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飞燕》苏菲婆婆

2、上山 道貌岸然的

　　是日晴，涂山脚下。
　　“阿婆，来一碗热茶汤。”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小公子朗声喊道。那青色的半旧道袍似乎有些大了，虚虚的罩在他身上，却愣是让他穿出了几分书卷气。
　　他右手还牵着个孩童，那孩童更是标志，梳着个娇俏的小马尾，像是玉做的娃娃。他们二人熟稔地坐在茶铺的靠街的位置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一旁做生意看到他们，都笑着朝他们问安。

　　“来喽——”老婆婆从铺子里面端了一碗还在冒丝丝热气的茶汤放在二人桌上：“你这孩子真怪，今天天儿这么热，你还要热茶！老婆子铺子里还存着些冷饮，你们要不要尝尝？”
　　“不了，现在还没到夏至，‘春夏养阳，秋冬养阴’现在是温补阳气的时候，冷饮吃多了伤肺。”小公子笑着拍了那屁股上长钉子的玉娃娃的后脑勺，让他别到处乱动。

　　玉娃娃凭空挨了一掌，自然不高兴地唱反调：“阿婆别听我师兄吊书袋，我可被山下的毒日头晒得不行了，真真热死了！还有什么冷饮快拿给我解渴。”
　　“子琇，你少喝些，才刚刚过正午，得会天就凉了，你一会肚子疼我可不管你。”小公子故意沉下声音，做出一副严格师兄的派头，奈何嗓音稚气未消，俨然是小孩装大人讲话的模样。再配上他那一脸人畜无害，再严厉的规训也变成了春风化雨，散在耀眼的日光中。

　　茶铺阿婆看着他们师兄弟二人笑闹，不自觉地笑眯了眼。正准备转身回铺子取冷饮时，便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那辆马车可谓是完美的阐释了什么是“低调的奢华”。马车没怎么明目张胆的穿金戴银，可是车辕上精巧的木雕图案和由多层软烟罗堆叠而成的帷裳，更别提车篷上挂的琉璃灯和和绣着银丝暗纹的车帘，无一不向周遭表明了车主人不显山不露水的富贵。

　　不过显然这穷乡僻壤没什么识货的人家，对这些百转千折的心思视若无睹，茶汤阿婆看了一眼，也只觉得这马车还挺精巧的就转身进铺子了。
　　可是师兄弟二人却像有所察觉似的，停了话语，一起向那队人马看去。那队人中的护卫不像是普通的镖客，马车停下后，整队人训练有素地散开修整，每个人待的位置都离身边的人不远不近，细看之下倒像是个阵法。

　　“师兄，是八卦阵！”玉娃娃小声惊呼。
　　来者不善。小公子心中暗叹，能悄无声息地进山，又能排出八卦阵守卫，倒有点像上京世家那般谨慎的作风。可从马车的规制和护卫的功底来看不像是世家能支派的。
　　这大概便是师父让他俩接应的人吧。小公子心中没由来的涌上一股烦躁，但他面上依旧一脸平静，甚至嘴角还漾出丝笑意，朝那队人马走去。

　　当他走到离马车约一丈远的地方，那些护卫不约而同地看向他这个不速之客，小公子笑脸迎迎地作了个揖：“小道宋子琛，奉家师无为阁阁主之命前来接应客人。”他伸手从那宽大的道袍中掏出一块木牌，批头盖脸地抛给了一个护卫。
　　那护卫对这个小道士满脸笑意地冒犯不置可否，转头将木牌递给他们的头目。那头目盯着木牌看了许久，看了宋子琛一眼，还了一礼：“久仰大名，还望宋道长带路，带我等面见阁主。”

　　宋子琛侧身一让，正准备喊上自己在茶铺里抻长脖子看热闹的宋子琇，却听见车上的人发话：“把那木牌拿来给本……给我看看。”
　　头目恭敬地把木牌递到车窗前，窗内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把那木牌拿进车内，过了一会儿，那只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木牌，原封不动地把木牌用一道劲风大了回去。头目看着此景，侧身挡在马车前，比刚刚恭敬了些：“有劳宋道长带路”。

　　宋子琛两手接住了木牌，脸上的笑容凉了下去。转身牵起自己那还在看热闹的自家师弟，潇洒地留了个后脑勺。
　　头目看着宋子琛散着冷意的背影，朝车内悄声嘱咐：“殿下您将来还要待在山上好一段时日，刚刚那个应该是阁主的大弟子，您现在就开罪了他，以后只怕……”
　　车上的人还给头目死一般的沉默。那头目叹了口气，指挥着护卫们护送马车和行李跟了上去。

　　直到上了山，头目才真切地看到涂山的全貌。这涂山并不仅仅是一座山，而是连绵起伏的一群山峦。宋子琛带着他们从东边上了一条供车马行驶的大道，南边还有一条供行人行走的平缓台阶，犹如天梯。东边道路干净整洁，他们一路走下来，即使路旁一直都有着密密麻麻交错掩映的高大树木，整条道上也看不见什么落叶，显然是被人精心维护过的。

　　他们前往的主峰像是把孤剑，直插云霄。从山腰处往山下看去，只见层林叠翠，碧波万顷。此时正午刚过，山顶的雾气却还没有散去，像是常年积雪一样笼罩在山头上，让人看不清山上的景象。头顶还时不时有鹤影掠过，更是为整座主峰增添了仙风道骨的意味。
　　护卫们的表情越来越肃然。本以为这无为阁是什么荒山野岭的野观破庙，没想到这去处竟然建在这样这样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之上。小半个时辰后，他们行至半山腰，看到道路的尽头赫然立着一块界碑，界碑上刻了笔走龙蛇的两个描金大字：无为。

　　山顶的景色也终于在迷雾中显出一两分它的庐山真面目：最高的五层楼阁屋檐上，几只傲气的不行的吞脊兽朝他们屈尊露了个脸，还有一应隐匿在雾气中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交错的房檐。
　　宋子琛抱起累得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宋子琇，来到为首的马车旁。这会子他连笑都懒得笑了：“此处变到无为阁了，无为阁有门规，非道士与病患伤残不得入内，我看着除了车上的两位，几位福主都康健的很，便恕不远送了。”

　　那头目自然是不乐意，刚要发话，车上便传来比宋子琛脸更冷的声音：“道长慧眼，劳烦道长替我赶车。”
　　宋子琛对这个冷脸贴上冷屁股的结果颇为满意，抱着宋子琇轻巧地跳上马车，走向了前方没有道路的密林之中。

　　一路上，车中人都很安静，除了说了两句话之外都没有动静。宋子琇感觉自己坐上了个幽灵车，加上刚刚爬山出的汗被车上的风一吹，顿时掉了一身鸡皮疙瘩。忙出口说话打破这骇人的寂静:“师兄，咱们何时有了个非什么人不入阁内的门规啊，我默了那么多遍也没看见这一条啊？”
　　“当然现编的啊，要不然浩浩荡荡的一队人进去，我们连人家做坐的地方都腾不出来，岂不是让人家觉得我们无礼。”宋子琇被他大言不惭的大师兄震惊到了，即使他不用他刚满七岁的小脑瓜想也知道，为了不让客人感到无礼而在家门口赶走客人也不是一件多有礼貌的事情。

　　“我猜道长是怕他们知道贵派的真实所在吧。”幽灵从背后突然开口，又把宋子琇吓了一跳。“我来到涂山地界时曾听人说，无为阁只对有缘人开放，许多人上山拜师，却唯独到了山顶找不到一点贵派的影子；想来是阁主为了防止有心人混进门派捣乱，使了奇门遁甲隐匿踪迹吧。”
　　宋子琇听出车上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立刻发挥自己无孔不入的撒娇术：“姐姐，你连奇门遁甲也知道吗？我只听师父提过，却还没学到。姐姐你能不能和我说说啊？我……”
　　宋子琇还没说完，便被宋子琛喂了一记板栗：“没大没小，谁是你姐姐？还不快向殿下赔罪。”随即语气变得温和很多：“殿下莫怪，师弟还小，难免言语无状，我代师弟向您赔罪。”

　　宋子琇对大师兄这变脸的功夫已经见怪不怪了，反倒是对“殿下”这个称呼更感兴趣：“殿下？那你是公主喽？你是从上京的皇宫里来的？我还没去上京呢，上京好玩吗……”回答他的又是大师兄的板栗子。
　　宋子琇抱着脑袋委屈得都快哭了，至于不敢哭的原因当然是害怕宋子琛把他一脚踢下车，自己连回去的路都摸不着。反倒是车上的公主殿下，搞不清宋子琛对她突然态度转变的原因，试探性地问：“道长客气，刚刚道长说除了我，其他人都很康健，莫非道长知道我的病源？”
　　宋子琛坦言：“贫道不才，医术不佳，不能体会殿下的苦楚；只是前些日子师父他老人家请了一位老圣手前来坐镇，想来殿下的病情应该比贫道想象的要棘手。”

　　公主刚想接着话头继续问，不巧马车此刻悠悠停下，到了无为阁的门口。公主也只好扶着车上侍女的手下车。和在山腰上看到的一样，最先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五层楼阁，飞扬的楼檐上挂着的驱魔铃在风中发出泠泠的声音。

　　宋子琛引着公主过了那座楼阁，来到了会客的厅堂，他把一直偷看公主的宋子琇打发去请阁主。公主看着那大的可容纳半百人的会客堂，想起了宋子琛之前的话，笑着向朝宋子琛挑了挑眉。
　　宋子琛倒是没有半点“出家人不打诳语”羞愧，八分不动地请公主坐下，招呼道童上茶。公主看这不为所动的架势，有些失笑。她边喝茶边那余光瞟着眼前这位年轻道士：白净的面孔，一双鹿眼此时正专注地把浮在茶面上茶叶刮掉，一脸无辜的任初来乍到的客人自生自灭。

　　公主暗自思忖道：“道貌岸然的小白脸。”
　　在刮茶叶的小白脸也心有灵犀地在心里回了一句：“自以为是的病秧子。”

　　姗姗来迟的无为阁阁主打断了这场无声的机锋。阁主是个保养得当的中年人，未曾开口笑意便现了出来。现任阁主名叫宋若瑜，与宋子琛的漠不关心相比，宋若瑜的两三句寒暄便显得分外热络。伸手不打笑脸人，公主的语气也变得客气了许多：
　　“在下姓萧，单名女朱姝，接下来的日子还要叨扰贵阁了。”
　　“哪里哪里，公主驾临时无为阁的荣幸。”宋子琛再不乐意，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也得做个样子，便领着一直跟着萧姝的侍女去安顿住所了。

　　宋若瑜礼数周到地把萧姝引到不远处的一处静室，室内安坐着一位等候已久的花发老者。
　　这便是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谷老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