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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事(一) 光滑的青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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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川之抿了抿嘴,“有热汤吗?来一碗先。”她想先缓缓。
不多时,一只苍白的手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放在她眼前的桌子上。她一把端起,咕嘟咕嘟喝了小半碗解渴,然后慢下来,将脸埋在白色的蒸汽中,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开口。
间景然倚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门槛上,扫了雾汽中那张面孔好几眼,垂眸掩住心中的震动,一段泛黄的老旧记忆在这静静的茶馆中从尘土中翻出。
庚辰六年,他永远也忘不掉。
他十岁那年,在上元节第一次从他所寄居的府中被带出去游玩。
正赶节日,街道繁华热闹,商品琳琅满目,他的眼睛被各色各样的东西一时迷住,半晌才发觉原先身后的老仆早已消失不见时,身后是一条黑漆漆的与节日气氛格格不入的破败巷子,一只手忽地伸出。
再睁眼时,阴暗潮湿的房间里挤满了小孩,抽噎声,哭声充斥耳畔。偶尔进来一个人,拖走一两个小儿,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留下一屋子待价而沽的幼童。
他立马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回想起那天出府时身旁老仆微妙的神情、越走人烟越稀少的街道,只觉脑袋轰的一下。
早闻旁人说他父亲在世时与他这位同僚亦敌亦友,互相是对方交情深厚的官场对手,现在看来,“亦敌亦友”里面“友”那一字只是他父亲一厢情愿的笑话罢了。
当时“伪造诏书”这样的罪名砸在他那政客父亲的头顶上时,一日之间,间家便被满门抄斩,只余下时年九岁的他未满刑岁得以保住性命,在父亲事先嘱托下来投奔他。
那位同僚表情总是和和气气的,但间景然从未对他打心底亲近起来。他清楚自己不可能会在那里长久生活下去。
只是没料到,这一天会以这样的形式到来。
他必须适应从前到后翻天覆地的变化。
过了几日,进屋的牙子拉走了他,他被略买到一个姓周的县令府上为奴,白天喂养牛马,同时悄悄地打量着周围的形形色色的人,晚上便蜷缩在马圈中,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睛,暗暗思索。
有一次他被放出府去买个笼头,回来时一抬头,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墙头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花纹怪异的点翠簪子,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笼头。
听说那是远在京中的昭武校尉家的孩子。
他挥了挥手中的东西:“你要下来玩吗?”
那小女孩闻言跳了下来,将簪子塞进袖子里,拿起笼头,认真地这掰掰,那扯扯,冒出一句:“北市买辔头。”
他有些迷惑,便答了句,“这是在西胡同买的……”她无奈地抬起头看向他:“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姓间,名是景然,景色的景。”
“哦,我叫谷川之,别的小伙伴都叫我川川。”
“嗯,川川。”
此后,每半个月间景然出府代人捎买东西,都会在青瓦的墙头上看见她,就停下来聊一会儿天。
他有时发现她聊天时会总是蹦出几个很陌生的词语或是古怪的形容,偶尔会漠然地说“这里”“你们”之类的词,但并未多问。
一个个月份下来,两人渐渐熟络了起来,她也会准确的在他出府那天蹲上墙头,手里把玩着的东西换了一件又一件。
聊天的话题越来越多,只是每次总是太匆匆,他没法耽误太多时间,只能匆匆地告别回去,然后被繁冗劳累的差事淹没。
一天天,一日日,被磨的光滑的的青瓦墙头堆积了太多说不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