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樱回溯录》寒江樰

1、第九十九次凋零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裂缝间渗出琥珀色的光。舟渡跪在玻璃化的地面上，膝盖陷入的裂痕里游动着上个轮回的残影。他的手指悬在南越逐渐冷却的脸庞上方，不敢触碰——这具躯体已经布满晶状裂痕，像件被摔碎又勉强拼合的瓷器。

　　枯樱树的枝条刺破南越的胸膛，干涸的树皮吸吮着汩汩涌出的鲜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凝结成半透明的樱花瓣形状，边缘带着灼烧般的金边。每一片血樱都映着不同轮回的死亡场景：第三次时南越被重力漩涡扯碎左腿，第十七次时他的眼球在时间风暴中结晶化，第五十四次...

　　"这次...是九分钟..."南越的声带已经部分晶化，声音像砂纸摩擦着舟渡的鼓膜。他残缺的右手正努力按住腹部的时间乱流伤口，指缝间漏出的不是血液，而是细碎的蓝色光粒——那是他正在消散的灵魂物质。

　　舟渡的喉咙里泛起腥甜。他的永生之躯在剧烈颤抖，后颈的枝状血纹疯狂蔓延到锁骨，新生的纹路撕裂皮肤渗出淡金色液体。九十九次轮回积累的疼痛在此刻全部苏醒，每根神经末梢都在尖叫。但他不能昏厥——至少要记住这次南越坚持的时间比上次多了三十七秒。

　　酸雨突然倾盆而下。腐蚀性的雨滴在接近舟渡时自动汽化，形成一圈朦胧的淡紫色光晕。这是永生诅咒给予他唯一的仁慈：永远无法与任何事物真正接触。南越曾在这个轮回的第七个月夜，看着他试图握住雨滴而徒劳的双手说："你像是被世界拒绝的幽灵。"

　　枯樱树的枝条突然剧烈震颤，那些血樱纷纷扬扬地浮到空中。每片花瓣都开始播放记忆画面：他们在第七次轮回的弹药库相拥而眠，第三十八次轮回分享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时交换的唾液，第六十六次轮回在核冬天里用体温互相...

　　"别看..."南越用晶化的手指盖住舟渡的眼睛，这个动作让他肘关节以下的手臂彻底粉碎，"每次...都是这些..."

　　酸雨中的记忆腐蚀剂开始生效，花瓣上的画面扭曲成痛苦的色块。舟渡透过南越逐渐透明化的手掌，看到自己九十九次轮回以来第一次流泪——那些泪滴在离开眼眶的瞬间就凝固成淡蓝色晶体，落在地面发出风铃般的脆响。

　　天空的龟裂纹突然扩张，某个遥远时空的太阳爆炸了。强光中，南越的嘴唇无声地开合。舟渡不需要听就知道他说的是那句贯穿所有轮回的诅咒："下次...要更早...找到我..."

　　当南越的躯体完全化为光粒消散时，舟渡后颈的血纹爆发出耀眼的金红色。他的白发在时间乱流中疯狂生长，发梢触及地面的瞬间，世界开始倒转。在意识消失前的刹那，他看见最初那棵枯樱树的树洞里，蜷缩着第一个轮回里自己完整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