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万秒》尝看

64、Chapter 64 冲动

　　景夙迅速的把消息告诉了赵孟言，赵孟言差点就在电话那头直接急疯了。
　　景夙受不了对方嚎的惊天动地，于是把电话挂了。
　　几个警员们还在查监控，这时候方楠倒吸一口凉气：“阙洲在顶楼。”
　　“啊？”
　　“阙枂跳楼的那个地方。”
　　沈成禾一听是阙枂跳楼的那个楼，顿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沈成禾深知阙洲背后的这个案子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背后也可能会有一个很大的团体，因此非常重视。
　　于是沈成禾说要亲自来。

　　一直到现在，除了阙洲之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阙洲想要干嘛。
　　阙洲坐在顶楼的天台上，究竟是想结束自己还是单纯的坐坐，没人能知道，也没人能确定。
　　但是他们兜兜转转查了一天下来，现在才刚知道阙洲在哪里。

　　只不过沈成禾完全把这件事当跳楼处理了，甚至来的时候消防队都叫好了。
　　关乎生命无小事，更何况坐在上面的还是一个案件里的重要人物，还是个年级第一，不知道以后能做多少贡献，因此自然也更加用心。
　　考虑到景夙会在场，因此沈成禾没有带罗鹊过来，消防队也出警了，有两个消防员跟上了楼，还有几个在楼下预判的坠落点提前设充气垫。
　　到了之后景夙才知道这个大厦都是搞艺术的，唱片公司、明星的工作室都有，闲人免进，他们进来的时候还跟一楼前台说明了情况。

　　深秋已经很久了，日落的时间越来越早，黑夜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个时间点一轮落日一边已经没进了一片灯海。
　　鳞次栉比的大厦之上，夕阳缓缓落下，即将去照亮地球的另一边。

　　景夙到顶楼天台，跟在一堆警员和消防员后面推门走出去，看见阙洲就那么坐在天台边缘的时候，心里颤了一下。
　　这个楼的栏杆设计很奇怪，在栏杆外面还有一米多宽的地方，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能翻出去坐在那。
　　也不知道当时设计师是怎么想的。
　　怎么就不能向二院的天台设计取取经呢。
　　阙洲就那么坐在天台栏杆的外面，背对着他们，两条小腿垂在外面，身体向后倾，两只手支撑着身体，仰着头看着天上。
　　从理论上来说，阙枂那个案子还没有什么突破点，阙洲就算是真的不想活了，也不可能这个时候不想活……而且阙洲这个身体向后倾的姿态也不是即将要跳楼的人的样子。
　　景夙过去的七八年职业生涯里见过很多人终结自己的生命，几乎没有什么人会用这种状态在下一秒坠楼。
　　“所以阙洲现在是个什么心态？”沈成禾走在他前面，回头问他。
　　“我怎么知道，”景夙说，“心理学又不是读心术……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跳。”
　　“为什么？”
　　“他恐坠，”景夙说，“我觉得他现在突然从口袋里抽一把刀插胸口也比他跳下去合理。”
　　“恐高啊？”沈成禾问。
　　“恐坠跟恐高还是有区别的。”景夙目不转睛地盯着阙洲那边，“你找你们队那个心理顾问问问去。”

　　他们走上天台的时候弄出来的动静挺大，阙洲肯定能听到，但是他没有转头。
　　阙洲坐在天台边缘，整个人都像是融进了这个茫茫的繁华都市。
　　两个跟上来的消防员从两边分别摸过去，就在两个人都离阙洲三四米左右的时候，阙洲头也不回的淡淡开口。
　　“别过来了，回去，我又不跳。”
　　两个消防员站着没动。
　　阙洲叹了口气：“你特么再过来我就真跳了。”
　　两个消防员果然没再动了。
　　景夙站在离他们六七米远的位置上，闻言皱了皱眉，然后又舒展开了。
　　一般能说出这样话的人一般都没打算真跳。
　　而且他还是一个那么恐惧坠落的人，就算真想死也不可能用这种方式。
　　景夙估摸着阙洲现在连往下看的胆子都没有。
　　既然阙洲没有要跳楼的想法，瞒着所有人跑到十八楼的天台上坐在边缘又是想要干什么呢？
　　体验自己妹妹死前的感觉？

　　“阙洲，”沈成禾开始喊话，“先到栏杆里面来好不好？”
　　阙洲背对着他们没说话。
　　“我到栏杆外面去可以吗？”景夙站在阙洲身旁朗声问道。
　　“……嗯。”
　　阙洲的声音很小，不知道是这个时候不愿意说话还是风吹散了他的声音。
　　沈成禾面不改色的在心里惊讶了一下：“我们的两个消防员跟着他一起到外面去可以吗？”
　　阙洲还是没说话。
　　沈成禾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景夙：“他是不是只理你啊？”
　　“两个消防员跟着我一起到外面去可以吗？”景夙配合着把沈成禾的话重复了一遍。
　　阙洲这会儿也没说话。
　　景夙冲着沈成禾摇摇头。

　　沈成禾递给了景夙一个迷你对讲机，景夙熟练地把它别在衣领上。
　　景夙本着没说话就是没拒绝的原则，给两个消防员授意，栏杆本来就不高，两个消防员踩着地，手撑着栏杆一翻就过去了。
　　十八楼，危险总归是危险的，跟上来的几个小警员手忙脚乱的帮他们绑安全绳。
　　楼下的几个消防队员也早已收到指示，充气垫已经完全充气完毕，按照目前的阙洲的位置来看，只要左右移动不超过三米充气垫都可以接住。
　　最后是景夙，景夙也绑上安全绳翻到栅栏外去了。

　　“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景夙语气也带着笑，蹲在阙洲旁边，“跟我和赵孟言说的不一样是吧？我要是不给他打个电话、这事我不知道的话你今天就在这坐一个晚上是不是？”
　　“……散散心。”阙洲说。
　　“来这儿散心啊？”景夙躬身道。
　　阙洲又没说话。
　　“你往这一坐意思不是很明显了吗。”景夙话锋一转，“……你说你有什么释怀不了的事你来找我啊，你自己坐在这个地方思考人生算个什么？”
　　“合着你一会儿思考不明白了你就直接往下一跳呗？”景夙问。
　　“我说了我一开始就没想着跳。”阙洲被这么一说，小暴脾气也按不住了，“就是来坐坐。”
　　“你自己的心理状态……你自己清楚，你会不会突然控制不住谁都说不准，别跟自己开这种玩笑，好不好？”景夙叹了口气，“这个地方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人活着总要找到自己活着的精神支撑，然后不顾一切长期的拥有这个精神支持，让自己有动力活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能完全理解你现在的的心理，但是大家都很乐意帮助你，都很重视你，你这个位置谁都代替不了，”景夙低声对他说道，“……我也知道你活着没那么容易。”
　　话讲到这儿了，阙洲才几乎放空似的直视前方，有些发愣。

　　景夙右手食指敲敲地板，暗示两个消防员可以上了。
　　两个消防员反应迅速，忽地抢步上前，一左一右试图固定住阙洲的胳膊。
　　但是青少年反应速度本来就快，又何况是阙洲这样经历过各种大风大浪的孩子，对别人的触碰本身就很敏感，默认这种突如其来的接触就是攻击，反射弧自然也短。
　　从手臂刚被触碰到抓紧之间有一个时间差，阙洲就在这一个小小的时间差里，他瞬间作出反应。
　　这明显是一个躲避攻击的姿态，只不过在这十八楼天台的边缘就显得有些危险。
　　只不过躲避攻击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阙洲这个时候就根本顾不上自己在哪。
　　阙洲迅速一扭身躲开，两个冲上来的消防员只有一个抓住了他——他半个身子都悬在楼外面，只有一只手撑着地，还被消防员抓着，屁股只坐了小半边，随时有可能掉下去。
　　而且天台是水泥地，粗糙的很，摩擦力也大，力气小了还拽不动。
　　这个姿势太容易发生危险。但看样子阙洲抗拒这种抓小鸡一样的接触，而且阙洲反应还快，如果那里稍稍做的不对了阙洲就会开始挣扎，抓着他的那个消防员也不敢轻举妄动，消防员身后的安全绳被人拉紧，试图用这种方式慢慢的阙洲拉上来，让阙洲尽快脱离这种一不小心就能掉下去的状态。
　　阙洲确实是恐坠，但是被这么拉着又觉得难受，所以没表现出配合也没表现出不配合。
　　这时候，阙洲紧紧的盯着景夙，略加思索之后缓缓道：“……你说人要不顾一切的长期拥有一个精神支撑？”
　　景夙没想到这个时候阙洲还有心思思考自己的话，忙点头。
　　景夙花了一两秒的时间仔细观察了一下阙洲现在的状态，那些恐惧的生理现象已经开始暗暗出现了，出汗，颤抖，诸如此类。
　　“不顾一切吗？随时随地吗？”阙洲接着问。
　　景夙虽然不明白阙洲在这个时候跟他玩文字游戏的意义，但还是点了点头：“不伤害他人的情况下。”
　　接着，阙洲低着头思考了一些什么，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少了一些迷茫。
　　阙洲的眼睛亮晶晶，发丝被十八楼的风吹得抖动，此时此刻景夙眼睛里只能看得见阙洲，周围的所有人啊车啊楼啊在这一瞬间都被虚化。
　　谁都要给主角腾位置。
　　紧接着，景夙无比清晰的感觉到，有一副唇瓣凑过来，在他的唇上碰了一下。

　　那一瞬间，那一刹那，时间的漫漫长河里渺小到极致的那一秒，似乎蓦地有了最浪漫的意义。
　　景夙本来正常思考的思维在那一刻炸开。
　　没有什么前奏，没有什么征兆，这个悄无声息的吻似乎就这么出现了。那个让自己心往神驰牵肠挂肚的小男孩亲了自己一下，主动的。

　　阙洲亲完之后立马怯生生的退回去了，但是退到一半又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不男人，于是凝神注视了景夙两秒。
　　然后他又凑了上来。
　　阙洲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害怕了，他把自己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红的唇瓣靠过去跟景夙那个冰凉的唇贴了几秒，然后看景夙一直愣着没有反应，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景夙的唇。
　　六七米外的沈成禾：“我靠！”
　　被阙洲惊吓到的还有抓着他的那个消防员。
　　那个消防员虽然看起来经验很丰富，但他大概没有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见过几次亲吻，这会还直接来了两个男的，因此大受震撼。
　　受震撼的结果就是……他手松了。
　　抓着阙洲的手松了。
　　阙洲本来就只靠他抓着才能稳着不掉下去，这会儿他手突然一松，力气不大了，无法与阙洲本身受到的重力抗衡，阙洲在天台边缘抖了一下，一手猛地扶了一下地，但是已经没有用了，他抓不住什么，这个时候身体已经产生了失重感，他悬在空中，下一秒就会掉下去……
　　人的正常反应时间是0.2到0.3秒左右，但是景夙在看见阙洲猛的一抖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就跟着一块儿跳了下去。

　　这个楼有十八层，景夙自己身上绑的安全绳是二十米，弹性形变最大的时候大概有三十米多，如果以层高三米来计算，自己最多下落十层，他大概会在七八楼的位置停下。
　　自由落体第一秒位移五米，第二秒位移二十米，也意味着他必须在两秒钟之内抓住阙洲。
　　不然就没用了。
　　在一片混乱的思维中，他下意识的在空中抓阙洲。
　　然后……
　　他做到了。
　　——他几乎是同一时间跟阙洲一起下去的，脚下刚腾空就抱住了阙洲。
　　最后他们两个被安全绳一起吊在了七楼半的位置。

　　阙洲这个时候恐惧症的症状已经完全被炸出来了。
　　手抖，全身都颤抖，出汗，心跳加速……
　　景夙在几十米的高空紧紧的抱着他，不敢有一点闪失——即使知道下面就有充气垫，就算是真落下去了也没有一点生命危险，他依然不会让阙洲就这样掉下去。
　　阙洲的坠恐不是说着玩的。
　　现在已经有了比以前更加剧烈更加明显的发病症状。
　　“搂着我脖子，抓着我。”景夙轻声道，“不要害怕，我抓住你了……”
　　以前阙洲看别人站在高处都会让它产生强烈的恐惧感，这会儿轮到了自己，还是真真实实的掉下来了，真真实实的坠落了……此时此刻阙洲心脏受到的压力景夙没法想象。
　　其他的生理过程也多多少少开始紊乱。
　　很伤身，也很危险。

　　景夙往周围看了一眼，七楼八楼都是办公室，这会儿还没下班，很多人都到窗边围观了，还有热心的打开窗户想要帮助他们，被景夙一一谢绝。
　　景夙现在两只手都得抱着阙洲，包的越紧越好，自然不可能松手去拿什么东西。

　　一楼的地面上也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围观的人，但也都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都误解这是在挽救自杀少年的，因此还自发性的开始喊一些安慰的话。
　　这就是菏州，一个海纳百川的多元化城市，里面交杂着不同的人，但都互相尊重和包涵。
　　所有人都满怀善意。
　　……或许也不是所有人。
　　救护车和消防车都到位，在地面上坐着各种准备，万家灯火忙忙碌碌，天色已经暗下来，红色的车灯连成一片巨大的网，覆盖着这个繁华城市的处处。
　　景夙低头看了看埋在他怀里还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的阙洲。
　　“不要害怕，我们马上就会上去了，我一直在这，我一直不松手。”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