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森林》顾长随

13、巨人之夜【1】

　　如血的残阳下，一个少年依墙而行，在帝廷狭窄的小巷里，拖着身后拉长的身影。疲惫地扶着高耸的石墙，穿过一个个拱行的通道。抬头望望，那拜占廷式富丽堂皇的宏伟建筑，屹立在层层叠叠的山坡上。他抿了抿因为干渴而裂口流血的嘴唇，深深叹了口气，继续拽着自己饥肠辘辘的身躯，前行。

　　第二天，少年是在一家小旅馆外的马厩里被人摇醒的。睁开眼，一片简陋的棚顶。视线往下，一个胖子正弯腰看他。朝他身后瞧去，这小旅馆后的巷子，早起的帮工们正走在平整的石板地上忙碌着。越过其后的屋顶脊梁，天才刚泛白。
　　“喂，小野家伙，你怎么在这睡？”胖子瞅瞅他沾了污垢的脸，径直伸手去抱他身旁的干草。一旁的马匹，列成一排地，垂着脑袋嚼草料。“快走吧，让老板看见了，他准会揍你。”
　　“先生，我饿。”他的声音，虚弱得象小鸟的哀鸣。

　　中世纪的街道，狭窄，简陋。有简朴的质感。
　　人来人往。
　　从人群中挤出的少年，抬手擦擦额上的汗，继续搬运重物。他的身子，单薄得近乎细饼。抬眼望路。那一瞬间，风的精灵轻悄掠过，如天宇般湛蓝，如日光般灿烂，是他的眼眸。
　　清晨的空气中，一缕缕光芒穿过石屋座座，为车辙印记斑驳了的石板路，洒上清辉。
　　少年的微笑，浅浅，如涟漪泛起，一圈一圈……
　　“又在发什么呆呢？”
　　一只厚实的手掌，拍上了他的额头。
　　李妮呢，盯着这毛茸茸的手，在心里面感叹：好怀恋我那逢睡必抱的毛茸熊啊。
　　手掌的主人，是个肌肉结实地能撑开麻衣的大个子。
　　汉子用脑袋顶撞下他的额头，直顶得他眼泛泪花，开始大笑：
　　“不犯困了吧！小家伙，跟大哥学学，多练练……你躲什么，又不会把你的小胳膊给捏断！瞧见没，这样的‘山包’才承担得了这铁家伙嘿！”
　　他不自然地闪开，一咬牙，竟一路小跑地将手里的货物，送进一旁的旅店小后门里。
　　那大个子还在后面喊：“怕我干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他没回答，只是脚步疲惫地挪到马厩里，倒在堆高的草料上小憩一会儿。
　　脚边有几只黑蚂蚁，忙碌而充实地爬过来爬过去—
　　他目无焦距地出了会神，直至眼睛苦涩，鼻梁泛酸，视线才有聚焦处。
　　院中的一垛石墙上，一处凹陷，架了个鸟窝。小小的鸟窝，有一个家。一只母鸟，几只张嘴待哺的稚鸟。
　　他仿佛听见心海的风涛中那海鸥的声声呼唤——
　　回家—回家——
　　“这个懒鬼艾吉尔！又躲哪乘凉去了！”
　　艾吉尔是她女扮男装后的新名字。
　　听见事务长的吼叫声，她条件放射般地跃起，躲到马匹后。
　　骚热的马厩，飞舞着可恶的虫子，她竟在这成为它们的盛宴。
　　“该死的，别让我找着你！否则！……”
　　她更是吓得一抖。
　　往后墙看看，一人多高，应该能在事务长找到这里之前爬上去。
　　被找着了，可不就少不了一顿打。

　　好不容易翻过墙，脚才踩着地，就猛地听见耳后幽幽地吹来一个人的声音：
　　“你踩死了我的幸运草。”
　　她心里发沭，往后一看，一个巨汉正幽幽地杵在那儿，眼象钉子一样钉着他脚下的土。错愕地退后一步，一看，小草几根，刚被自己踩焉了。
　　正发愣呢，就听一声——“你的名字！”
　　“李妮。”她本能地回答道，待反应过来，巨汉已经走远了。
　　天边，绮丽的夕阳正将云朵染血。暗淡了一切的辉光，没入黑暗深沉的拥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