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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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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黑暗的房里忽然透进来一道亮光。
门被推开了,一道身影迅速地闪了进来,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鞭子。
因为力气没有收回,那人一个寸劲坐倒在了地上。
沈宴欢的双眼布满通红的血丝,形容可怖,他侧过脸望去。
那坐倒在地的少女,似乎是被吓到了,软软糯糯地唤了一声,“沈宴欢......”
姜婉看着眼前的沈宴欢。黑色的长袍上布满了鞭痕,道道渗出湿漉漉的血迹。
那张矜贵好看的脸上被刮蹭出几道血痕,像落在皑皑白雪上的梅,透露出破碎的美感。往日里那双笑着的眼此刻带着挣扎与彷徨,似无助的孩童般不知所措。
姜婉见他不动了,便小心翼翼的将鞭子扔远,站起身来。
“沈宴欢,是我啊,是十六。”她柔声道。
沈宴欢退后几步缩回之前的角落蹲下。他紧握着掌心,尽量保持自己的理智,声音略微沙哑,“十六,别过来。”
姜婉小心在他身前蹲下。
那双凤眼垂着,所有的情绪都忍耐在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她望着那双眸便足以感同身受那种无名的钻心之痛。
那双骨骼分明的手上是鞭子抽打后皮开肉绽的伤口,遍体鳞伤的模样如同针芒,深深刺痛了姜婉的双眸。
接着眼眶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
“沈宴欢,我在这里呢......”
她试探着向他走近,“我可以......靠近一些吗?”
万籁俱寂,唯余下门外风过河畔的声响。
沈宴欢没有回答,她便小心翼翼的再往前靠近了几步的距离。
那束从门缝中露出不合时宜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逐渐空洞无神的眼眸,苍白无血色的薄唇。
姜婉颤抖着手摸向他的脸颊,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恍然间,破碎的记忆中出现一道模糊的身影,从她身前径直走过,只留下背影决绝而去。
一瞬间,记忆中传递出的强烈情绪像是瞬间决堤的海浪,不断拍打着她的神经。
她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膝间哭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觉得很难堪,自己此刻该安慰他的。
可她无法控制,那一刻她感到自己几乎快要窒息了。
沈宴欢的平静被那哭声打破。
细弱的声音钻进他的耳中,眼前的情景变得渐渐清晰。
他看着面前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姑娘,小小的一团缩在原地,心恍然一痛。
他想伸手替她拂去眼泪,手脚却仿佛被隐形的枷锁困住在原地,无法动弹。最终只能张了张嘴,声音缥缈,“十六......别哭了。”她哭得他的心都皱成了一团。
姜婉捏了捏掌心尽力止住哭泣,用衣袖擦干泪痕,随后拉起衣袖,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乌黑的发顶,“乖,别难过了。”小姑娘的声音像是清澈的湖水,冲淡了夜色下的伤痛。
沈宴欢在黑暗中轻声嗯了一句。
姜婉胸腔中窒息的感觉退去了些许,可是心尖却顿顿地开始抽痛起来。
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该永远是笑着的,就那样在阳光中,在花房里,在河岸边,都该是明媚的。
就算是取笑自己,没有正形地耍弄自己。
都是笑着的。
“沈宴欢,活得开心一些吧。”她轻声说道,目光中是不曾觉察的温柔与疼惜。
他似乎渐渐恢复了理智,安安静静地望着地面。
“你的顾北安便活得开心吗?”
“我不知,可是我知道他并不孤单,你不同。”姜婉再次摸了摸他凌乱的发,那发丝柔软地贴着她的手心。
这一刻起,她不可抑制的产生一个念头。
好想保护眼前的这个人。
明明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帮助自己,可是这样弱小无能的自己竟会对强大的少年毫无缘由地起了保护的念头。
她觉得荒谬却又格外坚定。
沈宴欢抬眸。
斑驳而至的月色下,目光交错,一双布满血丝,一双被泪水浸泡的格外明亮。
两人的发丝随着徐徐的夜风一同飞舞、交缠......
沈宴欢的眼神下意识的躲开了她的目光,心间仿佛有什么破土而出,汲取了甘露般瞬间变得茁壮而繁茂,他很清楚那是什么,许久以来他所刻意忽视的是什么。
那道门缝内透过的光太过刺眼,以不由分说的姿态闯进了他荒芜的人生。
他捂住胸口,一切似乎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可是......
身处于黑暗中的自己,不需要光明。
也不该,走进光亮之中。
所以......我的小十六,远离我吧......
***
第二日。
姜婉醒来是在一处眼生的床上。
她想起沈宴欢,急忙起身环顾四周。
卧房的圆桌前,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趴在桌上安安静静,笼罩在清晨的微光中,脆弱得仿佛一眨眼便会消失不见。
姜婉放轻脚步走过去,坐在了他的对面。
她托着腮,就那样望着沈宴欢。
周围的一切都如此静谧,少年俊俏的眉眼像是画卷,美好得无法形容。
她顺着额头向下看,狭长的眼,眼尾还染着一丝浅浅的红,高挺的鼻梁,还有薄薄的唇,唇色红艳仿佛是血色般浓郁。
怎么,这样好看呢。
时光静静地流淌过两人的身边,没有一丝声响。
姜婉不懂那是什么感受。
只是一切都美好得令她不忍出声打破。
她知道,自己失忆后对什么都变得迟钝、笨拙,可是似乎已经开始在慢慢变好,她对外界的感触在徐徐地恢复。
起码她知道,自己此刻是幸福的、平静的。
其余的,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少年的眼睛缓缓睁开,眼底的血丝少了许多,他直起身子来就瞧见姜婉正在看自己。
他垂下眸,姜婉才发觉他的睫毛很长,像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落在了眼上。
“昨晚,多谢了。”
姜婉有些疑惑,沈宴欢从未如此说过话。“你还好吗?”
“我很好。”他果断地答道,却似乎在极力的否认什么。
不知为何,姜婉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局促。
她心中不安,站起身向他走去,他便急忙站起身后退。
“沈宴欢,你怎么了?”她不解,杏眼中的光芒渐渐暗下来。
他的脸色苍白,那双漂亮的眼眸带着迷茫与无措。
他又往后退了几步,看向她摇了摇头,随后狼狈地转身落荒而逃。
沈宴欢又一次不见了。
准确地来说,只有姜婉一人见不到他。
她刚来到府衙 ,就听杨鑫说沈小师爷刚刚前脚离开。
她问裴轩可曾见到过沈宴欢,裴轩点点头,“姐姐你瞧,他还留下来了一个香囊呢。”
姜婉拿过来,那香囊是金色的,勾着秋香色的细边,细密的金线钩织出来了一朵矜贵的牡丹。凑近了便闻见了馥缕的花香,淡雅得若有似无。
姜婉将香囊捏在手心里,她的脑海中不停地闪烁过那苍白脆碎的脸,心中莫名的不安起来。
她与李慕锦去广仙楼的时候,只瞧见了沈宴欢离去的衣角,她满腹疑问,却又抓不住轻功高超的沈宴欢。
不知为何竟生出许多的委屈。
他不肯见自己了。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不停得打转,随后一把擦干。
“你不理我,我也不要理你了。”
可是心中的委屈感却越来越深,闷得她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
沈宴欢在广仙楼的暗室中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心跳声快得似乎下一刻就快要跳出来了。
他稳住心神,坐下来。
将手臂搭在桌上,掀开衣袖,上面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开始泛起丝丝的痒,心尖也跟着痒得令人焦灼。
他素日里看来行事毫无章法,可是都是在可行的范围内的有度。
但是这一次,他却乱了阵脚。
那漆黑的夜幕下,担忧的少女反而哭得比自己还要伤心。
她哭着哭着便浑浑噩噩的睡着,脑袋歪歪地倒在他的肩上。缓慢的鼻息呼在手臂上,带来一阵温热。
自目光对视的那一刻,他才终肯直视自己的内心。
对于苏尘,他早已药石无医。
她的泪水轻易便能唤醒他的理智也可以轻易将他击垮。
在漆黑的夜里,在安静的房间,那感情蔓延得泛滥成灾。
就仿佛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纠缠的情感在心头附上枷锁,他甘愿奉上双手沦为囚徒。
沈宴欢垂眸看着她的睡颜,莹白透亮的脸颊依稀挂着泪痕,像是蜻蜓拂过湖面般引得内心一片柔软。
他缓缓地靠近,薄薄的唇便几乎要贴在她的额头,却在即将亲吻到的瞬间恍然惊醒。
不可以。
是喜欢的。
就像那年他离开长平、离开剑崎派的那天,他背对着小姑娘,留下决绝的背影。
可却早已哭得泪流满面。
他舍不得,舍不得苏尘的好,舍不得他内心最后柔软的那一寸地方。
他好想留在小十六的身边,陪她一同长大。
可是他有自己的血海深仇。不能再任凭自己贪图安宁而自私的留下来。
自此以后,他割舍掉了所有的脆弱与柔软,变得刀枪不入。
时间久了,他还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活在黑暗里,直至她再次出现。
自她失忆后,他因儿时的伙伴之情对她多有照拂,嘴巴上总是嫌弃着她的笨拙与呆板。
可是在骨子里,她还是她。
还是那个曾温暖了他年少的姑娘。
而他就那样任凭着那些情谊逐渐转变成为炽烈的爱意来。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在她纯粹的眼眸中。
因为喜欢,所以,唯独你不可以。
不能将她拉进黑暗的沼泽,一人发烂腐臭就罢了。
不知觉间,他将自己的伤口捏得再一次渗血,疼痛感使他清醒了过来。
他放下衣袖,缓步走出了广仙楼的门。
秋末萧瑟的风带着数不尽的寒意,他一笑,眼里映满了寂寥。
沈宴欢,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