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妖行》子不语朝夕

1、尧山之行1

　　苍茫九天之下，流云围拢的太行山之巅闪现出一抹金光，接着，一道符阵被金光点亮，一行九名白衣飘逸的人出现在山巅的符阵上。

　　“哎，师祖怎么想的，把天^行门出入口弄这么高，也不嫌冷……”普一站定，一名少年便瑟瑟发抖地裹紧毛领，跺着脚不住地搓手。

　　“吾等修行之人，自是与凡人不同，”一名身着单衣的英俊公子轻笑了笑，摇着折扇道，“此处灵气充沛，避俗世，远凡尘，乃绝佳的修行之地。”

　　“大、大师兄，”冻得发抖的少年颤声道，“你别摇扇子了，我冷！”

　　“苏铭师弟，”被叫作大师兄的俊朗青年扇子摇得愈发欢快，偏头看了眼苏行，语气颇为无奈：“我热。”

　　苏铭见大师兄不听，立马转头，扯着嗓子喊道：“楚师姐——”

　　三个字刚出口，苏铭便被大师兄堵住了嘴：“好了好了，不摇了，你可千万别叫她！”

　　苏行铭正要点头同意，余光却见楚律正朝这边走过来，登时顿住了动作——

　　风卷薄雪，楚律白衣招展，眉眼如画，周身自带一股淡雅飘逸之气，有如九天下凡的谪仙。

　　楚律走近苏铭，在三步之处停下，淡声问道：“何事？”

　　见大师兄又比出了熟悉的手势——两张镇妖符、三张镇妖符、四张……眼看大师兄要狗急跳墙，苏铭忙见好就收，朝楚律道：“没事！就是没看见师姐，还以为师姐没出来呢。”

　　楚律点点头，低头去看手中泛黄的羊皮卷地图。

　　楚律身后，苏铭满面惊喜地收下大师兄答应的镇妖符，接着清了清嗓子，凑近大师兄耳边，故意语重心长地道：“大师兄，楚师姐她沉迷修行，不懂情爱，你喜欢她就要跟她说，不然，我看这辈子你都没希望了。”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你不懂……”大师兄叹了口气，没再解释下去，转身去到楚律身旁，也去看那羊皮卷地图。

　　山势陡峭，险峰近乎垂直于地面，从云雾缭绕的山巅往下望，只见下面深不见底，几乎可以肯定摔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我与苏铭师弟、林茉师妹南下江南，”大师兄指羊皮卷地图，朝一众师弟、师妹看了一眼，开口道：“十八年前，师父游历俗世，到江南一带时，遇见一家道中落的落魄张姓书生。正逢那书生的妻子难产，大夫束手无策，师父察觉有妖作怪，便出手相救。书生的妻子顺利产下一子，随那孩子降生，师父随身携带的诛妖宝剑现出异相——那孩子乃是诛妖剑命定之主。之后，师父欲收那孩子为徒，却遭到落魄书生拒绝，书生不信鬼神，愣是把师父赶出了门。师父卜了一卦，知是时候未到，便不再坚持，离了江南。”

　　“如今俗世时局不稳，隐有妖魔乱世之象，吾等奉师命下山伏妖寻人。我等三人南下江南去寻诛妖剑之主，除妖的任务就交给诸位师弟师妹了。”

　　“我西去昆仑。”

　　“我北上长安。”

　　“我……”

　　“我往西南走，”待其余人说完，楚律玉白的指尖顺着地图缓缓游移，最后停在尧山，“尧山有妖，我将往尧山除妖。”

　　众人说完各自要去的方向，而后作别，各自行路。

　　尧山以北三十里，乌陵镇。

　　今日天色阴沉，燕子绕檐低飞，溪中游鱼冒头吐泡，天上乌云堆聚低垂，离酉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天色却已暗了下来，暴雨将至。

　　“驾！驾！”

　　急促的马蹄声带起尘土，乌陵镇外，两名年轻公子策马而行，想趁着落雨之前赶到镇中。

　　“公子，满打满算，你离开长安该有三年了吧？”骑马在后的男人朝前面的青衣公子喊道。

　　“不多不少，到今日正满三年，”青衣公子回头看了一眼，而后了然笑道：“小五，我爹他又说什么了？”

　　“景明少爷！”小五有些着急，“老爷说，三年之期到了，少爷你再不回长安，就再也不教少爷回去了！”

　　“我爹也就是说说，就算来真的，不是还有娘么，”张景明倒不在意他爹说的赶出家门的话，毕竟从小到大，每一次他提到妖怪，他爹总要这么说。十三年来说了不知多少次，但每一次都不是真的。

　　“少爷啊，”小五苦着脸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妖怪？都是那些考不上功名的书生编来骗人的，都是假的。老爷贵为一国之相，少爷你贵为相府公子，怎么也信这些骗人的东西？”

　　“这世上有妖，”张景明并不辩驳，只坚持道。

　　“可您都寻了这般久，甚至跟老爷闹翻，离开长安又寻了三年整，却连一只妖都没见着，”小五说。

　　“这次不一样，”张景明握紧了手中的缰绳，说与小五的同时，也在说与自己：“三年前的殿试，前三甲状元郎姚志青，榜眼程芝，探花郎陆重眠。犹记得那年琼林宴，众人把酒言欢，言笑晏晏，折花斗诗，一时风光无两。然而半月前，我于充州再见姚志青，他却满面沧桑，看着像是老了十岁不止。”

　　“哎，少爷，”小五叹了口气，“官场盘根错节，重重叠覆，姚大人那是遭遇打压，抑郁不得志罢了。”

　　张景明却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三年前，姚志青一次酒后失言，道他这状元之位，本该陆重眠所得，幸有传说中的神仙相助，否则他又该名落孙山。”

　　小五挠头回忆了好半晌，只道张景明又在胡言乱语：“少爷你定是记错了，姚大人律己甚严，从未喝醉失态过，哪来的酒后失言？”

　　“你们都不信我……”张景明低低叹了一句，并没教小五听见。

　　三年前，科举及第的进士以状元、榜眼、探花三甲为首，折桂吟诗作对之时，在姚志青身上，张景明看见了妖怪。

　　妖怪像是蛇，拇指粗细，影子一般的黑色，游移在姚志青身上。

　　父亲最是不信鬼神之说，这么多年，一直嚷嚷着有妖怪的张景明简直成了长安城的笑柄，父亲的同僚每每借此打趣，父亲都怒而不能言，只能回府后斥责景明一通，再罚他抄写圣贤书。

　　深知无人会信，景明计划着先捉住妖怪，等把那妖怪明明白白展示在众人面前，也就由不得他们信不信了。

　　说干就干，张景明携上从道士、和尚处得来的法器、符咒，又重金买来三坛好酒，计划周全后，径直去找姚志青。

　　恰逢姚志青拒了同窗游湖之邀，正一人在状元府内一偏僻院落静坐。姚志青本不愿接待景明，奈何景明巧舌如簧，硬是把点头之交给说成了伯牙子期。

　　姚志青渐渐敞开心扉，酒到酣时，更是忍不住捂着脸痛哭流涕：“景明，你不知，为兄这心里苦哇……整整二十三载寒窗，门前的梧桐叶落又生，此次高中状元，本以为风光无两，然午夜梦回，却只看见那陆、陆重眠指着我，质问我为何偷了他的状元之名，质问我良心是否得安……”

　　景明一面附和，一面将谈论引向如何偷取状元之名，果不其然，是妖相助。

　　眼看姚志青即将和盘托出，那像蛇的黑影妖怪却忽然现身，化成漫天黑影，欲朝景明下杀手。

　　景明忙掏出道士给的护身符、镇妖符、降魔符一通乱撒。然而没用，符一撒出，便被妖火点燃，顷刻间化为灰烬。

　　符咒、法器皆无用，影妖迅如闪电，森森利爪刷然洞穿景明的胸膛！

　　景明昏迷前的最后一幕，便是影妖利爪刺入自己的身体，溅起一片飞红。

　　景明以为自己已然身死，然而第二天一早却奇迹般地苏醒了。母亲坐于床畔，关切地问自己哪里不适，父亲既怒又忧，一副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抱着一丝期望，景明把昨晚遇妖的事情说与了父亲，不料却被严厉斥责：“逆子！以前你虽胡言乱语，却终归守礼，算个读书人。可昨夜呢？你与那些进士游湖，半途携一舞姬离席，至今日众目睽睽之下被抬回相府……相府的脸，你爹的脸，你姐姐的脸，你兄长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什么……”

　　景明一时还未反应过来，欲要辩解，父亲却不容许他说话，只厉声道：“自今日起，你就在这别院闭门思过，何时真正知错，愿意读书考取功名，再出去罢。”

　　父亲说完，愤然拂袖而去。

　　母亲微微叹了口气，接着轻轻摸了摸景明的头：“景明，听为娘的话，好好读书。”

　　“娘，你信我吗？”景明眼中含着希冀，不甘心地问。

　　母亲不答，只道：“景明，你也快长大了。”

　　约莫七日后，借着二哥的掩护，景明悄悄跑出了相府别院，去状元府找姚志青。

　　找到姚志青时，他正在众人簇拥之下摇头晃脑地吟诗作赋，纵然那诗赋并不怎么好，却还是赢来了满堂喝彩。

　　有一眼尖的进士瞧见了景明，当即摇扇笑道：“素闻张相教子甚严，我以前还不信，直到七日前见了张小公子，这才确确实实地信了。”

　　“诶，这是为何？”有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