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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孙媛忆幼时玩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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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昌一年,绥帝司齐刚从兄长和帝那儿夺下皇位,开始清算政敌,血洗了一半的朝堂。
一翻人员动荡,在大家以为清算该告一段落后,司齐又在二月三日,以叛国罪名,下令抄家文顺公迟府,并以战败之名抄家定远将军孙府。
迟家满门抄斩;定远将军孙府成年男丁抄斩,幼者皆没入官奴。
被发配到官府的官奴从事繁重的劳动,常被随意欺凌。而沦入教坊司或妓院的,自此堕入风尘,皆是朝廷官员玩弄的对象。
定远将军孙由鸣的嫡二女孙媛也是没入官奴的一员。
她入教坊时十一岁,十五岁始接客。会昌七年末,借着当今圣上司允执与亲叔叔司齐争斗夺回皇位之时,十七岁的孙媛得蒲太真相助,假借流疫病死脱离教坊,又换了一翻面容,嫁与李府的四公子为侧室。
说起来,自司朝成立以来的短短三十年间,便换了三位君主。
高祖和帝司言曾为前朝的大丞相,把控前朝朝政多年,后自立新朝为司,自称和帝,改国号为泰和。
泰和时期仅16年,高祖和帝便被其弟司齐夺位。绥帝司齐夺位后,改国号会昌,会昌的第一年,一片血雨腥风,朝廷上新人换旧人。绥帝司齐虽有些治国能力,可疑心重杀人多,多少朝臣被诛早已数不清。以至于会昌年间虽不至于小人当道,可被杀鸡儆猴的朝政大臣担心老命,每每心惊胆战,常不敢反驳绥帝政令。
会昌仅仅7年而已,越到后期,绥帝司齐便越刚愎自用,终是被当今圣上司允执夺位,改年号为大中,当今圣上司允执便是高祖和帝的二子,自称昭帝。
如今是大中七年,蒲太真在个八年后,又见到了孙媛,却不知当时那陈家儿郎看着像个好儿郎,妻室钱氏也是温良之人,孙媛只求一处地安身,却又怎么落得如今这般模样?
儿时旧识相见,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原可离开是是非非而去,如今却又像是要躺起浑水来,实在让蒲太真无话可说。她有些烦闷,想劝告孙媛却又懂冤屈不得报的心情,不觉得食指开始扣起桌面。
倒是孙媛,看着蒲太真扣在桌上的指头,有些恍然,开口打破沉默,「蒲姑娘让我想起了幼时的一位玩伴。」
蒲太真从思绪里回神,「哦?」
孙媛看向蒲太真的手指,显出一抹缅怀的神色:「这个玩伴她也有手指扣桌的习惯,只是如今……已经不在了。我们小时经常争辩斗嘴,为了一点小事就斗个不停,我还记得我有段时间最讨厌的人就是她了!」
蒲太真一愣,当年的她们幼而不知事,她幼时极喜欢学母亲的一举一动,见母亲御下威严,学起母亲的习惯,也喜欢思考的时候将手指有一搭一搭的扣在桌上。想起母亲,蒲太真心下一酸,垂下了眼帘,也停下了手指的动作。
孙媛的思绪飘得远了,「她呀,个性极为不服输,什么都要赢,只要输了便会一脸不服气,朝着赢家要讨回来。她明明长了我一岁,性子刁蛮霸道,却还爱教训我任性不懂事,我那时真讨厌她。」
蒲太真面上泛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她当时也觉得孙媛很讨厌好吗?
只听孙媛续道:「一年安乐公主的赏花宴上,有个射箭环节,她偏要跟我比,我虽家学渊源,却从未专注练习,输了她。我不服气,打定注意要狠狠吓她一顿,便趁机骗她到了兽园,还故意把兽园的小厮叫走,想着那些兽类都被链子拴着关在笼子里,没有兽园小厮照看也无事……」
泰和年间,习武之风兴盛。
小时,蒲太真性子很不服输,爹娘要是称赞了谁家的公子或姑娘,她便要跟人家比一比。约莫八、九岁的时候,她迷上了箭术,觉得发箭而出的那刻十分帅气。
听爹称赞定远将军府的骑射功夫,很是不服气,找不到定远将军府的公子来比试,便找了孙媛一定要比箭。
她得意洋洋地赢了孙媛,在赛后被孙媛挑起了兴致,偏要到安乐公主的兽园看那珍稀禽兽,她不听丫鬟劝解,一定要进那白虎的兽笼,没料到兽笼里那栓白虎的链子没栓紧……
「我见她久未回席,心里忐忑,怕她被吓傻了,便抛下丫鬟跑到兽园查看。后来才知道华郡主事先知道了我要吓她,故意吩咐小厮把那拴着白虎的链子转松。我吩咐人去找兽园小厮后,便站在笼外,听着她吼了好大一声,让白虎停住脚步。我站的腿都酸了后,见她在慢慢后退,可那白虎似乎是不耐烦了,就要往她那儿扑,我忍不住尖叫了声……」
蒲太真心道:那时要不是孙媛尖叫,她可以不引起任何惊动,安稳的退出笼外……
事后,安乐公主还让娘要狠狠教训自己一顿,说万万不能让小姑娘养成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要不然天不怕地不怕伤害到自己了怎么办。
未婚夫安乐公主的次子隋樑知道自己被惩罚了后,还偷偷让人带信说觉得自己胆大帅气,好厉害。
「幸好她拿鞭子吓退了白虎,小厮也来得及时。之后我们被一通教训,回府后我还被爹关了禁闭……」
孙媛的声音似乎渐渐小声,蒲太真记忆里的安乐公主府渐渐明朗,那青玉砖底的地仿佛昨日还在脚下,而她踩着它在雕刻著吉祥如意鸟兽和鸣的柱子间笑闹玩乐;那精致的屋瓦似乎仍在璀璨的反射阳光,而她手持著箭欲将上头停著的鹰射下;园中徐徐流淌的池水九曲弯绕还著整座公主后院,她同著华郡主孙姐姐陈妹妹比谁的纸船行得最远。
那时的她以为安乐公主府将是她的第二个家,等她笄礼后嫁给公主的次子隋樑后,她将圆满一生。
娘亲常说她的个性在嫁人后会吃亏,她不以为意,只道安乐公主那么疼她,隋樑又喜欢和她一起玩,也是个好性子,她有什么好忧虑的?
一阵钝痛敲击在她的心上,太多的故人都不在世上,留下来的大多在困境中受折磨,官奴是谁人都可欺,而她却无能为力将他们从绝境捞起……
窗外一阵风起,刷刷吹落刚刚被大雨打得狼狈的枝叶,院中一枝脆弱的柳枝被刮落在地,落地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