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江湖子弟少年游 少爷出门， ...
-
隆嘉二十六年，正月。
洛北郡的空气中还弥漫着年味，暖阳初照，积雪渐融，本应是一年中最喜庆的日子，城东韩府却传来阵阵嚎哭。
“哎呦我的肉哇，你怎么这么狠心呐，就这么把娘抛下啦，呜呜，狠心的小娇儿把娘抛闪......”
韩府的大门敞着，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赶车的老刘闷着头抽烟袋，火星子忽明忽暗，在他干巴巴的脸上烙下道道皱纹。书童霜剑捧着脸蹲在车旁，也不知在想什么，韩家的三少爷愁眉苦脸，素白的外氅被韩家主母拽在手里，说什么也不撒手，韩夫人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泪珠儿扑簌簌顺腮滚，吧嗒嗒掉地下，砸出一个个雪坑。三少爷低声劝道：“娘，孩儿只是去拜见太师父，并非一去不返，您这......”
韩夫人闻言止住悲声，轻拍着儿子的肩头，眼中满是不舍：“延年呀，打你出生以来，从没离开过娘的身边，这次去拜见太师父，路途遥远，少则三月五月，多则一年半载，江湖险恶，怎不叫为娘替你担忧，我那苦命的孩子啊。”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门内脚步声响，同时响起男子的声音：“行啦，玉容，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让孩子走吧，大过年的堵着门口哭，倘被江湖上的朋友看见，成何体统。”话音未落，门内走出两男一女，走在前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一身儒生打扮，披着狐裘，看年岁不过四十出头，左边跟着一个二十四五的年轻人，右边是个四十多岁的婆子。
韩延年赶紧上前施礼：“父亲、大哥、梅姨，你们怎么也出来了。”
“我不出来行么，你母亲在门口闹了这么久，就是个聋子也得被吵醒。延年呐，放心大胆的去，天大的事有韩家给你撑腰！”
“哼，死老鬼，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敢这么跟老娘说话，我哭我的儿子，碍着你什么了？”韩老夫人脸上好似贴着万张面孔，千变万化，短短时间就由悲转怒，由怒转威，此刻脸上冷若寒霜，冲着韩父身后喝道：“延璟、梅儿，过来。”
韩父身后二人应了一声，来到韩老夫人身边，韩延璟替兄弟理了理衣衫，笑道：“三弟路途多加小心，见了太师傅时替我问安。路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多问问老刘和霜剑，家里一切放心，有我呢。”
韩父没搭理媳妇，继续对韩延年说道：“延年呐，拜见完太师傅后也别急着回家，让老刘带着你去拜会下几大门派，为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然在江湖上闯练出不小的名望，你的武艺比为父当年也差不到哪里去，该历练历练啦，整体在家陪着一个刁老婆子，一辈子也没什么出息。”
“老东西你说谁？”韩老夫人闻声大怒，回身就是一掌。韩父纵身跃入府内，哈哈大笑：“玉容，你这两下子为夫早就摸透了。延年，别婆婆妈妈的做小儿女态，快些去吧，哦，记得回来时向你太师傅讨几坛玉露冰酿，他若不给你就去找祖师婆婆，就说为父在家没少受你母亲的欺负，整日借酒浇愁，苦闷的很，你祖师婆婆心软，多说几句好话就是了。”
韩老夫人未能得手，面露愠色，恶狠狠的骂道：“喝，整天就知道喝，喝死你个鳖孙，延年，不许给他带！”转过头来又换上一副慈母的笑脸，“儿啊，听为娘的话，拜见完太师傅就赶紧回来，娘在家等着你，乖啊，去吧。”
韩延年闻听如释重负，赶忙施礼道：“母亲多多保重，孩儿这便启程。”说罢，又朝着韩延璟一拱手：“大哥，家里的事情就全靠你了。”冲大哥悄悄的挤了挤眼睛，低声道：“爹娘争吵时你也多劝几句。”
大少爷苦笑，自家爹娘这对吵闹夫妻，吵了几十年也没人劝得住，三弟倒是会给自己找事干。几人目送三少爷上了马车。马车是老夫人特意挑选的，四匹良驹浑身雪白无杂色，马车漆的朱红，车内火炭生起，犹如暖阁。老刘磕了磕烟袋，招呼少爷与霜剑坐好，响亮的打了声马鞭，缓缓地驶离韩府。
眼看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视线以外，韩夫人的笑容也消失在脸上，沉声道：“随我来。”
回到宅中议事厅，韩玉容中间坐定，问道：“延璟，你三弟出门随行有多少人？”
“回母亲的话，明面上有老刘、霜剑二仆，暗中有残阳剑朱虹带着几个兄弟保护，老刘是家里的老人，各大门派都认得他，手底下也麻利，霜剑是孙管家的弟子，韩家在各地的势力他都经过手。”
韩老夫人点点头，又冲着霜梅道：“梅丫头，你把延年的画像都散给各地的姐妹，让她们多关照关照，最要紧的是注意别让他学坏喽。”
霜梅笑道：“延年这孩子是我看着长起来的，不是什么坏孩子，您呐，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早就派红杏丫头给姐妹们传了话，叫她们帮你盯着点，有什么动静绝逃不过您的耳朵。”
韩老夫人哼了一声：“哼，延年小时候跟着你我自然放心，可这几年他跟着死老头子习武，谁知道老don都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当这老东西真是个省油的灯？不是老娘看的紧，家里早就妻妾成群了！”
“娘，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住口，小兔崽子，连你也帮着你那死鬼老爹说话，还把不把为娘放在眼里了！”
“孩儿不敢。”
“哼，不提他了，提起来我就生气，延璟啊，这次你三弟出去历练，总得有个字号，你和他平时最好，他有没有想过什么绰号？”
韩延璟想了想，摇头道：“三弟倒是没提过这事，我看三弟平时最好白衣，又擅剑法，不若叫他‘白衣神剑’，娘您看如何？”
“白衣神剑。名头似乎大了些，不妥，延年现在年纪尚小，名号起的过大易引来麻烦，神剑山庄那群疯子最听不得别人叫什么‘神剑’、‘剑仙’，你三弟虽然武艺不弱，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看先叫白衣剑客得了，过几年等他名头稳住，再寻个机会把神剑的名号喊出去。”
“娘考虑的周全，孩儿这就安排。”
韩老夫人沉吟了片刻，问道：“梅儿，延年此去路上有什么能处理的事么？”
“双狮山上有一伙蟊贼，前些时日抢了张二姐给您准备的年货，我已经派人打听清楚了，是伙没有来历的马贼，手底下有二十来个人，张二姐本来准备让社里的姐妹们练手，被我拦下了。青龙湖太液岛李寨主前天来信儿，说巨鲨门的傻子要他们归顺，问我要不要借机会把巨鲨门除了，我也给拦下了，像这样的事情大概有那么七八件，盘子都摸清楚了，没有扎手的点子。”
韩老夫人颔首笑道：“还是梅儿办事放心，你传下话去，各地先暂且忍耐，等延年到了，安排人和霜剑接上头，让他们配合着演几出除暴安良的戏码，别让延年察觉出来。”回头又对延璟道：“延璟，给丐帮和排帮传信，让他们编几个歌谣来，把你三弟的字号打出去，今年合作的份子少收一成，叫他们卖点力气。”
二人应了一声，各自退下。韩老夫人闭目养神，身后闪出一人，轻轻地替老夫人揉肩，边揉边道：“玉容啊，你就是操心太多，儿孙自有儿孙福，延年老大不小了，不见见世面以后怎么撑得起家业。”
“哼，老东西，你说的轻巧，有道是为人父母，当为儿孙计。延年自幼娇生惯养，从未出过远门，性子纯良偏生又有个什么狗屁侠义梦，哼，他哪里晓得，什么剑客侠客，不都是吹捧出来的？谁手上没有几条冤魂？你我都是刀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字号，自当知道江湖险恶，就是你，当年行走江湖之时，不是老娘罩着你，你今天还能好好的在这里跟我说话？”
“是是是，我家夫乃是天下共尊的女中豪杰，叱咤江湖哪个敢惹？想当年娶你之时，大佛寺慈济方丈亲笔所书‘舍身饲虎’的贺礼，至今还挂在为夫书房之中，江湖上的朋友纵然不给我韩某人面子，也得掂量掂量惹不惹得起夫人您呐。”
“呸，慈济那个老秃驴，奶奶我当年就该踏平他的大佛寺，没去惹他反倒洗涮起我来了，真以为老娘怕了他不成。”
“行啦，都多大岁数了，还是这样火爆的脾气，何况你也没饶了他啊，大佛寺被你们社里的姐妹堵了三个月的山门愣是没敢开，天下武林被你指着鼻子骂了一遍，慈恩法师偷偷跑来跟你道歉，这事就算揭过去了。说起来，天机阁那次放榜把你列入十恶榜，也不算委屈了你。明年又是天机阁十年放榜之期，不知道咱们延年能不能入十杰榜。”
“入十杰榜有什么好，吃不到好处惹一身骚。我看呐，还是十恶榜好，自打我成了十恶榜榜首，咱们韩家可安生了不少年。死老鬼，怎么，不想跟我这恶人一块过了？我告诉你，想纳妾，没门儿！”
“你，唉，怎么又扯到这事了，玉容啊，你哪都好，就是这醋劲太大。我自打见了你，就再没把其他女人放在心上，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
“啐，净挑我爱听的说，老不要脸的，不害臊。”
“我这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天地可鉴。”
“得了吧~”
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得“卷三山骂五岳神愁鬼怕母大虫韩玉容”，在家人眼里，也不过是个爱子善妒的普通人罢了。
韩家三少爷的江湖路，走的颇为顺遂，还没到昆仑山长乐宫，就已经闯下诺大的名号，人称“白衣剑客”，江湖上人人传唱“白衣剑，韩延年，一剑光耀九州寒。专管人间不平事，救苦救难小神仙。”
韩老夫人颇为得意，破天荒的好几个月没骂人。
不过好景不长，才到四月，韩老夫人又在家整整骂了老头子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还把桌子给掫了。
因为这天，老刘赶着车拉着十坛玉露冰酿回到了韩家，三少爷和霜剑，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