是当今圣上同胞弟弟晋王殿下的独子、陛下的嫡亲侄儿。他不仅是皇子之外血统最高的宗室子弟，最重要的是，他未婚。
两个月前，多年征战在外的北府军元帅、威烈将军任将军得胜还朝，猝不及防表明自己是女儿身、且不能生育；圣上别无选择，必须将任将军赐婚于皇室，牢牢把握北府军权。
给任将军赐婚其实跟送个摆设没两样，毕竟任将军说了自己并不能生娃娃；夫妻两个结了婚跟没结一样，各过各的，岂不美哉？到时候再从宗室里挑一个孩子过继给任将军，作为任氏嗣子，理所当然地继承北府军统帅之位；而由宗室嗣子承袭任将军的位置，就能名正言顺将北府军军权收回天家，并且任家还得感恩戴德、百姓还得交口称赞，可谓是面子里子全有。
天下还有这等好事……皇上毫不犹豫把那没用的大龄未婚侄子小晋王推了出去。
小晋王本人闻此噩耗，不禁疯狂挣扎。
万寿节将至，来朝的外国使者已经到得七七八八，圣上心情放松，挑个好日子开了个小宴；说是小宴，却也小不到哪儿去，宴请了十几号宗室贵亲和十来队各国使节。
小晋王也在受邀之列。
本来大家互捧臭脚，哄得圣上正乐呵呢，哪成想喝酒喝到一半，小晋王突然当殿脱衣，那架势是要玩礻果奔！被震怒的陛下命人摁住后他没能礻果成；没事儿不影响，已经有够震撼人心……小晋王于是直接当着各国使节的面向皇上抗婚；言辞十分激烈，理由极其无稽，导致场面一度失控，连皇后都忍不住开始哈哈哈哈哈……
……陛下忍无可忍，一声令下，叫人把小晋王锁在宫里好好“待嫁”。
京城百姓表示十二万分的喜闻乐见。事发至今不过旬日，街头巷尾已经衍生出无数个版本的“金殿装疯”，当殿果奔的、浑身抽搐神灵附体的、爬上崇极殿大柱子跳大神的。
……被抗婚的当事人任将军听闻这个消息，委实不知道她对此该表示些什么，只好诡异地保持了沉默。
皇帝跟也是有火没处撒；亲侄子这滚刀肉似的脾气谁还不清楚了？拿圣旨硬逼他、跪下来求他都没用，撒泼打滚碰瓷、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事。现在他不过当殿裸奔，皇上心里甚至隐隐觉得“其实这他妈的还好”……只好跟任沉水一样假装这事不存在，拖着。
再说了你听听京城百姓怎么个传言啊？那叫一个言之凿凿：“任将军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气宇轩昂，威风凛凛。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骨健筋强，有八尺遒劲之铁骨……”
……倒也难怪小晋王见都不敢见她，一心拒婚。
茶馆里的讨论当然还没结束。只听那圆领袍仗义执言道：“怎么说话呢？有种你当兵去？没种的闭了嘴巴。人家一女的，保家卫国，兵部诰文还贴在墙上呢……这等英雄，你倒不积点口德！不能生怎么了？你没听那意思，小晋王是‘赐给’任将军的，就跟把公主赐给男将军是一回事。公主的将军驸马们也不是个个都和公主有孩子，你听过哪对儿公主驸马因为没子嗣和离的？”
屠户驳道，“我就觉得小晋王争得对，怎么了？是个男人还不能好好娶个婆娘过日子了？小晋王好歹是个龙子凤孙，怎么就非得娶个比爷们还爷们的回家供着？我说句不恭敬的，这不是欺负人家晋王府孤儿寡母呢？”
“我可叫你祖宗喽！管管你那张嘴！”第三人连忙制止；那人身材麻杆一样的瘦长，看打扮是个文混混一流的人物。“麻杆”晃晃脑袋道，“小晋王争个什么？晋王府向来是太妃娘娘当家，听说娘娘都点了头了，小晋王还整这一出，那不是连着亲娘和圣上的脸一块儿打吗？而且你懂什么——任将军不能生育，将来肯定是得从别处过继孩子的；任将军的孩儿就是北府军的少帅啊，只有任将军嫁入了宗室、再从宗室里过继孩子，将军和将军将来的嗣子才能都姓李，北府军才算真正归了皇家。你又晓得什么！”
——这京城百姓着实大胆。
“您是来听这些的？”汉子听到这里，不由面露恍然。
俊秀客人挑了挑眉，“少扯.淡。我来喝碗好茶而已。”
“……可不是，”那一桌上，圆领袍又接口道，“江阴郡王上个月刚和右仆射家的三娘子定亲后，宗室里的爷除了小晋王还有谁能跟任将军婚配？就剩下浏阳王世子那几个先天不足的、还有永寿郡王那样儿的浑霸王。任将军是功臣，总不能跟这……结亲吧？……再往下数就是九殿下，九殿下才十二三岁，也不能够啊。左看右看就剩小晋王，他争有什么用？除了他还有谁？——再说了，你还真你觉得委屈他了？任将军好歹一方诸侯，那可是盖世英豪。”
那“麻杆”赞同道：“什么锅配什么盖儿，差不多得了。谁把谁当回事儿啊。”
“听说小王爷当着陛下的面哭得稀里哗啦，说什么‘真要到了喜堂上，堂堂男儿还没有女人高，这是要他一头撞死’……”
“还有什么，‘他是京城著名浪子，万一上手轻薄将军给打残了这怎么算；将军若看他花容月貌意欲强.迫与他，又该如何是好’……”
“听说了听说了！哎这小晋王还真是不着调！”
“……”
“……”俊秀客人沉默。
汉子把小二端上来的茶汤推了一碗给他，“将军，喝茶。”
“……”将军面无表情。
汉子把眼睛别开，低头又在自己的茶碗边嘬了一口，好悬才忍住没笑出声。
将军捏着桌角；指节嘎嘣嘎嘣一片脆响。
汉子死不抬头，只盯着碗道：“……哎呦，好茶。”
“任将军要是个男人就好了，哪要这么麻烦，”圆领袍道，“直接把小晋王的妹子，那个……浔阳县主许过去呗。”
“谁说不是……不说别的，县主拿出手绝不跌了份儿啊。”“麻杆”叹了一声，“浔阳县主秀外慧中，那可是出了名的。不过，浔阳县主上面还有不少宗室里的县主郡主娘娘，算来……任将军若是个男将军，恐怕还娶不上浔阳县主这样好的。”
“县主要是个男的也不错，那就能让县主娶了任将军，”屠户道，“县主起码文采不像她兄长。小晋王那可是写得出‘湖里开的红荷花，荷花上面有虾蟆’这样诗句的主……虽说我斗字不识几个，小晋王如此这般的奇才我却也是自愧不如。”
“……”一直不动声色旁听的俊秀客人听到这句“荷花诗”，终于忍不住，面露震撼地看着魁梧汉子，狭长的眼睛都瞪圆了些；那目光的意思明明白白是在问“你听过吗？”
“……”魁梧汉子也没听过这茬，惊恐地回望过去。
能金殿装疯，还能写出这般好诗……
俊秀客人喃喃道：“……我简直要对他好奇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金殿装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