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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狭路相逢 ...

  •   1.1
      火车发出聒噪的咣当咣当的声音,缓慢地行驶在华北平原上。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北平站。
      “各位乘客,终点站北平站到了,请您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张蘅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提着皮质的手提箱走出了北平站。
      今天的天气很好,晴空如洗,万里无云,微微的清风抚摸着人的脸颊,带着春天的暖。
      刚出车站,一辆福特汽车就停在了门口,一人推开了车门下了车,走到他的面前毕恭毕敬地说:“张老板,上车吧。”
      这个年月,能坐得起汽车的,还是比较少见的,不少人围观着他们。面对众人羡慕的目光,张蘅从容不迫地上了汽车,并关上了车门。
      到达牡丹楼的时候还不到七点,牡丹楼还未开始营业,张蘅干脆就吩咐司机把车开到后门处,他抬手拉开车门走进了牡丹楼的后院。
      这时,楼内的赵旧梦也刚好醒了,听到窗外的汽车引擎声,不禁有些疑惑。
      起身下床,穿过过云门,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妆台前把头发,罢了,叫来早早在门外守着的侍女。
      “近芳,是何人在外?”
      近芳如实回答:“回先生,是打上海来的张老板,特意到咱这做生意来的。”
      闻言,赵旧梦望了望窗外开的正艳的牡丹花,纤纤玉手探出探出窗,衣袖下落,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腕上的金银镶红宝石嵌迦南香木手镯过分雍容华贵,凸显得他肤如凝脂,逗弄了一番,吩咐道:“叫天香来,给我更衣洗漱。”
      “是,先生。”近芳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没多会近芳叫来了天香,更衣洗漱过后,赵旧梦偏偏故作没听见似的,自己到楼上的梳妆台边摆弄自己的饰品去了。
      他执起紫檀木梳子不紧不慢地梳着自己柔顺秀丽的长发,随手从梨花木匣子挑了一支金制红蓝宝石发簪,将长发高高挽起,扎了一个高发髻。
      随着长发被高挽起来,露出他那精致的面容,半边的脸佩戴着金制镶钻面具,另一半面,贵气的远山眉,勾人的柳叶眼——然而,这些配在古典的鹅蛋脸上,却毫无违和感,又与这富丽堂皇的阁楼遥相呼应。
      叫张蘅以为自己误闯了古代帝王的宫殿里。
      赵旧梦抬起头,眸中的光闪了闪,耳朵上的金镶珍珠耳环碰撞出细微的声音,问:“何人?”
      “我是张蘅。”
      “原来是张二爷,久仰大名。”赵旧梦随口说着漫不经心的话,却依旧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他对着金嵌珐琅梳妆镜前摆弄了许久,确认没有任何瑕疵了,才开始挑起了扳指。赵旧梦先是从妆匣里拿出来一个白玉镶金扳指和金镶红宝石扳指,都试了试,最终选择了白玉扳指。过程中,没有赏给张蘅一个眼神,全然不把张蘅当回事。
      张蘅对他这个态度极为不满,蹙眉厉声道:“赵老板,我是来找你做生意的,你的诚意在哪里?”
      赵旧梦仍旧满不在乎,“那你擅自闯入我宅院,又怎么算呢?”
      张蘅被堵住了接下来的所有话语,不知该说些什么:“我……”
      赵旧梦已经没有兴趣和他再耗下去,站起身整了整腰间的金镶珍珠红宝石带扣,摆弄着腰间红蓝双色共生碧玺花蝶纹玉佩下的流苏,又拿出绢帕轻柔的擦拭着手腕上的红翡翠嵌金镶钻牡丹花纹手镯。
      是了,张蘅不是瞎子,看得出赵旧梦一举一动之间皆是贵气,那是他这种生来就野惯了的效仿不来的,也恰恰说明了他们之间不是一个阶层的人物,就算是有缘攀上了他,那也无缘与之攀谈的。
      赵家最兴盛时,那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没有一个不是在朝中执掌大权的,哪怕现在没落了,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是别人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可偏巧了,张蘅也是个厚脸皮的,好不容易千里迢迢赶到北平,就是为了赵旧梦的。他曾经在报纸上一睹赵旧梦的戏装,那雍容华贵的气质,那犹如谪仙一样的面容,就算用的黑白相机,照的模糊不清,都难以遮掩。
      赵旧梦那纤长且骨节分明的双手上涂着艳红的豆蔻,挑起楠木桌上的描金珐琅花卉纹的烟枪,狠抽了一口。
      一瞬间烟雾缭绕,赵旧梦身着白玉色苏绣金线长袍,倚着楠木梳妆台,妖艳又魅惑,透出若即若离的扑朔迷离,惹得人更想探究他难辨雌雄的美是从何而来。
      真可谓是“人赛牡丹,国色天香”。张蘅看着这倾国倾城绝世美人,突然很好奇赵长爷是不是比他更胜几分,还是相差无几。
      不过,再貌美的人还不是一个下场——英年早逝。
      赵家好像困在一个诅咒里,子嗣多是男性,且都是阴柔的美,喜欢留长发,以赵长爷为最。
      他们却统统活不过三十岁——赵长爷年仅二十五岁,赵二爷年仅二十八岁,赵三爷年仅二十四岁,最长寿的才活了三十二岁。
      正因为在一年之间赵家的三位爷相继去世,而赵长爷、赵二爷的子嗣又未成年,赵三爷还并无子嗣,一时间赵家数额巨大的遗产无人继承,旁支的亲戚借机占了便宜,从而渐渐没落。
      要知道,赵家拥有百年的悠久历史,在最鼎盛的时候,代代皆是朝野权臣,曾有“一门十一翰林”的称号,三朝、四朝元老比比皆是,府中门客有三千,随随便便拎出来一个都举足轻重,是各朝各代皇帝忌惮的对象,却又无可奈何。坊间有传闻,赵家仅仅是一个星月斋中的宝贝,就是国库的两倍,更何况,赵家可不只有这一个星月斋。所以,这样一块美味可口的蛋糕,所有人都会眼馋。

      “赵老板,今天我可是诚心诚意来找你做生意,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赵旧梦撂下烟枪,笑了出来,“哟,张老板。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张蘅恭谦地道:“威胁倒是不敢。”
      “好一个不敢。”赵旧梦嗤笑一声。
      “……”张蘅无言。
      “今个儿我还有事,改明早再说吧。”赵旧梦把紫檀木梳子收回了锦盒里,垂眸抚了抚衣摆上褶皱,扔下了这句话,走出了小阁楼,一去不回头。
      张蘅再生气,也不可能厚着脸皮追上去。从后门进来的,还从后门出去。
      司机恭恭敬敬地说:“先生,公馆已经收拾好了。”
      张蘅现在烦躁的很,很是不耐烦地说:“知道了,上公馆去吧。”闻此言,司机发动汽车,开往张公馆。

      1.2
      回到了张公馆,张蘅坐在书桌前,心里盘算着。他还是过意不去,自己好不容易来这么一趟,可不能空手而归。他便决定了,明天等牡丹楼开始营业了,再去找一回赵旧梦。
      翌日,大约是七点多左右,张蘅就从张公馆出发,他已经打听好了,不出意外的话,牡丹楼一般都是在七点半开始营业。
      等到了牡丹楼时,已经开始营业了,张蘅的车根本就开不进去,他一看,牡丹楼前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那就停外面吧。我走进去。”张蘅拉开车门,下了车。
      幸好的是,牡丹楼专门设有让贵客出入的通道,是直接通往二楼的。
      二楼有通向后台的楼梯,张蘅径直往那里走,绕过了化妆区,走到尽头的老板休息室。
      张蘅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推开门。果不其然,赵旧梦就端坐在里面,手上还把玩着一块莹白的玉石。
      他先上去搭话,“赵老板,又见面了。”
      赵旧梦皱了皱眉,“张老板,您怎么阴魂不散的呢?”
      张蘅已经打定了赵旧梦的主意,非得是得到才肯。斜依在门框上,露出了一个邪肆的笑,“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可是诚心诚意来找赵老板谈生意的。”
      “啧。”赵旧梦对张蘅是没有一点好印象的,在他眼里,已经认定张蘅就是一个浪荡的纨绔子弟,“行了行了,两场以后就是我的戏,到时候再考虑考虑吧。”
      “不知道,赵老板这里有没有便饭,赵某早上没吃多少。”
      赵旧梦一听,起了玩心,“那张老板,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们这里饭菜太素,只怕是……张老板,吃不惯啊。”
      “并无大碍,正好赵某我也想尝尝这名满京城的牡丹楼的餐饭。”
      “那,张老板,这边请。”赵旧梦指了指牡丹楼的后院储玉院的方向,一面对侍女芍药说,“芍药,带张老板下去用饭。”
      看着张蘅走远,赵旧梦挑起烟枪抽了一口,细长的柳叶眼微微一眯,颇为勾人。若是张蘅还在此,见了赵旧梦的这副模样,定会把持不住。
      张蘅用过了饭,这时正是赵旧梦上台,他坐在二楼的贵宾席上,看得真真切切。
      只见那赵旧梦,就是站在戏台子上头,穿着艳丽的戏服,便是风情万种。听他的声音,婉转悠扬好似出谷的黄鹂鸟;看他的身姿,指尖微翘好似山间的新笋。
      不愧是出师名伶,这算是张蘅对赵旧梦最不一样的赞扬。

      一曲终了,赵旧梦不紧不慢地走下台去,张蘅也跟着走下了楼。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赵旧梦的休息室,张蘅进来时随手关上了门。
      赵旧梦坐下,挑起那描金烟枪,抽了一口,缓缓说道:“张老板,我想听你说说,你所谓的生意到底是什么。”
      张蘅靠近他小声说了几句,赵旧梦并没有在意他说了些什么,只是满口应承。
      “行了,我知道了。”语气中难遮掩的敷衍。张蘅也没在意,转身离开了牡丹楼。

      1.3
      事实上,赵旧梦根本就没把这个张蘅当回事,表面上顺着他意思走,实际上阳奉阴违。
      张蘅看着赵旧梦就像一块诱人的糕点一样,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着魅力。赵旧梦挑着烟枪,惬意自在的模样,身上散发着生来就有的淡淡的牡丹花香。让他忍不住浮想翩翩。他仔细思量了一番,到了晚上你可没有那么逍遥自在了。
      一切按制定好计划来,只等着他自己送上门来。

      醉了酒的赵旧梦,又成了另一个人。与戏台子上的那个风情万种的赵旧梦、平日里那个冷若冰霜的赵旧梦截然不同。
      是那种妖艳而又妩媚的,又带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扑朔迷离,是难辨雌雄的美,好一个绝代佳人。
      张蘅一手禁锢着赵旧梦的手腕,在他的耳边低喃,“现在,你就是我的了。”
      “别……别碰我。”赵旧梦好像知道什么似的推开了张蘅。
      但他哪里是张蘅的对手,依旧被张蘅牢牢地锁在了怀中。
      牡丹花上露珠滴滴答答掉个不停,落在翠叶上,润进了泥土里,云朵悄悄跑掉,遮住了月亮,不愿看见欲/界的这番景象。

      弯弯的月牙躲进了地平线以下,紧跟着的是太阳,微醺的暖意烘干了牡丹花上的露珠。
      “嗯……”赵旧梦从来不在睡觉的时候带着面具,今天却破了例,他一把扯掉面颊上的的面具,伸了伸懒腰,一脚踹开占据床榻大部分的张蘅,心里厌恶的咒骂着。
      往常都是天香帮他洗漱,今天不一样,他自己随意地接了一盆冷水冲了冲,就算是完事了。
      回到楼上,打算整理头发去,就看见自己床榻前的飞云门上坐着个高大的男人,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一脚恶狠狠地踹在那人宽阔的背脊,顿时扬眉吐气了。
      张蘅吃痛,叫骂道:“靠!他/妈的,赵旧梦你别给脸不要脸!”
      赵旧梦撇撇嘴,不屑极了,“这话你说了两遍了。”
      张蘅气急败坏,又不知如何报复回去,只是瞪了赵旧梦一眼,依在门洞边上,看着赵旧梦梳妆打扮。
      不过,看久了也就腻歪了,“你天天这样打扮一个多小时,多费时间啊。”
      “你管得着吗。”赵旧梦才不屑跟这种没品味的家伙交流,跌份儿!

      张蘅见赵旧梦不再搭理他,套好了衣服,自觉地离开了相思阁。
      他一离开,赵旧梦扔下梳子,梳子上镶嵌的宝石摇摇欲坠,回到床上接着睡觉去了。
      若是往常他定不会如此不管不顾,奈何昨晚实在是折腾的太晚了。
      其实,他早知道有这一天。刚开始的时候,张蘅就控制不住他自己的手,赵旧梦也不太在乎,就任由着张蘅为所欲为。
      “哎……”

      直到他梳妆完毕了,张蘅才慢吞吞的走进来,手上拎着一个方正的食盒。
      他把食盒放在了一楼餐厅的八仙桌上,“吃饭吧,昨天晚上累坏了吧。”张蘅故意提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来恶心赵旧梦。
      赵旧梦当即翻了一个大白眼,骂了一句:“脑子有问题就去治,医疗费我报销。”
      “没想到,赵老板这么大方啊。”
      赵旧梦柳眉倒竖,冲着张蘅发起火来,“会不会说人话,不会给我滚出去。”
      没想到张蘅倒不生气,抿唇浅笑,退出了相思阁。反倒是赵旧梦气得够呛,从袖子里甩出一把匕首,刺进了距离张蘅只有一厘米远的大柳树上,同时还削掉了张蘅几根发丝。
      张蘅吓了一跳,小跑着离开了储玉院。

      赵旧梦不想为了张蘅这个混账玩意浪费了一上午的时间,但又不想唱戏,索性就上后台坐镇。
      他坐在公共化妆间的一个较为醒目的位置,不怒自威。往日热闹非凡的化妆间一时间,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分内事。
      恰好,张蘅坐在贵宾席上听着不是赵旧梦唱的戏,颇有些无聊,就随便在牡丹楼内瞎转悠。晃晃悠悠,来到了后台的化妆间。
      赵旧梦见了他,如同炸了毛的猫儿似的,故作大声地说:“你来这里干什么,滚出去!”
      往日若是张蘅想进后台化妆间瞎晃,赵旧梦连管都不带管的。但今日不同,赵旧梦一上午都脾气超级暴躁,看到什么不顺眼的事情,都要发一通脾气。不到两小时的功夫,已经有三位被骂哭的,还有好几位被骂到崩溃。
      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造次,个个乖的跟个小鹌鹑一样。毕竟已经领略过自家老板如同随时迸发岩浆的活火山一样,来得也快,去的也快。
      这时的化妆间没几个人,好多都在台上演戏。空旷的化妆间声音也传播的快,仿佛带着回音,迅速传遍整个化妆间。
      他这一声也响亮,化妆间里剩下的几个吓得不轻,趁他们两个不注意也溜了出去。
      “哎,别生气啊,气坏身子我不得心疼死。”
      “关你什么事啊,我叫你滚出去,你是耳背了还是耳聋了,没听见吗?!”他声音提了好几度,加之他又是唱戏的,穿透力极强。门口还有几个不怕死的,蹲在那里看戏。
      张蘅仍旧笑呵呵的,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狠辣暴露了本性,就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1.4
      赵旧梦回了后院储玉院相思阁,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占地面积很大的一个房间,这是一间书房,名叫蓄金屋。
      相思阁的布局很是复杂,也许张蘅在这里面再住上十年八年也不一定能转明白。不过,首先是赵旧梦能让他住个十年八年。
      蓄金屋连着外面的一个小院,名叫秀文院,里面种着不同品种的、不同颜色的牡丹花。
      他仔仔细细地给每一株牡丹花都浇了水,望着那些娇艳的牡丹花,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来母亲。
      “唉,有些人,就像花儿一样,还没怎么盛开,就枯萎了。”莫名其妙的坏情绪,让赵旧梦有些不正常了。
      赵旧梦左右一想,放下了铁皮洒水壶,回到了楼上,接着睡觉去了。
      他喃喃自语道:“管他什么张蘅李衡陈衡的,睡觉要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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