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春至》七七无疾

4、李代桃僵 小号林忆宁

　　到了苏州城，林家的人已经在城门等着了，孚臻所乘的马车，马儿也已经劳顿，便换了车继续走，后面的路便与林德进同乘。

　　林德进已有五十多岁，但长居江南，保养得宜，并没有什么衰老之态，在诸个暗桩的家主中，面相算是最年轻的，除了孚臻这个义女，还有三个亲生儿子。一路上林德进仔细讲述了林家种种，与孚臻所得卷宗如出一辙，但听林老爷亲自讲过后，确实有了更深的了解。

　　卷宗与林老爷两个视角互相印证，孚臻对林家的了解，对淮州乃至江南各个势力的了解，有了个七七八八。

　　可孚臻最忧心的不是外人，而是林家家宅中的人，一路上都是林德进讲，她便听着，直到林德进好似交代完了，孚臻才发问：“夫人和三位公子，与忆宁，亲近吗？”

　　林德进知道孚臻所想，道：“八年前老主人送了一个小娃娃过来，被我收为义女，十分聪慧，小时候也常偷偷随我到铺子里去，不过我夫人管的严，这两年相看人家，就很少出门了，不过我那女儿脾气倔，她娘相中了布行李家的二儿子，她不同意，竟然闹了离家出走，还好我这个爹有几分薄面，总算劝了回来。”

　　孚臻想着卷宗上的记录就到相中了李家公子，看来这就是下文了，心下却沉重起来，八年间，这姑娘早已成为一个真正的林家人，如今自己要取而代之，又算怎么回事呢。

　　林德进见孚臻不语，知道她在想什么，慈爱的望着孚臻道：“如今，你娘和几个兄长，都盼着你赶快回去呢。”

　　孚臻叹了口气，目光却坚定起来，又问道：“那亲事呢？”

　　林德进收敛了刚刚的神色，继续道：“回去把亲事退掉便是，只是退了这门亲，日后也很难说个好人家了。”孚臻知道这是为了让自己能顺理成章的做自己的事情，虽然坐在车中，依然颔首福身道：“多谢……”顿了一下又补上“爹爹。”

　　林德进点点头道：“好宁儿。”又是一时沉默，孚臻才问道：“我若成了林忆宁，真的林忆宁怎么办？”

　　林德进的语气平静无波：“一生作为你的影子，随时准备为你而死。”

　　“她原本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名字，她只是你的影子。”

　　报仇的事情还没开始，便已有无辜之人身入局中，仇敌仍身居高位坐享富贵，无名人却已为他人仇怨献出此生。孚臻突觉经脉暴戾，但很快调息下去，林德进却感受到了这股气息，有些吃惊的望着孚臻，道：“竟不知，你的内力已经如此浑厚。”

　　孚臻道：“这些年，武功确实有所进益，只是……”孚臻犹豫一下，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经脉之事“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舅父太多内力，有时候心绪不宁，会有些真气流窜之象。”

　　林德进虽知事有蹊跷却并没细究，反倒对孚臻说：“林氏阖族生为叶家奴，唯死可解契，若小主人有何驱使，无论何时何事都可直言。只是等会下了马车，我却只能认宁儿一个，什么齐家，叶家，休要再说。”

　　“宁儿，知道了。”

　　……

　　到达淮州已有一年多了，自来林家的第一天起，家中所有人便极其默契的从没有提过任何关于孚臻的事情，仿佛她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是真真正正的林忆宁，一切事情就如同没有发生过，舅父也不曾叫人捎过信，默契的让孚臻也有些恍惚，有时，好像自己真的是林忆宁，生于斯长于斯，若不是眼睛依旧有些畏光，身上的寒疾还需要运功调养，何衣在齐家遭难的忌日还会暗自祭拜，她几乎快要忘记了，但也只是几乎。

　　起初还有人因为退婚之事说上林家几句闲话，有人说林家小姐有属意之人所以当时抵死不嫁，有人说林家小姐看不上李家的家产闹脾气，可一次两次十次八次都激不起半点波澜，便也说的少了，只是为林家小姐说媒的人也跟着没了。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林小姐愈发的深居简出，除去李家二公子娶了新妇，众人又想起这桩事来以外，林家小姐在淮州真称得上是若有若无了，眼见林忆宁已经过了十八，纵是当年对林家家产和忆宁美貌有那么点意思的，也都淡了去。

　　林小姐因为前事越发深居简出，忆宁与何衣、影子练功谋事就愈发频繁，何衣的内力虽然差了些，死人堆里练出来的身法机变却属大乘，这些时日，忆宁帮助她吐纳内息，内力也已有了极大进益，如今已在小乘巅峰。

　　影子是红狮门的人，武功也算上乘，虽然这两年已无需再扮做忆宁，她依旧学习着忆宁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饮食坐卧，忆宁有一次问她，她原本的名字是什么，影子却说，她入红狮门的第一天，便舍了从前的名字，影子，就是她的名字，她的命是叶掌门的。有一天，掌门问她，愿不愿意从此只为影子，她说，她连命都可以交出去，又何况一身皮囊。

　　眼下到了年关，这已是忆宁在淮州的第二个年了，淮州城中富庶，年节格外热闹，林家等当地大户更是家门结彩，好不喜庆，常在各处走生意的林家长子林奇、次子林思和成日到处野游的三子林毅都回了家，因为今年林家的玉器又打开了西北的销路，是以林奇林思已经大半年不在淮州，此时他们回来了，阖府都高兴地很，林夫人更是每日忙上忙下，给下人们的赏赐也丰厚了些，林府上下都是欢愉的。

　　忆宁却有些格格不入，幼时她最喜欢过年，过年的时候父亲定会回家，而自己是腊月的生辰，父亲每年都会赶路早两天回来为自己过生辰，家里能热闹许久，串门的人也多，总有各式各样的好东西，相熟的府里有哥哥姐姐的还会陪自己玩上一日半日的。

　　可八岁之后，冬日年关便是噩梦，介冶山求药留下了寒疾，每到冬日便要了她半条命，起初几年她都觉得她会死在冬天，有时发病到了浑噩时，无法控制自己，叶疏酩又不能长居地宫，只能用绳索缚住四肢，后来她内功大成，冬日里也还是会时不时有刺骨之感，这两个年关，在南方温润之地，倒是痛的少了，可她如今内力已破宗师之关，虽然身法还差一些，可她等不及要北上了，温润之地也难久留。

　　北上，是离家，也是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