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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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湿意的暖风从大开的窗户外一阵阵地灌入。六月的晚上八点，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屋里却也没开灯，只有正在播放新闻的平板散发着不断变化的冷光。
“据悉，台风将在明天中午登陆，预测登陆风力等级为十级......渔业部门对港口安全进行排查.....请市民......”
舒余正坐在窗边的书桌上艰难地翻阅着手里的书本。柔软的黑发垂在他的耳边，勾勒出一张五官俊秀的面庞。一双略显细长的黑眼睛正专注而费力地辨认着书上的字迹。
公寓的智能电系统又欠费了，舒余刚刚在手机了充了电费，但是系统有延迟，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种延迟从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不等。远处的路灯和还没有散尽的天光提供了微弱的光源，能让舒余勉强看清书上的文字。
“现代性对人类心灵的毁坏是不可颠覆的......精神治疗应当从不同的角度入手，本书采取了......”
平板里的新闻依然在尽职尽责地播报着它的内容：
“.....此次台风曾改变路径，风力也有多次变化.....请市民做好防护.....”
舒余迅速翻过了前言部分。这是今天白天的心理咨询师送给他的一本书，看起来很像街头盗版的心灵疗愈或者成功学的畅销书。
这位心理咨询师是两年来舒余接触的第三个心理咨询师，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性，但是打扮得斯文又严肃，一点都不像是个能够让患者吐露心声的咨询师。
“幻觉一般而言是精神分裂症的典型症状，我个人建议你去医院精神科寻求帮助。”
“我从六岁就意识到我能看到或者听到奇怪的东西了，十几年来断断续续做过无数脑部检查和精神检查，什么都没查出来。”
“你在精神科和脑科都找不到答案，在我们这里就更难了。”那位咨询师这么说道，一边在纸上刷刷地记着，“不如来聊聊——你看到的幻觉都是怎么样的？”
“大部分都很那用语言来形容。但是我现在所看到的，比如说——”舒余微微扯了下嘴角，指着那位咨询师背后的墙壁，“你的墙上现在正闪烁着璀璨的光斑，它们正不停地流动着，就像一片金子的海洋——”
“好了，不要使用这么多的修辞，我听不懂的。”那位心理咨询师停顿了一会儿，突然低下了头，非常不礼貌地打断了他，从他背后的书柜上随便拿出了一本书，“这本书送给你，你先回去看看，也许会有点启发。去外面找助理约下一次见面时间吧。”
舒余被礼貌地请出了咨询室，他的确也不想多待了——他的幻觉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墙壁上金色的光斑正在疯狂地跃动，晃得他眼睛疼。虽说如此，舒余也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真正的心理疾病，但是他真的很想解决自己身上的幻觉问题——持续了近二十多年的幻觉。
幻觉是舒余生活中的一部分。
他六岁的时候发现了自己能见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父母起初并没有当一回事；八岁的时候，因为他盯着一只趴在同桌脸上的巨型水母整整一天，班主任委婉地向他的父母表示“这个孩子可能精神有点问题”；十二岁的时候，他因为追随一个幻觉中的物体夜半未归，被带到医院做了系统的精神疾病检查；十五岁的时候，他被父母绑进了医院整整三个月；十七岁的时候，他思考了很久，告诉父母说，他再也不觉得能看到奇怪的东西了。
父母很高兴。
彼时，他看见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蜗牛从他父母背后的墙壁上爬过，蜗牛爬行留下的粘液就像暴雨后的水渍一般，在墙上停留了好几天。
他的幻觉总是平静、安详地存在于他的视线与听觉之中，融洽地与他的五感共存，就像一条即将窒息的鱼，疲惫地间或拍打尾巴。无法形容的色彩，无法形容的旋律，天上偶尔飞过的遮天蔽日的巨物，独自行走在车水马龙中的巨木——那些幻觉似乎会在他不留神的时候钻入他的大脑，填满脑丘沟壑，将一些他永远无法解读，也无法诉说的物质塞进他的人类脑袋里。
再年轻一点儿的时候，舒余也乐观地怀疑过这些幻觉是不是暗示他是什么变异的超级英雄，然而，直至如今25岁，他除了拥有这奇怪的幻觉之外，一切都是个无比正常的普通人。
当然，也许是因为这些幻觉的缘故，许多人眼中他总是心不在焉的模样，又幸亏他生了一张不错的脸，这种“目中无人”的气质被美化为了“忧郁感”，尤其是当他学会了怎样隐藏自己这一特异能力之后。而为了打破这种刻板印象，舒余去健身房都比以往更勤快了一点。结果别人对他的印象并没有大多改观，甚至变本加厉了起来——他身上那种“病态诗意”的气质和高大漂亮的身材意外地和谐，以至于身边追他的人似乎都比以往多了不少。
最终，舒余就像和自己的幻觉和解一样，选择了与自己的形象和解，甚至自暴自弃地把头发留长了一点，安心地做起了身边人眼中的“颓废文青”。
于是，在这个停电的夜晚，舒余也没有其他事能做，干脆就打开了白天心理咨询师给他的这本书。舒余一边翻着那本粗糙的畅销书，眼角的余光看到窗外远方天空中又翻滚着的黑沉混沌的云。台风还没来。他扫了眼平板上的实时天气预报，画面里深色的天空中一片澄澈。
所以那团云是他的幻觉。
电还没来。天很黑，舒余正打算合上书，突然发现书上突然出现一段诗体的文字。这在一本非文学性或是学术性的著作里是相当奇怪的。他忍不住把书拿到面前仔细地看了起来：
“她自遥远东方渡水而来，
墨色利箭划破长空，
银色刀刃与金色长矛，
净化污秽，破除混沌。”
“她自称黑暗与征战的符号，
但却是胜利与永恒黎明的守望者。
她的子民拥戴她，
并永远等候她的归来。”
等到舒余意识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把几行字都读了出来。这些话并不像诗歌，倒像是什么三流网络玄幻小说中的文笔，似乎是在描述一个女性王者。舒余疑惑地翻看着这段文字的上下文，发现这几页书是在介绍什么“治疗心灵的咒语”，往后面翻几页甚至有大片大片看不懂的象形文字，但不是甲骨文或是楔形文字，倒像是现代人凭空发明出来的。
好家伙。这到底是什么书。
远方幻觉里的云层突然激烈地翻涌了一下。但舒余并没有在意，一切存在于幻觉中的现象都无法用常理解释，他对则一点早就有所体会了。
他放下了手中这本令人迷惑的书，考虑下次还要不要去做心理咨询——他有点怀疑这是什么邪//教的传教册子。光线实在太昏暗了，他不想折磨自己的眼睛，于是往后一仰摊在椅子上，遥望着属于他幻觉的那片翻滚的黑云。台风的前奏早已到达，灌进屋内的风驱散了初夏的炎热，舒余微微闭上眼睛，让视线沉浸在黑暗里。电怎么来得这么慢——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停电的屋子里寂静无比。天气播报已经结束了，窗外的风吹拂着窗帘，这个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衣袖摩擦的声响。但他就是知道，那里多了一个人，它的存在是如此清晰，就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遗落在了那个地方，即使无法触碰他也能感觉到“它”的一举一动。
恐惧与疑惑占据了舒余的头脑，一种迫切的冲动在让他抬头，血液热烈地从四肢流向心脏，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浑身发冷——如果他背后的那个东西真的是“人”的话，那一定已经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了。可他又无法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在发抖，只有气流能从其间通过。
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舒余已经抬起了头，看到他的窗户上坐着一个人。
那一刻，舒余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永恒的平静。他无法形容看见这个人的瞬间自己的思维经历了什么，但是他的脑袋冷静了，心跳迅速恢复了正常。他仿佛刚刚在一个精力充沛的早晨地醒来，而不是正在一个停电的夜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发呆。
那是个辨不出年龄的女人，她靠在窗框上，浅浅地笑着，同样带着笑意的眼眸如同她背后的天空一般深远，她的黑发绸缎一般顺滑地披散在背上，发尾结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在黑夜里微微反射着星辰般的光芒。
她身上穿着黑色的广袖长衫，样式古朴，但看不出具体的朝代，袍角正随着风轻柔翻滚。
“你还好吗？”
女人发问道。她吐字清晰，音色低沉柔美，并且口音是相当标准的现代汉语。
“......你是我的幻觉吗？”舒余犹豫地问道。
女人笑出了声。“你吓傻了吗？小家伙？”
舒余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他不知道原因。他完全不知道。他最终做了个深呼吸，谨慎地开口道：
“虽然我现在有很多很多问题，但是——您要先处理一下伤口吗？”
女人随着舒余的目光低下头，她看向自己的胸腹部——
那里有七个连续的孔洞，暗红色的血液从孔洞里缓缓渗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