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蜮》清醒症

2、还忆年少时 过去时，下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西蒙的那天。

　　那是我第一次去“鹰巢”，我们国家最大的收容所。我的面前是一栋巨大的白色建筑，椭圆形的弧线使它看上去像一颗兽卵，或是鸟巢。

　　父母在我背后泣不成声，泪水沾湿了他们衰老的面容，抹开经年的褶皱，宛如我们正在一场盛大的离筵上。可他们的痛哭分明又像是某种解脱带来的畅快淋漓。那个带给他们羞愧与哀伤的儿子就要离开了，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值得他们开始期盼美好的未来。

　　十八年了，我在父母的保护与小心翼翼的遮掩下活过了十八个年头，如今终于要到“鹰巢”来。三岁时，我尚在父母的肩头放声大笑，看不懂他们眼中的忧虑；六岁时，亲戚们会对我指指点点，我只能跑回自己的房间，对着长日将尽与远山黛影发愣一个下午；九岁时，我在烈日下奔跑，在大江大河中度过盛夏，却被朋友瞥见光溜的后背。我也看见了他们的后背，通通有着繁复绮丽的花纹，那是他们的图腾，我没拥有过的东西。

　　自那之后的整整又一个九年，我如今一半的人生里。我学会了烈日下裹紧衣服，在阴影里行走，不能打湿短袖，不能在外边洗澡。如此多的规矩条例，都是为我这般的达利特*，即“不可接触之人”所准备的。我甚至不能报出父母的名字，他们是伟大的法师，种性制度里的婆罗门，而我只是一个令人羞愧的意外。

　　天生失去图腾的人将永远无法承载法力。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上天赐予了我们小小蜉蝣一次接触神灵的机会。有的人天生背后生长图腾，而它将是我们法术的模子：有着翅膀的人将学会飞行的法术，有着清风的人将得到自然的馈赠，有着火焰的人将拥有焚烧的力量……我的父亲与母亲，两位受人尊敬的婆罗门，一个身为先知，一个身为祭司，洞悉神秘的预言与占卜之术。可他们的儿子我，在出生的那天，背上却空无一物。

　　这里不是美丽新世界，却比美丽新世界还要具有悲剧意味。有着图腾的人将诞下有图腾的子嗣，无图腾的人也必将产下卑贱的种族。精美的花纹于一代代传承，空白无声的悲哀也在家族内流淌。这里不存在命数，只有既定轨道上的一次次航班，天气晴朗，万物辉煌。这里将再也不会有卡西莫多敲响城中的大钟，一九八四里杜松子味的酒*也不必喝下。

　　好在，我的父母，那样伟大的父母。在一个夜晚，站在头顶如雨的星幕下，为我算了一卦。那晚他们贴近我的耳畔，对我说，我们勘不破你的未来。

　　我终究是一个这般彻头彻尾的意外。

　　到“鹰巢”来是为了找一个老师。父母那天哭着喊着将我送进去。我走入“鹰巢”，却被里面繁复的结构所震撼。一切都像是后现代主义的设计，建筑的顶部从地底升起，承重柱东倒西歪地欹斜着。不同楼层以不借助楼梯的方式扭合在一起，只有坡度在升降。房间就像蜂巢一般悬挂在各处。空间被重新解构，一切都为了国家意志而服务。

　　“这里很美，是吧。”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响起在我的耳畔。我转过头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美男就站在旁边。他看起来没比我大多少，面容依然年轻，双眼仍旧明亮。也许是读懂了我的惊讶，他又轻笑着说，“我是这里的管理员之一。哈姆莱特，你父母让我带你找一位老师，是吧。”

　　我并不知道我的父母究竟让我找谁，但我承认那天我的所有惶恐与不安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给安抚了。他的笑容是如此地使人心安，让人想起漫漫达南海滨某种晨昏光阴与海风混杂出的微醺感。我须得承认往后的一生里，我永远也忘不了见到他的这一面，他俘获了我年幼的心。尽管我们今后再也不会有过多的交集。

　　但在那天，我只是就着朝起的初阳，对着他说：对，我以后，或者说我今后的一生会变得好与坏，究竟会活成什么样，都要交代在您身上了。

　　他又笑了笑，头都偏去一边，显得多不好意思。这时我才想起还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第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达利特：这里借用了古代印度种性制度，婆罗门是第一等级，达利特则是被排除在等级制之外的“贱民”，“不可接触之人”。
*杜松子味的酒：在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中，温斯顿在饮酒后实现了思想的“净化”，从而被国家机器给击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