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情史陌上花开》簿荷

1、第 1 章

　　第一章
　　俗话说：长安居，大不易。我才刚到长安半年，就对此深有体会。
　　半年前，我随母亲从吴中来长安投奔舅父。母亲出身阎氏，也是北地响当当的名门，祖上还曾尚过前朝公主，然而嫁到南方后，从口音到穿着，都被妯娌亲戚人耻笑，觉得她是北地来的蛮子。父亲在时还好，自他前年去世，母亲的日子越发难过，她也不愿再忍耐度日，就变卖家产回长安投靠两个兄弟。
　　在长安，开销不小，若是一般人家，未必愿意收留已经嫁出去多年的女儿，不过我的两个舅父都是是天子近臣，在长安也颇混得开，母亲出嫁前也和兄弟们相处得好，所以才能带着我厚着脸皮住下。她总有些歉意，但身为寡居妇人也没什么好报答的，故而前几日舅父一开口她就应下了，让我随阿舅进宫谒见皇帝皇后。
　　舅父阎立本，祖上虽曾战功赫赫官至柱国，但他能在朝堂有一席之位却是靠画得一手好画，平日同僚间常会被言语轻慢。亲近之人都知道，他其实并不愿像内侍一般，时时被唤到内廷为哪位宫妃公主作画。这次也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生日，就吩咐舅父进宫为公主画像，但他毕竟是外臣，有诸多避讳不便，而我从小就被父亲启蒙习字作画，也算有些功底，又经他指导，也能为他打打下手。一想到要见到大唐最尊贵的人，我昨晚一晚都没怎么合眼，希望不要犯什么错。

　　皇宫自然是恢弘无双，不过我也不敢像乡巴佬似的探头探脑，只低着头跟着舅父由黄门领着去皇后宫中。一进殿里，不禁感慨外面传的果然不差，皇后果然是崇尚俭朴，一国之后宫里还没本家那些贵妇人家中豪华。皇帝皇后都身着常服，皇帝行伍出身，虽然养尊处优多年但仍能看出当年风范，而皇后身材丰腴，面容温润，带着浅浅笑容，但尊贵气派自不必多说；伴着皇后还坐着几位公主，抬眼间不敢再细看了。舅父和路上领路的黄门都和我说了宫里的规矩，故而看到舅父行礼，我也不慌不忙地随他向皇帝皇后行稽首大礼。
　　礼毕后，我听皇帝说笑着和皇后说：“就是她了，之前就听阎罗王说家里有个能书善画的小才女，就是她了吗？”
　　我知是说我，但不敢吱声，只能再行一礼相辞。舅父忙对皇帝说：“小孩子家家的，当不起您的赞誉。不过她自小就得她父亲启蒙，还算练过几年。她原还差得远，但到底是小孩子，相比臣更为方便出入宫廷，这次帮后宫诸位娘娘画像还想让她给各位贵人打个底，臣再润色成像为宜。”
　　整个大唐都知道，后宫之事，皇帝都全权交给皇后负责，所以这次皇帝只笑着对皇后说：“阎罗王相当谨慎啊，平常从未因为私事向朕开口，这次推荐他亲外甥女也是举贤不避亲，朕也相当看好啊，不过不知道皇后的意思？”
　　皇后没接话，反而柔声问我，几岁习画、平日爱画什么、爱看什么书、什么时候来的长安、是否住得惯等等，她问得很细，但不会让人局促，我好开始回答还堪堪谨慎，但很快就松快下来，最后还呈上了自己为了这次面圣而专门画的骊山春游图。
　　皇后和皇帝共同看过后，她才转头对皇帝说：“妾原本看她年纪小，现在看，阎卿果然没有夸大呢，这个年纪能画这般有灵气的画可见是下过苦功的。这孩子言行沉稳，画技也出众，而且在这个年龄就能为所学勤练不辍，不骄不躁的，实在难得。别说是为我们画画了，我都想把她留在身边，顺便也陪陪高阳她们，让她们跟着上进。”
　　皇帝笑着答道：“那倒也不错，朕的高阳公主平常就是太贪玩，有个年龄相近的孩子陪着督促着也挺好的，就是不知道阎罗王舍不舍得了？”
　　舅父忙不迭地直呼惶恐，但其实早在意料之中。就连区区如我，在这次面圣前，也已经知道自己此次虽然名为进宫为贵人画画，但其实是皇帝宠爱的十七公主想要几个玩伴，所以征召左右近臣家的适龄女儿进宫陪侍。不过因为十七公主骄蛮传闻早在长安街头巷尾广有传闻，所以除我外，倒真没有几家高官儿女愿意被送入宫里，毕竟宫里规矩大，大人们也怕自家孩子受委屈。
　　我父亲还在世时曾替我订下过一门亲事，对方是兰陵萧氏出身，本来娶我这个吴郡张氏旁支就略有些勉强，其后父亲辞世，母亲又和夫家不睦，在旁人眼中，我们的婚姻在名门上流看来却是不甚相配。但若是我能在大唐宫廷呆上几年，得皇后看重，将来嫁过去也略略能抬得起头，这也是舅父极力相助我进宫的原因。

　　我知道帝后已然同意，行完礼后，也向几位公主行礼，其中一位穿绯色的少女直接上前将我拉到身边坐下，笑着说道：“我早就听父皇母后说起你八百遍了。我该怎么称呼你？这几日我一直在想着你是什么样子，几日几夜也吃睡不好的，今天见了倒和梦中不太像。”
　　我知道这位就是我以后需长伴的高阳公主了，看上去天真可爱，和传闻也完全不像，可见人言不可全信。这样想着也不用太过谨慎小心，便答道：“公主可叫我本名张妙玄，不过原先家人们都叫我十七娘，或者叫我小字春和，公主若不介意也可这般唤我。不知小女有何处和公主所想不同？”
　　她笑答：“春和？暮春之初，风和日丽，挺好风雅的名字。你排行是十七？我也排十七呢。不过你即是从南方来的，怎么倒是一口的长安口音？”
　　我母亲出嫁时便吃了口音相异的亏，所以我面圣前专门找了舅父家的几个表姐妹练习矫正口音，当然这时也不必解释太多，就说是母亲是长安人，所以自小也说长安话。她对我十分好奇，叽叽喳喳地问了我好些问题，几番问答后，我俩倒觉得脾性相投，她便求着皇后让我今日就搬到她殿里住，也便于为她作画，帝后看她高兴，忙应下，而我第一次入宫便看到高阳公主异乎寻常的受宠，心里不禁暗暗咂舌。至此，我的陪读生涯就拉开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