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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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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陨阳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从抽屉里翻出包以前流感时用剩下的口罩,她数了数,还剩五个。
挑出一个带上,匆匆换了身衣服就出了门。
新闻上说,这病原体是什么传播途径是什么还都搞不清楚。但是总之发病时皮肤会肿会鼓包,那大约就是与皮肤有关的什么因素吧。因此她从衣柜里找出了一套长衣长裤,把四肢都遮得严严实实。也幸好,今天天阴沉沉的,很凉快。
她先是到小区门口的超市看了看,疫情过去了十来天,小超市里的东西剩得很少了。老板看她挑挑拣拣的样子问了问,才告诉她有些东西这里买不到。又好心建议,不如再去远一些,转过两条街十字路口处刚好有家大超市。
季陨阳谢过老板,于是便往那去。
宏港市街道限流,呼吁人们在家里尽量不要出来以后,马路上就几乎没见什么车了。就连两边的步道人也很少。
她走到这会儿,也就碰见了两个人,许是这里不是大道,一辆车还没见。
她又转过一条街,这时候才远远瞧见老板说的那个大型超市。她就要过马路,原本少见车辆的马路上这时却不知从哪里拐出一辆黑色轻客,季陨阳只好在路中间等它过去再过。
黑色轻客路经桂苑站两边盛开的荷花塘,又穿过宏港有名的酒吧巷,好不容易绕到开往市政府的大道上。
段其明坐在车里,刚挂断打给宏港市长的电话。
旁边的助手问他,“老大,我们不直接回联盟吗?”
段其明又想起了之前那通恼人电话里的唠叨声,“老爷子让我们先去参加宏港市的会议,顺便先把发现告诉宏港的人。”
“那……”问话的人眼睛瞟了瞟后车厢,意思是问他那东西要不要保密,能不能叫那些人看见。
那东西,是一个人。
更准确的来说,是一个死人。
“无所谓。”段其明剑眉飞扬,“看见了,也是我们的。”科学联盟,无论在任何机关单位都有A级优先权。
他通过后视镜看向后面。后车厢里,有两个人正守在那具尸体边。前几天明明宏港这边还是太阳高照,今天却阴沉沉的像有大雨。连车里的光线都觉比平常暗了许多。
一排排翠绿的行道树从后视镜里飞快后退。段其明忽然道:“我突然想起了大学时候我看过的一本书。”
旁边的人问:“什么书?”
“记不太清了,”他说,“但是我刚刚突然想起来一句话,好像就是那书里说的。”
开车的人听见了也参与进来。问:“什么话?”
段其明说:“人类的出现是数不清的概率极低的偶然的集合造成的,但也是一种必然。”
后面看尸体的两人笑了,有个说:“您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
段其明扯了扯嘴角,半笑不笑道:“我只是突然想,如果我今天乖乖去开会,而没去光明医院。疫情的传播途径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搞清楚?但正因为我去了,又恰好碰上这件事,所以得知了疫情传播的方法,就可以帮助其他还没染病的人,避免他们染上病,这就是偶然;但如果我今天没去,又或者去了没遇到这件事,那么疫情的传播途径或许在某一天某个地方因为另一个事件也会被另一个人知晓,那不就是书里说的必然吗?”
“嗨,可您不已经去了吗?总之,反正我们都知道了。”
黑色轻客一啸而过,段其明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
几小时前:
王芳芳死了。
就死在医院里。
她的尸体就躺在医院负一楼一个黑漆漆的角落,没有进太平间。
门房老卫的小茶桌离她不到十步路。
上一楼的楼梯下方是挖空的,那里放了一张床。王芳芳的尸体就躺在那儿。防护服半套在她的身上,两只胳膊从防护服里解脱出来,看样子是在更衣的时候,人就突然没了。
那张算不上好看的脸也没有因为死而变得更难看吓人,只是尸体上挂着冰碴子,叫人想不通这人是怎么死的,有些渗人。
听说是早上的时候,才去的。怎么去的?却谁也没看到。
要不是现在都提倡讲究科学,这怎么看都只能是妖孽作祟。
这大夏天的,也不知道是因为负一楼在地底下的原因,还是这里毗邻太平间的原因,又或是角落里躺着的那具冰尸的缘故,门房老卫抱着热水缸捂手都还觉得浑身冰凉,汗毛直立。
他平常摆的那张小方桌刚好就在放尸体的角落旁边,侧坐着,便时时刻刻余光都要瞧见那尸体。老卫心里犯毛,就把小方桌转了个方向,朝向楼梯口,离那角落也远了些。
只是这样便要变成背靠太平间,到底也不太舒服。
前两天,疫情眼看着越来越严重的时候,就有人劝过他先回家去。他年纪大了,为着自己的身体着想,也不应该在这特殊时期还天天往医院里钻。可他既无儿女又没老伴,回家又怎么样呢?不过一个人消磨日子罢了。倒不如在这里帮一帮这些年轻人。
老卫觉着自己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因此原本心里并不害怕。但今天王芳芳这事一来,实在太过蹊跷,由不得他不多想。
这谁人听了这事儿,不说一个怪字呢?
他在桌子边靠着啜了口茶,原本就比其他地方更阴沉的负一楼现在在他眼里更是处处都显得黑洞洞的。
“你安眠罢!”仿佛是为了给自己打气一样,他远远地对角落里那尸体说。例行消毒的人给这层消完毒就撤了,整层楼现在只有他一个会喘气的,那尸体自然更不会答他。
楼上人来人往,护士们穿梭在病房间,不时彼此呼唤,装着医护用品的小推车从脑袋上经过,发出轱辘轱辘地响,楼上楼下却好像两个分隔开的世界,只有一片寂静。
从几天前开始,每天都会有车定时来将太平间里的尸体拉往火葬场。
然而今天车子还没来,就有几个不速之客先来了。
也许是长时间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待惯了,老卫对声音特别敏感。楼上的脚步声一转,他就能听出是不是有人下楼来了。
这不?他抬头一看,只见楼梯转角处,一只脚踏了出来。几个全身罩着防护服根本看不出谁是谁的人从一楼往下来了。老卫隔着防护服的眼罩,本来就有些老花眼,这下更是看不清。连忙凑上去,隔着那一扇将负一楼与上层楼隔绝开的大铁门拼命打量他们。
领头的那个笑了笑,握上门上的铁栏杆摇了摇,又指着自己的胸膛,大声道:“老卫,是我啊!”
老卫眯着眼睛与他对视,一时没看出是谁。又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见那人胸前的防护服用细细的圆珠笔写了俩大字:院长!
老卫这才“哦”的一声,赶忙给他们开了门。
跟在院长后头的还有四个人,一水的新防护服,上面却没写字。老卫刚心说,怎么院长突然来了?院长就朝他开口介绍道:“这几位是跟着省工作组来的专家,想来看一看皮肤科小王护士的尸体。”
老卫心里咯噔一下,越发觉得小王的死有什么猫腻。他连声喏喏,指着楼梯下那边的角落,“在那在那。”让他们过去,自己却并不想过去。
段其明则很庆幸今天他没去开那个无聊的形\\式\\主\\义\\会议,真是做对了!要不是跟着省工作组到了光明医院来,他还碰不着这么有趣的尸体。
按说疫情开始以来,医院里的工作强度大增,工作环境越发艰苦苛刻,若是有本就体质不好的人经历高强度工作后猝死,倒也不算奇怪。但这人却不同。
王芳芳,女,三十五岁,光明医院皮肤科护士。政治背景干净,无赌博酗酒等不良嗜好。身体健康。疫情爆发以来,积极配合院内工作安排。死前已经有一周坚持岗位没有回过家。
死因初判,却既不是过劳死,也不是染疫,而是冻死。据说还是在当时人来人往的更衣室里,同事的眼皮子底下被冻死的。这可就奇了大怪了!
由是甫一在护士台听到这事的时候,立马就引起了段其明的注意。要不是他先一步到住院部去查看情况,而非跟着工作组到院长室去,这事儿那院长估计还不愿说呢!
段其明在王芳芳的尸体前蹲下来,隔着手套从王芳芳的衣服上捏下一戳冰碴子,搓了搓,竟然没化。隔着防护服,他那一道浓黑的剑眉微蹙,眼睛里有些不解,又似想到了什么正在怀疑。然而因为每个人都穿着防护服的关系,谁也看不到他此时的庄严的表情。
他又抬起了王芳芳的一只手。那只手上结了一层刚好能盖住肤色的冰凌,这样的冰凌也几乎覆盖了她全身上下,但她躺着的这张床却一点打湿的痕迹都没有。
段其明只在护士台听了个大概,就急忙跑到院长室让带他去寻尸体,因此,一些细节尚还不知。于是问:“这人是在哪个更衣室死的?”
“就皮肤科的更衣室。”院长的音色给人一种气短的印象。
段其明扭头,“详细说说?”
“啊,这,”这段时间光是应付疫情他就已经忙得晕头转向了,这两天又有省里的工作组来,他都在忙整理材料,今天这人死的时候倒是被报了上来。只是当时听说工作组就快来了,总要分轻重缓急,他就去处理那边的事,还没顾得上了解具体情况呢。这一下被点名回答,就有些回答不上来。
啊啊这这了几声,本站在几人之外的老卫这才突然发声,“这事我听说了,我知道。”吴院长一口气舒下来,向老卫飞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老卫自然没有收到。他一个老花眼,这会儿还隔着防护眼罩,又没看向院长那边。
他稍微凑近了这几个人小半步,却不敢走到尸体那边。隔着三四步远,开始说:“我是从今天带她下来的小金和小杨护士那里听来的。”顿了顿,老脸一拧,只是隔着防护眼罩和口罩也没人注意,说“这事儿可邪门了。”
队伍里有人问,“怎么个邪门法?”
老卫道:“我听小杨和小金她们说,是她们三个正好轮班了,就想去更衣室里脱了防护服透透气歇一会,那更衣室有个里间有个外间。本来她们三个人都在里间,但后来,小杨去外间拿什么东西,小金好像是要拿什么给她看,就也跟着出去了,但就一会儿的功夫,几分钟都没有!两个人回来,就见小王护士变成这样了!”
“那两个小护士也是皮肤科的?”
“对!”
段其明从地上起来,“走吧,我们去找她们。”跟着他过来的几个人都点点头,一副唯他马首是瞻的模样。
吴院长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怎么,段博士,这事跟疫情有什么关系吗?”
段其明没有说没有也没有说有,反而问道:“这事知道的人多吗?”
吴院长想了想,说“应该就皮肤科的那些小护士知道。”
段其明让开半步,吴院长似有不解,呆看着他。
“带路。”他声音给人感觉气清而势厚,又带着上位者惯常的语气。
吴院长慢半拍反应过来,赶忙应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