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车站》雨牵心

1、第 1 章

　　火车汽笛尖锐的鸣叫声把我从梦中惊醒，窗外一辆逆向的列车交错而过，车轮轰隆隆撞击铁轨的声音，还有瞬间被遮掩住的朦胧晨光告诉我：终于到家了。决定离开这座城市去北方那个著名的城市上学可能是我对更大世界的梦想，还有我心底不能示人的那个秘密。这个南方的小城，生我养我的地方，每一次回到这里都会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紧收的呼吸合着甜甜的安宁涌上心头，曾经那甜甜的感觉融化了每一个春夏秋冬，却让我生出莫名的畏惧。尽管不在这里的日子里我无可控制地思念着这里，爸爸，妈妈，哥哥，还有，冬日的清晨里那个早餐铺的蒸锅上升腾起的暖暖热气，以及热气中模糊的一张笑脸。舌尖上莹起丝丝的口水，我想那味道，我想家了，尽管它已经近在眼前。

　　一大清早鼻子上架着黑漆漆的墨镜的人恐怕也只有我了，妈妈试图搀扶着我的胳膊，由着她吧，这些日子她担了这么多的心，实在不忍心拒绝她。在出站口接站的人潮里看见爸爸的一刻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每一次回来只是哥哥来接站，这一次他们全来了，因为我的病。

　　对，我的病。刚刚开学不久，我就在一次打篮球的时候撞到了眼睛，瞬间右眼失明，医生诊断是视网膜脱落，我很快做了手术，术后需要休养，妈妈帮我办了休学，我暂时离开了那座喧嚣的城市，回到了我生长的家乡。

　　“路上顺利吗？”爸爸一边接过妈妈手中的行李一边询问着我们一路的情况。我却用眼睛在墨镜的后面不自觉地观察着接站的人们。或许曾经失去便会格外珍惜。我有过失明的日子，所以更明白能看到的可贵。我望着他们笑，望着我的亲人们笑，这样美好的清晨是多么令人心醉。

　　汽车穿过街道，这是多么熟悉的街道，清风拂面，桃花纷飞，春天里的它最美丽。我把窗户摇下来，风吹过我的脸，吹拂起我的额发，其实我才离开这里不久，求学的人，从此眼中再无家乡的春秋，想起这句话我禁不住想笑。拐角处热气腾腾，人影晃动，那间熟悉的早餐铺，这个时候是最忙碌的吧！

　　“小枫，怎么把窗户摇下来了，快关上，着了凉可不行。”妈妈急切地伸过一只手按动我这边的车窗控制钮。妈妈，我只是眼睛的毛病，不是身体虚弱，你怎么忘了你儿子也曾是校篮球队的队员，在烈日下奔跑的少年，我无奈地笑。车窗缓缓升起，车子穿过街角，貌似一个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

　　修养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因为不能对光太久，我需要戴一个月的墨镜。我不能看电视，不能看手机，甚至不能看书。还好我已经不用趴着睡觉了，只有老天和我知道，那是多么折磨人的睡姿，以至于我每天早上都要认真地照镜子看看自己那高挺的鼻梁是不是已经塌了。这样多的限制，让我的世界格外简单，以至于时间变得尤其的漫长。我的娱乐只能被限制在耳朵上，我不得不总是插着耳机听着MP3里循环的那几首歌，坐在窗前望着楼下的街景，我就这样傻呆呆地过了两天。

　　爸爸终于看不下去了，给我买了个小小的收音机。这怕是我上了高中就没有再用过的东西，竟然听得我有滋有味的。想起小时候一大早去学校，路过一条小河，小河边上竟是早起出来锻炼的大爷大妈，喜笑颜开的地抖擞着精神伸胳膊踢腿，身边总有那习以为常的收音机的广播声。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送新闻……”

　　播音员高亢的声音合着大爷大妈们的嘻笑怒骂，家长里短，成为我们上学路上从不缺席的一首晨曲。哪一个小孩儿不是这么长大的呢！我抚摸着爸爸送给我的这台调频收音机，它的声音与它高级的外表相得益彰的清脆流畅，跟当年大爷大妈们手里拿着的真的不可同日而语。

　　伴随在我清晨上学的记忆的并不仅仅只有这些，还有，路边转角处的早餐摊，它的味道应该不会改变吧。

　　我小时候上的是一所九年制的学校，小学初中都在那里，这是全市最好的学校。学校离家不远，爸妈那时候很忙，没时间照顾我们兄弟两个吃早餐，于是，从小学二年级开始，每天早晨我们兄弟两个就都各自在上学的路上解决。说是各自是因为那时候比我大四岁的哥哥并不喜欢我这个还是小毛孩儿的弟弟，他总嫌弃我磨蹭，说我像个女生，从来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我不知道哥哥是怎么解决的早饭，我每天在去学校的路上都会光顾路边转角处的一个早餐摊，香甜的豆花，滚烫的馄饨，热气腾腾的小笼包都是我的最爱。为了能吃上那里的早餐，我从来不晚起。后来升了高中，我就去了城市另一端的市重点高中，封闭管理，我们都要住校。即使如此，我也会在周末的早晨光顾那里，从小熟悉味道，怎么舍得，怎能忘记。

　　在家里憋了两个星期，我便再也不能忍受整日呆在房间里的感觉。我不是个懒惰的人，大学早锻炼更是让我养成了早早起床的习惯，从规律而繁忙的学校生活中一下子回到家里说不出来的空虚无聊。一大早起了床便是无所事事，即便是站在阳台上也需要带上墨镜。我一阵的苦笑，这样的盲人生活需要过一个月。之后还需要特别注意，不要过度使用眼睛，尤其是手机电视要少看。妈妈为此给我换了个老的掉了牙的手机，同学的电话都没来得急存进去。唉，也真是我自作多情，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学校忙着上课，哪里会有人闲的没事联系我这个闲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