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莲托生》》傅卿桦

2、手掌的温度

　　手指相触的温度一端冰凉，上面有血和伤痕。
　　另一端温热，有鲜活的生命力，它的主人眼底有温柔的笑，有他。
　　地冥刚牵住缎君衡的手，缎君衡啧了一声，这小孩真拘谨。一个用力把他搂抱着打算回家，虽然地冥脏兮兮的，缎君衡好似没有看见，他眼中没有地冥看惯了的嫌恶与严苛。
　　缎君衡让地冥贴在自己怀里心脏的方向，自己也沾了地冥身上的水啊泥土之类的导致彼此不分的狼狈，地冥配合环住缎君衡颈部的手悄悄紧了些许，因缎君衡介入而散去的阴霾又出现了。
　　“抓紧些，为父要快点回家咯。”缎君衡的话恰好响起，浑然不在意他邋遢的模样，相反大大咧咧的提醒地冥抓紧些。
　　“……”地冥看着缎君衡，刹那间松懈了力道。

　　华美的布置，缎君衡外出穿的一身和他的性格倒是相符。
　　逍遥居从头到尾哪里像是个囚犯住的样子？当然，迄今为止也没有谁知道缎君衡到底做了什么被流放到这里，他自己不说，旁人更没这个胆子问。
　　“大人啊，你怎么脏成这个鬼样子，快去洗个澡。”缎君衡刚把地冥放下，魅生赶忙迎上来，缎君衡正想说“没想到魅生你这么担心吾”，魅生立刻自顾自接话：“到时候洗衣操心的又是吾。哎，大人，什么时候给吾加薪？”
　　“下次一定。”缎君衡扭过头，假装没听见她抱怨。
　　卸下的披风外袍魅生拿走，缎君衡蹲下来，虽说这件事其实完全可以代他做决定，缎君衡还是给了地冥一个尊重：“你有名字吗？”
　　“……”地冥再度对上缎君衡有温度的眼睛，紧闭着嘴，无论如何努力还是开不了口，即使变成小只，他还是有一副好看的皮囊。
　　“唔，那为父等会查查字典再为你取名好吗？现在，现让缎某和你洗去这一身泥泞。”缎君衡拍拍地冥的头，吩咐魅生：“吃食里准备一份青菜肉糜粥。”
　　魅生这才想起刚才忘了问的事：“大人，你这是？”
　　“吾在路边捡到的一个小孩，打算收养，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和吾特别有父子缘？”
　　“大人，您好不好看心里没数？以及，魅生认为您还是不要养吧。”
　　“为虾米？”
　　“您忘了您一个月前弄回来的鹦鹉，没两天就没了？一年前的乌龟，半年前的兔子……”
　　“魅生，吾认为你现在应该去烧水了。”

　　逍遥居的面积不算小，缎君衡却有意识的忽视了它天然的温泉眼，改用人工烧水洗澡。
　　至于原因，缎君衡就是想多和地冥亲近。
　　试了试温度，感觉差不多了，缎君衡才开始给地冥脱衣服，地冥对此只是抬起头看向缎君衡，而当缎君衡真正看清楚地冥衣衫下藏着什么的时候——
　　缎君衡瞳孔地震。
　　密密麻麻的青紫伤痕。
　　即使他的身体回溯到了小小的一只，那些伤痕可没有消失。
　　这不是普通的皮肉伤，这分明是伤到了肺腑，天长地久积累，哪怕外表愈合了，身躯骨干还是会留下痕迹。
　　难怪他抱起他的时候他一直在发抖，难怪他不肯说话。原来那双引人心神的紫色眼睛之所以漆黑无光，看久了才会明白，那是对人世没有眷恋的眼神。
　　地冥盯着缎君衡，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僵硬。
　　会被讨厌吗？

　　地冥并没有等到缎君衡亲口回答什么，同时缎君衡没有询问地冥满身的伤从何而来。
　　他不失望，没有期待，因为任谁看到他这个情况，不惊讶的询问他经历的事已经超出了常理。缎君衡只是轻柔的给他洗了个澡，地冥现在的身体和体重都与之不符，轻的吓人，缎君衡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他如果稍微放手，眼前的地冥就会消失无踪。
　　沐浴的时刻，静谧无话，只是当事人眼中的疼惜没有避让，地冥被缎君衡抱在怀里，也不会漏看，靠在缎君衡身上，不知为何，地冥感觉他孤寂的心灵，正有暖意流淌。
　　很陌生，不过不坏。

　　因为是临时起意的收养，家里平时只有一个缎君衡一个魅生，不可能准备给地冥这般大小的衣物，魅生匆忙现做的话肯定效果不好，最后在外头买了一些衣服添置回来。
　　考虑到连日来的阴雨，缎君衡果断选择了保暖的，然后终于闲下来的魅生刚喝口茶看到缎君衡牵着地冥从浴室走出来，差点没喷茶。
　　“如何，吾之审美不错吧。”缎君衡满意的瞧着地冥，淡紫色布料做的衣服，兜帽形式，地冥看起来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猫，作为亲子装再加上地冥同款的紫眼睛，他自己颜值能打穿什么都好看，所以效果出奇的好，活像一只猫咪成精。
　　可同样的衣裳放在缎君衡身上。
　　“大人，您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嗯？有区别吗？那就真话吧。”
　　“低情商：胖还穿这件装佩奇呢？高情商：吾以为你对自己常吃鸡腿过分增长的情况是有数的。”
　　“魅生，有时候实话还是不要说得那么直白，你说的我好伤心啊，要不这个月的薪水就当补偿我的精神损失吧？”
　　“灵狩大人，这个月一半的时候，您就扣完了。”魅生的回答不卑不亢。
　　“……”缎君衡气哼哼，不过说话与动作可不慢，等他两洗完澡，给地冥准备的青菜肉粥早就端上了桌。
　　缎君衡搅了搅碗，让肉与菜更好的融合，舀起一勺，先吹了吹，才递到地冥嘴边。
　　地冥吃下，到这一刻，空乏疼痛的胃才得以缓解。
　　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吃，直到地冥摇头示意饱了。
　　“你是不会说话，还是不能说话？”缎君衡没放下碗，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怕他为难，“不能说话就摇头，不会说话就点头。”
　　小孩摇了摇头。
　　“吾知道了。”缎君衡点头，掩下心中的许多问题，面上没有深究的意思，给地冥擦了嘴，之后一同洗漱。
　　不管有多少疑虑，既然他们有缘分，剩下的外在因素，缎君衡总是有时间去了解的。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让地冥能够感到安心。
　　只是就寝时，缎君衡刚给地冥盖上被子想让他睡下，在他额头亲了亲，说道“晚安”。起身却被一只小手抓住了衣角。
　　“嗯？”缎君衡重新坐下，地冥张张嘴，欲言又止。
　　“害怕？”
　　点头，又摇了摇头。
　　“床有点小，为父可能没办法睡在这。”缎君衡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随即忽然笑道：“或者，睡到我的房间？”
　　“……十七。”
　　房间响起清亮的陌生声音。
　　地冥，不，十七嘴角弯起，他看着缎君衡，眼眸第一次有了色彩。
　　“父亲，我叫……末日十七。”

　　“末日十七？末日？这名字，不好，不好。”缎君衡拧眉，脱口而出不赞同的却是“末日”两个字，自作主张的接了话：“就叫十七，为父的小十七。”
　　“您不觉得他不详吗？”
　　“缎某为什么要觉得是呢？”
　　“……”
　　“十七的原名定是有吾不知道的故事，为父不会强求你告诉吾它和你背后的伤是因为什么，但是为父要让你知道，你不是灾难，你是缎君衡堂堂正正带回来的儿子。”
　　缎君衡不会知道，未来的某一刻，地冥给缎君衡的诀别的书信上有这样一句话：“……从您坚定的说到‘你是缎君衡堂堂正正带回来的儿子’的时候，吾就知道，爹亲，是您的出现，让末日十七，成为了十七。”
　　“现在，你要叫我一声了吗？”
　　“爹亲。”
　　“乖。”温热的手掌在头顶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