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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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
北风冰寒似刀。
顾祺黑色甲胄，大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剑上的血淬了一层寒冰，像是从地狱走出来的魔神。
在他面前，是一片尸山血海，大片大片滚烫的热血，即便是如此严酷的天气也难以瞬间结冰，就连那厚厚的积雪也尽染红了。
陈楚捂着断臂，半跪在雪地里，他大喘着气，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的鲜血。
他们被顾祺死咬着不放，一路厮杀，终于在大晟北疆被全盘俘获。
“能让朝廷的人甘心受你驱使，你究竟是谁？”陈楚擦去嘴角的血迹，不甘地道。
“此乃当朝长风太子之后，我等顺应天意，归顺幼主。叛军陈楚，你可不服？”靖远将军大喝道。
“你原来是顾长风将军的遗孤，怪不得如此勇武，”陈楚苦笑，“我陈楚栽在你手上，倒也不委屈。”
顾祺懒得听他慷慨激昂，说些英雄末路的蠢话。
他一剑刺进陈楚肩膀，“少废话，你可曾见过一个金色眼睛的女人？”
“见过如何，不见过又如何？”陈楚哈哈一笑，浑不在意肩头的长剑，“女人不过是些玩物，玩够了一刀杀了便是，我怎记得？怎么，这般吃紧，她是你的姘头？”
“想死？成全你。”顾祺眼神一冷，陈楚带着笑意的头颅瞬间冲天而起，撞倒了那面迎风招展的陈字大旗。
陈楚一支，至此全军覆没。
“殿下，那只是他的激将之法，切不可为此动怒。”狄箐劝道。
顾祺自然知道陈楚想求个痛快死法。可陈楚偏生戳中了他在意的痛点，那是万万也不能容忍的。
他灭光陈楚，却还没找到谢柔铮。心底的暴虐，几乎像这片天地一样凝结成冰。
“殿下，谢姑娘养尊处优，断不会来这种地方，不若我们向南而行，说不定会有谢姑娘的下落。”飞廉道。
他与靖远将军和狄箐对视一眼，都想将顾祺哄到南疆祛毒。
“回中原。”顾祺吐出一口寒气，将目光投向太阳的方向。
极北的天空，大雪纷纷扬扬，笼罩着这一片苦寒之地，连日光也因此变得晦暗难明。
可总会有云销雪霁的那天，太阳永也远都是明亮的。
太阳明亮如谢柔铮的眼睛。
今天天气极好，她正在同两个丫鬟收拾箱笼。
此时立春已过，万物复苏，谢家在青州暂居结束，准备启程离去。
鞨满陀提出带谢家一行回西沙居住。
“跟我去西沙，阿勒同一直在那里等你。”他对谢庭道，“大晟也不安稳，你们的皇帝又和你不对付，到西沙去，我可保你半世太平，免得阿勒同泉下有知，怪我不帮你。”
谢庭道：“生是大晟人，死是大晟鬼，如今大晟动荡不安，我身为臣子，岂能弃之而去？”
“你们这些读书人，总是迂腐得紧。”听他拒绝，鞨满陀也不吃惊。
于是选了个黄道吉日，和木沙送谢家离开。
码头上，鞨满陀对谢家兄妹道，“不如阿九和均儿跟舅舅回去，你舅母十分想见见你们，舅舅家大业大，何须跟你们阿爹东跑西颠的。”
“你们若想去便去吧。”谢庭也不阻拦，“待会上了船，可就来不及了。”
哪知谢柔铮同谢令均对视一眼，对鞨满陀摇摇头。
“阿爹年纪大了，身为子女自当尽孝。”谢令均道。
“也罢。”鞨满陀叹了口气，对着谢庭竖起眉毛，“若是不好好看顾阿九，我唯你是问。”
“阿九是我爱女，自然百般爱护，大兄放心。”谢庭笑道。
他一躬到地，转身就要离开。
鞨满陀突然大声道：
“走到今天，你可曾后悔？若不是阿勒同，你或许也不必流连在此；如果没有你，阿勒同也许还尚在人世。”
谢庭眼角微颤，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从未后悔过，我也没有。”
“就算那时便知晓后来的结局，我们也会奋不顾身地奔向一起。”
“她既留恋故土，又不愿我对着她的坟茔伤心，便执意要回到西沙，我只好全了她一片苦心，痛痛快快地活完后半生再去见她。”
鞨满陀心知他性子高傲，全因着自家小妹，才对自己颇多容忍。又见他鬓边斑白，不由得想起十余年前，依旧是这个小小的口岸，他将阿勒同的骨灰交到自己手中。那时谢庭正值壮年，鬓边的白发却比现在还多，不觉心下恻然，叹道：“罢了，你和准娘没有那个福气。”
“大兄保重，替我好生照看准娘。”谢庭拿出一个小包袱，“她素来喜欢徘徊花，可这花在西沙极难见到，还请大兄将这些种子撒在准娘墓前，她见到花开，便知我来过了。”
鞨满陀伸手接了。
谢庭心知此一去前路迢迢，不知会否还有再见之期，如今时局混乱，故人再难相逢，他也再难得知有关准娘消息。
他究竟还有几个十年呢？
到那时昔年故人们俱已作古，想来只有准娘坟茔青绿如昨。
谢庭胸中一恸，颤声道：
“万望大兄珍重。”
客船慢慢离岸，谢家三人望着鞨满陀父子站在岸边，凝固成两个小点，渐渐消失不见了。
一路上积雪消融，远处山脉已显出点点青绿，谢柔铮蜗居边关许久，乍见春景，不觉心旷神怡，笑道，“若不是眼下这时局，咱们趁着春日游山玩水，岂不美哉？”
又道：“阿爹，我们当真要去雁山么？”
谢庭微一点头，捋着胡须，有些唏嘘，“为父与那位老友许多年不见，这次便好好叙旧。你这位伯伯是个风雅人物，你跟着他，能学到许多东西。”
谢庭少年时在道观长大，与师兄李去尘情谊非常，如今辞官归隐，自该前去探望。
谢柔铮心知他对时局已极度失望，打算进山修道，隐居避世。之所以不曾跟着鞨满陀走，也不过是强撑着一份期待罢了。
“我……我想回汴京。”谢令均突然道。
谢庭并谢柔铮俱是一愣。
“我要回去找钰儿，”谢令均这几日便一只沉默寡言，若有所思，如今听闻谢庭之言，终于鼓起勇气道，“儿子自觉难以放下她，无论如何也要同她在一起，还请父亲成全。”
“你二人前途未卜，可想好了?”
“火海刀山，义无反顾。”谢令均想起沈钰的面容，坚定地道。
谢庭只思索了片刻就应了下来。
“你也不小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堂堂谢家男儿，何须畏首畏尾。”谢庭道“为父这个年纪，可是将你们的娘亲拐到了手。”
想起年轻时的事迹，也有些神采飞扬。
他转向谢柔铮，“阿九就同阿爹去雁山吧。”
“女儿想跟哥哥一起走。”谢柔铮道，“湘姑姑还在扬州守着宅子和母亲的物事，也该把她接回来才是。”
还有一个念头没有说出口。
她想看看小六有没有回扬州。
谢庭十分的不赞可。
“我派人去接就好，还需你回去？”
“母亲早年跟着舅舅经商，后又出走西沙，不远千里跟着阿爹来大晟，可见女儿家并不比男子差。”谢柔铮秀眉一扬，“母亲可以，我也能。”
又撒娇道：“求您了阿爹。”
谢庭无奈地道：“谅你小小年纪，也不愿跟两个老骨头留在没有人气的道观里。”
对谢令均吩咐道：“照看好你妹妹，接了钰儿丫头就回雁山避避风。谅他们也无暇顾及你们。”
兄妹俩欣喜地应了。
若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因此大变模样，只怕打死也不会下雁山。
可这都是后话了。
*
顾祺灭掉陈楚后，同朝廷的矛盾更加尖锐，朝廷逐渐不敌，大臣竭力上书，顺帝难平众意，这才不情不愿地下了旨，答应再次招安。
暗中却吩咐使臣，若能靠近顾祺，必杀之。
“将军果然少年英才。”使臣王晨是朝中颇有势力的大监，也是顺帝为数不多的心腹，他一见顾祺，卑躬屈膝，笑道：“咱家今儿可算开了眼了。”
“你不去做顾长平的狗，来这做什么？”顾祺悠悠地道。
王晨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森然，“咱家是来给将军报喜的，您若愿归顺大晟，陛下愿许给您任何好处。”
“好啊，那你告诉顾长平，从龙椅上滚下来。”顾祺擦了擦手中弯刀，刀身澄净如水，映出他一双冷冽的眸子。
王晨心机深沉，自不会因他这一点僭越之语就动怒。他陪着笑道：“将军折煞奴才了，这话说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说着，他上前一步，拿出袖中的匣子，“这里有夜明珠一颗，价值连城，特赠与将军，足见陛下诚意。”
就在众人都在注意宝匣的时候，他抽出匕首猛地刺向顾祺。
“殿下小心！”飞廉眼尖，刚要出剑打落匕首。
却听王晨惨叫一声，松开匕首，原来是顾祺早有准备，在他出手一瞬间捏碎了他的腕骨。
“顾长平的心机手段，也就这点道行了。”他放开王晨碎裂变形的手，道，“当真以为我还会犯同样的错误么？”
王晨脸色惨变，看见顾祺的脸，灵光一闪，不由得失声道：
“你，你是世子殿下！”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顾祺笑眼弯弯，杀气毕露。
“本殿下不屑杀你，滚回去告诉顺帝，顾祺从地狱爬出来了。”
拖下王晨，飞廉道：“殿下，南疆的巫医到了。”
原来是顾祺不耐烦属下苦口婆心的劝说，终于同意解毒。
“殿下之毒，深入肺腑，若要去除，只能用些狠辣方式。”那巫医细细查看了顾祺的身体，道。
闻言，原本一力支持祛毒的飞廉等属下，又不禁动摇了。
“中毒的是我又不是你们，如丧考妣的样子，之前死谏的气力哪里去了？”顾祺嗤笑。
说罢，他就去准备了。
“此种方法太过猛烈霸道，届时定会有副作用。”狄箐看着端出的一盆盆血水，咋舌道，“忍旁人之所不能，殿下绝非池中之物。”
“说这些有什么用。”靖远将军又忧又气，只恨不得把太后从宫里揪出来逼她吐出解药。
几人等到天亮，才看见巫医走出来。
“成了。”他看见三人眼巴巴地，不由得笑道，“此法可以抵抗一段时日，真正去除，还是要尽快找到解药。”
“这毒连你也不能完全解决么？”飞廉悚然一惊。
“此毒早已失传，不知下毒之人从何而来。”那巫医皱眉，“只是殿下性情暴戾，对毒素也有一定影响，还是要好生看顾。”
“殿下多疑，身边根本无人能近身，”飞廉想起在谢家的经历，道，“想来只有那位谢姑娘能平息了。”
没想到顾祺好起来，竟开始在南疆搜寻巫祝之术。
“疯了。”狄箐道，“他这种浑身杀意，背满人命的人还信这个？”
可巫师到底还是找来了。
“你若卜不出个好结果，就拖出去喂狗。”顾祺撑着下巴道。
飞廉站在一旁，闻言不禁1汗颜。
那巫师倒是十分沉静，“卦象不会撒谎，否泰皆是天意。”
顾祺示意他开始。
“这位谢姑娘的十分奇异，不见过去，不见未来。”那巫师摸着龟甲，悠悠地道。
“这不是说了等于没说？”靖远将军忍不住道。
“卦象如此，祸福一念，皆由心定。”巫师道。
“不见未来么？”
顾祺冷冷扬眉，一剑劈碎了那龟甲。
“本殿下偏要看个清楚。”
“三军听令，”顾祺喝道，“即刻启程，攻下扬州！”
“是！”
“谢柔铮，你既然不出现，那我夺了扬州，占了谢宅，我就不信，你一辈子都不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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