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恹伶

7、温泽

　　温泽觉得自己是方世里最倒霉的神了。毕竟哪有神被自己的守护者背叛连带追杀啊。

　　温泽是大荒境第十九任境主，是大荒天地灵物滋养的灵识。同历任境主一般，在灵识未完全生成之时，由鬼蚁一族护法。偏偏在他这一任，鬼蚁族叛变。

　　温泽未能完全生成灵识，没能继承大荒神力，与凡人无异。在木精灵协助下逃出大荒后，索性来到人界，混迹其中。

　　他终是要回到大荒的，便一路向西，寻找在人界暂居的大荒之灵。

　　温泽一边躲避着鬼蚁族的追杀，一边收集大荒之灵。待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集齐了所有大荒之灵，补全了自己的灵识。却发现自己还差一个契机才能顺理成章地继承大荒神力。也就是说，现在的他，还是一个凡人。

　　温泽很苦恼，仰天长啸：“什么契机！我要回去啊！”一碗白粥递到他手里：“兄弟，别嚎了。赶快吃一点，保存体力。我们还要南下避灾呢。”

　　他看着手里端着的白粥，终于向现实屈服，他已经两天未进食了。用了不到十秒的时间喝完白粥，便开始估算路程与时间。

　　此地是青州与雍州交界处，他要通过什市去往大荒境。在此之前，他要找到契机获得大荒神力，还要时时防备鬼蚁族的追杀。

　　“怎么想都好难啊，更不用说我连契机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躺在身下的草垛上，望着天边白云发呆。

　　青州发生灾荒，难民都在向雍州汇聚。不一会儿，不远处由青入雍通道那边的人群便挤作一团，吵吵嚷嚷。

　　温泽赶快爬起来，他要混在人群里进入雍州，不能被鬼蚁族发现行踪。

　　在他混水摸鱼地穿梭在人流中时，一只小小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角，他低头，便看到了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带着恳求望着他。

　　“哥哥，你能带我一起走吗？”五六岁的小女孩扯着他的衣角。在逃难的灾民中间，那般无助，那般弱小。

　　“你阿爹阿娘呢？”开玩笑，温泽可不想带着她。但他还是尽量温柔地问她。

　　小女孩带着哭腔回答：“阿爹，阿娘，都不在了……”轻声抽泣变为嚎淘大哭。

　　温泽一时慌了神，下意识地抱起小女孩，带着她随人流进入了雍州地界。

　　温泽有点心累，他看了看面前的小女孩，心里那叫一个追悔莫及。

　　他们在河边停下。温泽让小女孩洗把脸。

　　温泽在人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本着“事不关己，走为上计”的原则，趁着小女孩洗脸的工夫，扭头就走。

　　小女孩似有所感，立刻回身。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故技重演，又要哭了出来。

　　温泽无奈转身：”怎么，你这是缠上我了！”

　　小女孩眨眨带着泪珠的眼睛。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温泽实在是不想带着她。他自身难保，谈何护她呢。可这小丫头……

　　温泽最终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算是默许。

　　小女孩轻轻拉住温泽的手，温泽牵着她，两人相携前行。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流儿，阿爹阿娘是这么叫的。”

　　“那你既然跟着哥哥我，便随我的姓吧。以后，就叫温流吧。”

　　温流点点头，开心地跳来跳去。

　　温泽又想起一事，问温流：“当时那么多人，怎么你偏偏缠上了我？”

　　温流的脸红了一瞬，说道：“我之前遇到一个姐姐，她说长得好看的一般都心软。那么多人，就你长得好看，我就……嗯，就试一试。”

　　温泽失笑：“这什么歪理！机率很小的，以后有了哥哥，就不许试了。”

　　“可我觉得姐姐说得很对啊。”温流嘀咕道。

　　远在十方境的某姐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流安撑起身子，随手捏了一片叶子丢向树下挥毫的少年：“好徒儿，你说谁在说你师父坏话呢。是不是玄衡那个老头儿，为师一会儿就去瀛洲找他算账！”

　　夙黎懒得理她，继续低头练字。

　　……

　　雍州很大，边界之地是一片荒芜。

　　温泽和温流走了两天，没遇上人烟，连乞食的地方也没有。温流年幼，走了半天便走不下去了，温泽背着她，一路边走边歇。

　　饥饿，无力。温泽现在与凡人无异。温流早已支撑不住，昏睡在了温泽背上。

　　温泽强撑着，一步一踉跄。在他终于看到远方村庄的轮廓时，他微微一笑，跌倒在地：“温流，我们不会死了……”

　　温泽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双熟悉的水灵灵的大眼睛。他抬手，为温流拭去泪水：“傻丫头，我们都活下来了，哭什么呢。”

　　温流听话地眨眨眼睛，止住了泪水。

　　温泽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确定这里是否安全。温流端了一碗粥过来，与温泽道：“是这里的村民救了我们，哥哥放心，他们人很好。这间屋子的主人前几年搬出去住了，村里人就把这间屋子腾出来让我们先住着。”

　　温泽接过粥迅速喝完，想着该怎样带温流走。

　　他走出屋子，向远眺望：“小流儿，我睡了几天？”

　　温流低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总之今天是我醒后的第三天。”

　　“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村里的老爷爷说，这里是叫源陵。”

　　“那就是了。”温泽心道：哪里会有这么纯朴的村民，还给难民住处。但如果是源陵村，就可以是了。

　　“世外桃源，人界最后一片净土。”这是古天府给予源陵村的评价。

　　温泽松了口气，这里距什市很近。接下来，他只要专心寻找契机就好了。想来鬼蚁族不至于公开与古天府为敌。

　　温泽回头对温流说：“小流儿，我们要先在这儿住一段日子了。不过我们不能白住人家的屋子。以后哥哥白天帮村里人干农活，你就待在家里为我做饭哦。”

　　温流点头，眸子里的笑意溢出眼角。

　　时间过的很快。一月有余，温泽早已与村民打成一片。

　　这日，温泽早早回来。他悄悄地走到厨房门口，望着温流小小的忙碌的背影发呆：明明那么小，是被人照顾的年纪，怎么反过来照顾起我了。

　　温流做饭时很专注，她丝毫没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温泽。

　　温泽走过去，轻声问：“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温流显然被吓到了。她定了定神：“哥哥怎么提前回来了，饭还没做好呢。”

　　“小流儿，我来帮你吧。”

　　温流点点头，她知道哥哥是有事的，只是现在不想说。

　　用完饭，温泽拉着温流来院子里看星星。

　　“小流儿，你在这里住得开心吗？”

　　“很开心啊，有家的感觉。”

　　温泽看向温流。这里不能再待了。他没有找到契机。待得越久，内心的不安越深重。他怕鬼蚁族鱼死网破，给整个源陵村带来灾难。

　　“小流儿，明天我会去村外采草药，赶在天黑之前回来。乖乖在家等我哦。”

　　“嗯。”温流听话地点头。两人继续抬头看星星。

　　星空很美，让人忘记时间。

　　温泽抱起不知何时睡着的温流，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又拉好被角：“很快了，小流儿，我会重新给你一个家的，等我。”

　　神是不该对凡人产生眷恋的。可温泽在人间逗留这么久，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白认的妹妹，舍不得在源陵村的生活。他们给了他从未想过的温暖。

　　大荒境

　　鬼蚁族族长拿着地图，出了好一会儿神。

　　“族长，探清楚了。那小子在源陵村。要不要我们带人……”

　　族长内心犹豫：源陵村，怎么偏偏是这里！

　　一旁的侍卫上前，对族长道：“族长，机不可失。待那小子一死，大荒神力会直接到您手中。到时候，您就是大荒境主，何惧那古天府。就是那十方境主，也得对您三分礼遇，就别再犹豫了！”

　　族长闭眼想了一会儿，终于下令：“温泽如今是凡人之躯。为防生变，你们进入源陵后，格杀勿论……”

　　既然做，就做到底。

　　人界雍州

　　第二天温泽早早起床，今日他并不是去采草药。他要去什市。

　　创世神方念制了十大律，其中之一便是“什市可为方世中任何除凡人以外的物种提供庇护，且什市内不允许发生争斗。”

　　温泽现今虽是凡人之躯，然而本质上他仍旧是神。他可以进入什市。之前温泽就在犹豫要不要把温流带到这里，可他又怕这里的东西暗中欺负温流。毕竟，什市从不欢迎凡人。

　　安顿好了住处，为温流打点好一切。天色已近黄昏。温泽往回赶。又在路边随手采了一些长得奇怪的草。毕竟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未到源陵，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温泽有些失神：“不会的，不可能……”

　　待他进入源陵的那一刻，他才体会到什么叫做肝肠寸断。

　　地面上是歪七扭八的尸体。鲜血仍在涌流，暗示着这场变故发生在不久前。甚至就可能发生在温泽回来的路上。

　　他疯了一般冲回家。桌子上是刚做好的饭菜，明明那么温馨，他的小妹妹还在等他回家。

　　温泽是在厨房找到温流尸体的。五六岁的小女孩，双眼紧闭着，意外地安祥。

　　温泽颤抖着手，抱起了温流。他已泣不成声。

　　如果不是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恨极了自己。

　　源陵村人从不土葬。

　　温泽抱着温流来到后院，生生用手刨了一座坟墓来。

　　他找了一块木板，拿起石头在木板上刻字，又用石头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他忍着疼痛，小心地把温流放在里面，然后自己也躺了进去。

　　一瞬间，他觉得这样也挺好。他不想当神了，也不想回大荒了。就在这里陪着他的小妹妹，共赴黄泉。

　　随着血液的流失，他的意识越来越涣散。身下的土地也被染成暗红色。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彻底死去的时候，一股强大的灵力回流他的全身。是大荒神力。

　　温泽坐了起来，这下是想死也死不成了。

　　“这就是所谓契机吗？”他疯狂的大笑，眼睛变成了红色。

　　他设了一道结界，涵盖了整个源陵村。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村民的魂魄分散，化为了一团团黑气。他自欺欺人地把整个源陵村的时间冻结。

　　他找不到温流的魂魄，转眼看到了在结界外徘徊的黄泉阴阳使。

　　他来到了黄泉。主事孟婆十分委婉地告诉他，温流的魂魄早在一年前就已转世。

　　温泽走后，孟婆望着前面的忘川发呆：“湘儿啊，我的忘川水神，方世唯一的真龙。你再不清醒，我这黄泉可就真成集市了，谁都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哎！三千六百零五年了，你还要等多久呢？”

　　温泽回到源陵，温流的尸体已经消失了。

　　“难道小流儿只是我的幻想吗？”他怀疑自己，从此不愿再相信任何人。

　　他回到大荒境，没有给鬼蚁族留活路。

　　那一年，大荒境主温泽即位。

　　他不问世事，再也没出过大荒境。

　　那一年，源陵村在方世消失。

　　多少人的世外桃源，再也找寻不见。只余《世经》二卷，证明着源陵村曾存在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