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远方的一方通行》千零一人

41、番外2 告别娑婆【死别番外续】

　　【死别番外续】
　　“所以，即使死后也无法得到真正的公正么？”
　　“世界从来如此，年轻人。”

　　“哎呀哎呀，终于死透了吗？在弥留之际耽误的时间越长，死后灵魂就会越孱弱，一点没用处的冷知识，无偿奉送哦。”
　　坐在已经塌陷的屋檐一角，银灰色头发，穿着英伦制服的死神笑嘻嘻的看着才从尸体上站起身的少年，他的手边放着一个银制的沙漏，里面冰蓝色的砂砾刚刚落下最后一粒。
　　“……哦。”迟缓的应了一个音节，银发的少年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现在的情况是怎样的，他的目光掠过地上支离破碎的尸体，落在仍然在通话中的手机屏幕上。
　　“……喂，请问有任何人能听到我讲话么？”小女孩礼貌又温和的话语从话筒中传出来，少年俯下身去握了下手机，虚幻的指尖直直的穿过荧幕到达更远的地方。
　　——是真的，已经死掉了啊。
　　他看到监狱长Branda走过去捡起了电话。
　　“你说。”
　　话筒离得有些远，对面小女孩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少年克制了一下想要凑近过去的冲动，安静的站起了身。
　　——要有，死去的人的自觉啊。
　　“看来，差不多熟悉了状况，就来例行公事的进行下一步吧。老实说，非要我亲自来处理的麻烦对象，实在也让人有些好奇呢。”死神轻轻甩了甩手中银白色的镰刀，“啊对了，可能会有些疼，不过你会习惯的。”
　　由森白的颅骨装饰着的闪着寒光的锋刃，带着话语的尾音准确的嵌入少年的心脏，鸽血石一样的双瞳在一瞬间散大，颤抖着张开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的声带在先一步被切断了，对方的技巧看起来非常娴熟。
　　成排胶片状的走马灯从他心口的位置流淌出来，脱离了重力在空气中悬浮着。大部分的胶片是黑白色的，只有象征着罪孽的杀戮定格是彩色。
　　“11094人，而这里面大多数的灵魂是——”死神啧了一声，饶有兴趣的拿起其中的一张仔细的观看着，“真是耀眼呢，就是你让那些蠢货加了半个月的班，Accelerator。”
　　他选择了使用率较高的代号来称呼着眼前的灵魂。
　　没有理会对方的调侃，仰着头看向屋顶的少年抿了抿唇，尝试去小口的呼吸着，应该说，『呼吸』这个词语对灵魂不适用，那只是人用来放松精神时下意识的动作罢了。
　　一张灰白色的胶片浮过他的眼前，是几个月前出院之前，小鬼做了蛋糕送给他的时候——殷切的看向自己的目光，幼稚的青蛙头一样的形状，对他来说有些过量了的奶油和砂糖，那时候他还在想，要是有咖啡味的蛋糕就好了，也不知道下次纪念日的时候，笨蛋小鬼的厨艺会不会进步呢。
　　只不过，不会有下次了。
　　一方通行慢慢的抬起手，将这张胶片握在了掌心里。
　　——真好，还有能够握住的东西呢。
　　“……这个，能给我么？”小心的咳嗽了几声，低哑的声音缓缓的询问着，灵魂的自愈能力确实比人体强得多，他已经能够说话了。
　　“哈？”听到这样的要求明显有些意外，死神回过神来，抽出依然嵌在少年胸口的镰刀，“那是你自己的东西，是否留下不需要问我。”
　　走马灯从空中消散开去，只有那一张胶片实体化成了照片，少年按着胸口喘了一会，将照片轻轻揣进贴身的衣袋里。他胸口被镰刀割裂的伤口在缓慢的愈合，除了被撕裂的肌肤之外，并没有一丝血液流出。
　　“……接下来，要去哪儿？”
　　“本来还有一套程序要走，不过结果已经没有悬念了，你是想和我去派遣协会浪费时间，还是抓紧最后的机会在人间待一会呢。”
　　“『结果』是什么？”
　　“当然是去地狱报道了。以你的经历来看，应该早就有这样的觉悟了吧。”
　　少年慢慢撑起身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那那些，正在作恶或者准备作恶的家伙呢？”
　　“那些人的履历比你简单的多。大概再过一些年，你会在隔壁见到他们的。”
　　看过走马灯的记录之后，大概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些人。
　　毫不芥蒂的推断出结论，死神平淡的，官方的回答道。
　　“你们早的时候在做什么呢。”少年握紧了手又松开，然后一字一顿的说道，“迟了，就是什么都没做。”
　　“谁说不是呢。”懒洋洋的挥了挥手，死神用毫不掩饰的语气敷衍道，“所以，你是准备和我回协会去还是——”
　　“——唉，年轻真好啊。”
　　他看到一方通行已经穿过墙壁走了出去，外面是正午的艳阳天，明媚的日光像一道天网隔开另一个世界，暴露在日光中的肌肤飞快的枯萎直至腐朽，少年闷哼了一声几乎是摔回了房间里，脸上和肩膀上已经可以看到森然的骨骼。走入阳光的灵魂脆弱得像海面上被海浪拍起的浮沫。
　　“……你又没说不能出去！”坐在地上喘着气的少年愤愤的吐槽道。
　　“哎呀，我以为吸血鬼和怪谈类传说至少能给你们一点启迪，的确是我的疏忽，不过稍微过渡到以后的生活也不错。”一旁的死神毫无诚意的敷衍着。
　　“就是说我在天黑前哪里都不能去了？”少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踩了踩脚下的地面，“既然我可以穿过墙壁，为什么不能钻进地下？”
　　“这个问题很有趣。”死神笑眯眯的回答道，“原本理论上是可以的，包括行走在阳光下也是，但是天堂那些神认为，大白天飘来飘去的亡灵们把肮脏带到了人间，也不够体现『惩戒』的严肃性，所以在地心和阳光中分别设计了针对灵魂的『仿重力』与『死亡射线』，每年多少经费都砸了进去——啊不，我什么都没说，这句你就当没听到。”
　　“……无聊。”少年黑着脸回答道，『重力』、『射线』，这种在他活着的时候卑微如尘埃的东西，在死后竟然可以蛮不讲理的在他面前叫嚣。一方通行百无聊赖的试了试，以前活着时损失的计算能力倒是回来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通过极为精准的计算，他感觉身上伤口的愈合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我还能在这待多久？”
　　“这个时区的晚上九点钟吧，再久就要扣绩效了，而且你这一单协会盯得很紧，拖下去你麻烦我也麻烦就是了。”
　　——晚上九点钟，离现在还有大概10个小时。天完全黑下来要七点半左右，太阳落山之前，他哪里都去不了。
　　等待的时间有些无聊。
　　飞机的轰鸣声在七点二十分响起，在这期间，他透过墙壁的缝隙看到自己的尸体被人拖出去，和所有死亡的犯人一样，放入临时搭建的焚化炉里，化成一捧细细的，灰白色的粉末。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少年从塌陷的房间里走出来，然后没有一刻耽搁的奔跑出去。在某个无人的角落，他看到小女孩紧紧的抱着属于他的那个小盒子，悄悄话一样的说着，“你好轻呀，Accelerator。”
　　——谁变成这样都会很轻的好吧。
　　少年无声的，嫌弃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大概是挂了电话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了吧。女孩子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憔悴，但却很明显并没有哭过。
　　你可害我担心了好久呢。
　　少年极轻的松了一口气。
　　岛上的海风很凉，小女孩用力的打了个喷嚏，站在风口的少年下意识的把她向身后拉了一下，手里却什么都没有碰到。
　　——又忘记了呢。
　　小女孩无知无觉的穿过他的身体，跑向可以挡风的树下躲着。
　　小盒子被她护在怀里，已经变得有些温热。
　　“……这里不冷吧，再吹风会感冒的。嗯……我也暖和起来了呢。”
　　小女孩眯着眼睛微笑着。
　　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少年安静的站在一旁。
　　才几个月不见，小鬼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呢。
　　“我们该回去了，Last Order。”眼圈红红的黄泉川走过来想要牵起女孩的手，被她稍稍退了退躲开了。
　　“上飞机后我想一个人坐……我还想和他单独待一会，可以么？”
　　“嗯……想待多久都可以的。”成年人擦了擦眼角，温柔的回答道。

　　时间是八点四十分。
　　特意承包的私人飞机上没有儿童座椅，成人安全带将抱着小盒子的少女衬得更加瘦弱。
　　跟着一起登上飞机的少年坐在女孩的邻座。撑着下巴抬起头看了一下机舱里的电子表，他的时间不太多了。
　　飞机共鸣着飞起，女孩伸出手推开旁边的遮光板。
　　外面是璀璨的，壮烈的星河。
　　“1，2，3，4……79，80，……134，135……527，528……”女孩贴在窗前一颗一颗认真的数着。
　　“它们总是眨呀眨的，一会就乱掉了。”最后之作揉了揉眼睛，抚摸着怀里的小盒子。
　　原本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只轻轻摇了摇头。
　　“——我呀，再也数不清星星了，Accelerator。”
　　是八点五十七分。
　　一直坐在她旁边的少年站起了身，半个身子穿过墙壁看向外面的天幕。
　　“受大气折光、人眼识别力等多重影响，人能在固定时刻看到的星星数量并不多。考虑到天气因素和星体运转的因素干扰，想要得到相对准确的数据，必须要数的足够快。”
　　“比如说，现在。”
　　少年旁若无人的，认真的解说着。
　　“3207颗，我负责任的告诉你，我话语停顿的那一刻，以今天的天气状况，窗外能看到的星星就是这么多。”
　　“但我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
　　“『准确』从来是相对的，你心里有多少颗星星，眼前就有多少颗。一颗也不算少，一亿颗，宇宙也有足够的配额。”
　　“所以你要知道，完全不存在数不清这回事，你数出来的就是对的。”
　　一方通行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眼前的女孩的发梢。
　　——是他在诡辩吧，是他想得出只要心意相通就能彼此感应到的结论吧。
　　少年被自己的幼稚难堪到叹了一口气。他掏出衣兜里唯一的照片，塞进女孩的手里。
　　——对不起啊，我没什么别的可以给你了。

　　八点五十九分。
　　一方通行狠狠的转过身。
　　“笨蛋小鬼，这次是真的再见了——不，是永别才对，你可不准偷偷来找我，听到了么？”
　　“——Accelerator？”
　　女孩细细的声音传到少年的耳中。准备离开的身影顿住了。
　　“医院……蛋糕……你在这对不对？你一直在这里对不对？”
　　女孩突然大声起来的动静让前两排的黄泉川回过了头。
　　“怎么了，Last Order？”
　　“没有，没什么的。”女孩赶忙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在成年人转回去那一刹那咬紧了唇，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滴滚落到手中平白出现的、褪了色的照片上。
　　所有的理智消失了。
　　所有的坚强褪去了。
　　如果你还在的话，根本就是不需要存在的东西啊。

　　眼泪滴落的声音，像擂鼓一样敲在谁的心上。
　　少年攥紧了手。
　　他太疼了，比心脏被剖开那一刻还要痛。
　　这样的离别，真的不是『地狱』本身么。
　　“我就说，你这么懂事肯定是装的吧。”
　　少年转过身，用力的抱住眼前的女孩。
　　就算会落空又怎么样。
　　“只有这次哭个够吧，就算丢脸也没关系……我会帮你守着秘密，不会告诉别人哦。”
　　浅浅的话音回荡在女孩的耳畔，究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耳语，还是过度思念带来的幻想？
　　“那就说定了，在这之前不准走！”
　　“……嗯，不走。”
　　少年温柔的回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