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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将军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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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雍州,永昌殿
朝阳即将喷薄而出,齐济怀抱着向暖已经渐凉的身体,眼神分外呆滞。
他仍是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样子,满身血污,却又分外小心的抱着怀中的女孩。尽管这女孩再不会醒来。
殿外的侍卫高呼了三遍,他才回过神。可他不想动,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什么抽走了。他的手一直在颤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是错。
直到任流安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柔声唤他:“小齐?”
齐济猛然惊醒,望着任流安落下泪来:“任姐姐……”
任流安心底情绪不明,只是有些低落。面前是那个十年前向她请教过剑术的少年人。十年岁月改变了他许多,那份骨子里的坚毅却又分毫不减。现在的齐济,正在经受着她所不能想象的无助和痛苦。而所有的痛苦来源都来自于他怀里护着的,已经死去的女孩。
任流安是一个人进殿的,她低下身,想去看看向暖。而齐济下意识地把向暖更护紧了一些。
任流安的手僵在了半空,恍惚间,她觉得这一幕极其熟悉。泪水很快模糊了双眼,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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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大荒境。
夙明和隗暅在黑暗中并肩而行,只是这黑暗似乎没有尽头。
“少君,这是域吗?”
“不像,但如果是大荒境主的话,大概就是了。”
“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呢?”隗暅有些无力地说。
“你乏了?”
“不。怎么会。”隗暅应道,颇有些力不从心。
檀香味淡了太多,他知道隗暅此时该是不适的。毕竟身上有魔界血统,而这里是大荒境,方世两大神域之一,至纯的灵力不是隗暅这种半魔所能承受的。
又过了一会儿,黑暗的场景还是没有要消逝的样子。夙明轻叹了口气,微微侧身牵住了隗暅的手。
隗暅一惊,想抽回手反而被夙明握得更紧。
“别动,还是说你想死在这域里?”夙明冷着语气道。
“可你……”
“我没事。”
隗暅沉默了。灵力源源不断地从牵着的手上传来,很温暖。也是,夙明早已不是小时候那个跟在他身后叫他隗暅哥哥的小少君了,他现在是独当一面,让人难窥心思的幽冥尊主。
在夙天府,夙黎和夙明两兄弟并不常见面。夙明是未来夙天府的继承者,所受的教化与夙黎不同。一个长公子,一个夙少君,两人是被分开培养的。隗暅作为隗将军的幺子,自小便被父亲送到夙天府少君殿上作陪读。夙明小时候是个玩闹性子,因为隗暅虚长夙明几岁,夙明便一直戏称他为隗暅哥哥……
隗暅反握住夙明的手:“少君,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夙明心头一紧,还没等他开口,眼前就有一道火光闪现。霎时划破了漆黑的域,也照亮了隗暅坚定的闪着诡谲红光的眸子。
“黑焰?燃命之技。”夙明几乎要气笑了:“隗暅!”
隗暅划开了自己的手掌,鲜血洒落在黑焰中,激起焰火的层层震荡,诡丽万分。
半神半魔,血煞万物。
黑暗逐层退去,隗暅扯出一个微笑:“少君,域散了。”
传输灵力固然能让他在域里撑下去,只是谁知道这域会持续多久,如果大荒境主一定要让擅闯者困死在这里呢。他不愿拿夙明的命冒险,便用自己的命试一试吧。只是,少君好像……生气了?
夙明盯着隗暅仍在流血的手心,久久不言。眼前人的脸色苍白无比,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他笑。半魔之身,血液是最具煞气的。大荒境主设下的域涵着方世最纯粹的灵气,两相抵过,隗暅还能站在他面前已经是不易了。但他还是觉得气愤,气愤中又夹杂着一丝他未经察觉的心疼。
隗暅被夙明看得一阵心虚。他甩了甩手,令伤口快速愈合:“少君,快别看我了。你看前面,那儿像不像源陵村?”
夙明没有转身,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于是隗暅也不出声了,低头静静地看着夙明的发顶。
良久,夙明开口了,压着情绪:“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顿了一下,“隗暅,你……”
话还没说完,一声巨响就在他们身边乍起。接着便是一声惊呼,夹杂着难言的恐惧:“你……你们是什么人!”
刚酝酿好的情绪被打断,夙明十分不爽地转过身。就看到一个农户打扮的人跌坐在地,浑身颤抖个不停,显然是被吓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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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永昌殿
任流安正坐在窗台上,微微屈起两条腿。她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初冬的凉意很快就让她清醒了几分。
怎么突然就哭了呢,实在是……唉。她都忘了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跟随先生游遍九州的两百年间,她见过了太多太多。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生七苦,恩怨是非。她自诩可以古水无波,却依旧见不得人间苦楚。
微风吹起她散落鬓边的长发,玄色的发带与之纠缠不歇,她的眼尾残留一抹红痕未消。漠然的神情望着窗外时,颇有种与世间格格不入之感。
齐济梳洗好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副画面,他不由得呆住了。他知道任流安不是凡人,是一只有近两百年修为的妖怪,只是十年前任流安留给他的印象过于深刻,让他常常忘了这一事实。
是妖吗?仙人之姿也莫过于此了,现在的任流安让他不敢轻易直视。
任流安似是终于察觉到齐济进来了。她压下内心不断翻涌的情绪,转身看着齐济。其实她应该跳下窗台,正襟危坐与齐济好好谈谈的。只是她现在觉得很无力,不想动。
“这才有个将军的样子。”她淡淡说道,“你现在要考虑的是一整个国家,外面还有那么多百姓和兵士等着你去安排。”
齐济的神情变得凄然,但语气仍是冷静的,像是在竭力压着心中的悲痛:“我是一个将军,可我所护着的国家,忠心的君王……”
……
两人在殿内聊了很久,任流安出殿的时候落日已经西斜。她便顺着小道一路朝宫外走去。任流安心里很难受,但不知为什么心中忽地闪过夙黎那张冰雪般的面庞。她的心又开始抽痛了。
来到四人之前约好的客栈,她挣扎了半天,终于伸手敲响了夙黎房间的门。
“请进。”
不高不低的一声,悦耳极了。任流安却犹豫了,她一时踌躇,徘徊不定。直到夙黎前来打开了门。
她眼神闪躲,终于认命般说道:“兮语说你会下棋,我是来找你下棋的。”
她轻呼了口气,又道:“顺便说一说鄑国。”
“好,乐意奉陪。”
话语萦绕在她耳边,她的心忽地不那么难受了。就好像有什么失去了很久的东西,已经悄然回到了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