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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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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阙洲去喂先生那里吃饭的那晚已经过去了三天。
今天是周六。
明天就是母亲的忌日。
十年了。
景夙这么想着,还是面无表情。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点,阙洲准备要睡了。
这是景夙跟阙洲相处了几天下来摸清楚的规律。
他在主卧里,没弄出什么动静,找了一个纯黑的双肩包,把背带调到最长,开始收拾东西。
他开始叠衣服,其实要带的衣服很少,所以他手里的动作很慢,脑子里杂乱的情节一幕幕闪过,以至于他觉得自己想垂危临死的病人,走马灯。
想的东西都没什么逻辑,单纯就是乱想。
明天就是他母亲的忌日,七月四号,他的父亲实际去世的比他母亲早六个月,是同年,不过为了减少自己心脏被凌迟的次数,他选择在每年母亲的忌日回忆江,也就是他的家乡。
他觉得他的父亲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在天上生气的。
忆江和菏州相邻,算近,走高速只需要两个小时,再慢也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他的奶奶现在还生活在忆江,是他们的故居。景夙总觉得他奶奶比自己勇敢,比自己感情深,以至于要坚持住在忆江。
他所拥有的手足亲情已经很少了,如果说,让他在忆江的老房子里住着,每天被迫想起那些已逝的那些温情,他可能会疯。
他是学心理的,但是医者不自医,老话一直说的很好。
阙洲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很烦。
景夙把自己的思维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
阙洲虽然真的很烦,但人品很好,教养很好。
大概是因为他以前的父母,那种优渥的家庭总会很重视孩子的教育,所以把阙洲教的很正。
他觉得阙洲相处起来舒服,是因为从来不用担心阙洲会侵犯他的隐私。
这样的人放在家里很安全。
因为他就算是吧保险箱敞着阙洲也一定看都不看一眼。
背包是在不知不觉间被收拾好的。
他拿起一件很早就熨好的黑色长风衣和西装裤穿上了,并且在最后,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张爸爸妈妈的合照,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了。
他的爸爸比妈妈高了半个头,站在一起很般配,也很幸福,他相信如果他们在现在还活着,他们三个都会很幸福。
他们如果还活着,那么有可能在某一个周末,景夙偷偷开车回忆江给父母们一个惊喜,父母见到他都非常高兴,还会像他小时候那样一起包饺子,把面粉抹在他脸上。
十年来,每一天,他都幻想着自己的爸爸妈妈能在某一天他回家时,安安静静的坐在客厅里,可能是在工作,也可能是在看电视,然后平静的告诉他之前那些灭顶的悲伤和挣扎都是梦而已。
但是这个幻想,未曾一次实现。
他一直没有自愿的接受父母辞世的事实,但是十年以来,每一天他都在被迫接受。
他是无神论者,但是却会在这种时候荒唐的期盼玄学成真。
他开门走进客厅,开了客厅的灯。然后
从门缝里看见客房的灯已经关了,阙洲已经睡了。
阙洲习惯进屋就锁门,不过睡觉的时候不会锁门。
景夙在客厅放下了包,试着去压了压客房的门把手。
门开了。
这是景夙在阙洲住下来之后是这些天里第一次进他的房间。
阙洲知道景夙今天晚上要出去,走两三天。
景夙跟他说过了。
他一直是十一点前后睡觉,不过他的睡觉也就是关灯、躺床上而已,并不是真的睡着。
比如今天,他就一直没睡着。
十点多客厅的所有灯就被关了,十一点半左右,景夙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
他之所以能听见这总细小的声音不是因为景夙把收拾衣服这件事做出了山崩海啸的气势,只是单纯的因为这个夜晚真的很安静。
景夙十二点半才出房间,开了客厅的灯,一些光线顺着他的门缝透进来。
那些门缝底下的光线拼凑成了一条暖黄色的线。
然后自己的门开了,光线也迸射进来。
阙洲赶紧把手里的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然后门关了。
阙洲摸不透景夙是怎么想的。
之后,他发现,客厅的灯被景夙关了。
稳重而从容的皮鞋踏在实木地板的声音重新响起,景夙又开了他的门。
景夙是为了不让光亮把阙洲吵醒。
景夙进来之后,阙洲赶紧闭上眼睛。
闭上眼镜后,视觉消失了,其他的感官就变得更加敏锐,比如,隔着好几米,景夙的呼吸他都能听清楚。
其实后来,阙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
景夙进门之后,把步子放的轻了一些。走到了窗户边上。
窗帘还没拉上,皎洁干净的月光均匀的洒进窗子里,也勾勒了景夙挺拔的身形以及一身黑的样子。
阙洲偷偷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
他锁上了玻璃窗,打开了通风窗,帮阙洲拉上了窗帘,最后耐着性子在阙洲桌上那一堆试卷、教材、平板、小说和乱七八糟的零食和一罐可乐中间艰难的找到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放下了。
之后,景夙就出了房间,关了门。
阙洲回想了一下,上一次有人帮自己关窗帘调温度大概已经是几年前初中的时候,那时候他跟父母还没有彻底闹掰。
夏夜的蝉声不绝,不仅如此,甚至可以听见青蛙的叫声。
蝉鸣四起,蛙声一片,清辉铺洒,月明星稀。
夏树茂盛,一阵风吹来,拉扯出一片盎然的的生命碰撞声。
也就过了五六分钟,家里的门重新被打开。
还是那串熟悉的脚步声,阙洲听出来了那是景夙回来了。
那这是忘拿东西了?阙洲猜测道。
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自己房间的房门再次被打开。
……这胡同里卖的是什么药啊……
阙洲还是保持着之前那个发呆、望着天花板的姿势。
还好没有把手机拿出来,不然现在连藏的地方都没有。
窗帘已经被景夙在几分钟之前拉上了,屋子里是一片黑暗,阙洲听见景夙这样走进来,然后往自己的床头柜上放了一点什么东西,然后又走了。
大门再次被关上,景夙走了。
这个小区的隔音太好,阙洲没办法通过听声音的方法听见楼下的景夙到底走了没有,等了约莫十分钟,景夙没再上来,阙洲送了一口气,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拿出来。
即使手机的亮度已经被他拉到了最小,但是现在依然闪得他遮了遮眼睛。
适应了一会这个亮度,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床头柜上是那只长腿青蛙,腿依旧缠在它的脖子上。
阙洲把阙短腿抱进怀里,很贴心的替自己的儿子把脖子上的腿解下来,才发现底下还有一张纸条。
于是阙洲把阙短腿扔到了一边,去看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
纸条写的很随意,字迹潇洒,但能看出来景夙已经在很努力的控制自己把字写的六亲不认的本性,一共就两句话。
“家里的密码是01130704。
你给我好好看家。”
这语气着实不怎么样,阙洲给看笑了。
阙洲没有揣测别人密码的内含的习惯,记完之后就睡了。
他之后回忆起来,总感觉这个晚上睡的不是那么安稳。
景夙一开始,没有再上楼一趟的打算。
但坐进正驾驶位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只饱受凌虐的长腿青蛙,青蛙的长腿还缠在它的脖子上,如果青蛙真的有生命,现在估计已经命丧黄泉了。
然后就想到了这只青蛙的名字。
然后就想到了阙洲。
之后,他就想到了如果阙洲这两天不知道进门的密码,就等于阙洲这两天要露宿街头。、
于是,他就把青蛙一动不动的带上楼,并且从越野后备箱里,找到了一册心协不知道那年那月统一发的笔记本,撕了一页写上了自己家的密码,带给阙洲。
其实,他在第一次进阙洲的房间门的时候就知道阙洲其实没睡着。
判断人是睡是醒这种事情对景夙来说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情。
他们大学的时候有人类行为学的选修课,景夙挑着空去上过几节。
他进了阙洲的房门,通过他的呼吸就知道阙洲没睡着,甚至在第二次进去的时候,阙洲还是醒的。
这孩子是有多夜猫子,难道高二的人不应该是后脑勺一碰到枕头就进入昏迷状态吗?
景夙很纳闷,但是后来也可以理解了。
阙洲是什么人?是他注定不能理解的人。
阙洲睡没睡着的事情可以告一段落。
景夙把每一扇车窗都关紧了,在夜晚的菏州街道疾驰。
这条从他家上高速的路他并不常走,但是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心情。
十年前的时候,他被菏州二院的医生很沉重的接过去,说是他的父亲抢救不过来了,去见一面,走的就是这条路。
那天,事情并没有像电视里拍的、小说里写的那样有戏剧性,甚至天空还很晴朗,他和他的父亲也没有错过“最后一面”,反而,他还陪着他的父亲度过了最后的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
这都要谢谢菏州二院的办事效率。
景夙的家庭,一点也不狗血,他的家庭真的很幸福,他的爸爸妈妈都是剧组里的工作人员。
在同一个剧组,全剧组的人都知道他们婚姻美满。
他的爸爸是道具组的扛把子,而他的妈妈负责艺统,在组里也同样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本来一切都很好,然后某一天,听说是爸爸得罪了一个演员,很大牌的演员,得罪的很重很重,无可弥补——他是听他妈妈这样说的。
因为他们全剧组都有保密义务,以至于这件事情被总导演斥巨资买媒体死死压住,一直没有被传出来。
然后,他的爸爸被那个演员的粉丝持刀攻击了,失血过多,没有抢救过来。
那个粉丝可能是私生饭,因为一般的粉丝根本无法知道那么被死死的保密的消息。
他的妈妈不告诉他,也是为了让他不在日后对什么人怀恨在心,从而走上不归路。
后来的后来,发展的很自然,他的母亲因为父亲的离世和娱乐圈里的各种舆论患上抑郁症,在于病魔斗争了半年以后,在一天突然发病,走上医院天台,然后自杀。
这是一种很“电视剧”的一种自杀方式,但是真的放在自己的亲身上,就很不能接受。
那几个月是怎样度过的,自然不用多说。
他在他十六岁那年,先后失去了他的双亲。那半年里,让他有了此后他认为会维持了一辈子的习惯和成见。
他很早以前就想学心理学,因为他看着电影里那些可以“读人心”的心理学专家们所向披靡,觉得很厉害。
他的母亲自杀之后,他变得更想学心理学,因为想研究透彻抑郁症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年代,人们都觉得抑郁症是一个没事找事、很矫情的病,在景夙的妈妈自杀后,大家都来安慰他,觉得他很可怜。
于是他一边感谢着这些安慰,一边坚信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坚韧的人。
过了十二点,已经算是七月四号了,是那一个母亲纵身一跃的日子。
菏州的夏天很燥热,但是晚上的天气很奇妙。因为临海的原因,昼夜温差不大,但是夜晚也格外闷热,幸好会偶尔吹过几阵凉风,清醒。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被景夙隔绝在了车外。
接下来两天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已经不需要预料了,每年都一样。他到了忆江之后,会先去自己以前住的房子,他的奶奶也不会跟他过多的讨论这件事情,反而会跟他说一些别的事情分散他的注意力。
其实奶奶的这点小把戏他都看得明白,但是觉得很温暖。
傍晚的时候,也就是他的母亲真正坠下高楼、父亲抢救无效的时间,他会和穿戴整齐的奶奶一同去扫墓。
邻里们在这一天会无言的陪他们坐上一会,气氛不会很凝重。
有时候当年医院、警局或者剧组回来看望他们,以表慰问。
他飞快但是平稳的开进高速,上高速之前,工作人员很疲倦的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反正现在的所有东西气压都很低。
菏州是省会,异常繁荣,所以无论是从菏州到临市的任何一条高速都一直有车经过。
现在车已经不算多了,高速旁边的矮松树耸立,有一种说不出威严和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