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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彩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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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化元素堆砌的厅堂里,电视机播放着节目。
经纪人齐仁默默吃着糕点。
被邀请做客的时候,他本是想婉拒的,却架不住旁边女孩糊里糊涂一口答应,加上小祖宗说过,这宅子还在装修阶段,请来的临时工不少,姑娘家家的,总得看着点不是,齐仁表示无法,只得“勉为其难”跟着半日游。
咳,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被好奇心所驱使,被这宅院似乎会说话的气势所折服,虽然吧,他早就知道小祖宗家如何如何的阔绰,而且古宅建筑也不是没见过,古装剧片场里多的是,但他实在没见过现实里住古宅的。
终究是粗陋寡闻了。
在一旁嗑瓜子的季洁表示她也没见过大户人家,进来纯粹是想长长见识,想一睹豪门生活。
大概齐女孩子都有一颗窥探豪门的心吧,如果附赠有宅斗剧情看就更妙了,季洁心想。还别说,刚进大门口那刻,是真有种恍若隔世,回到千年前的错觉,直到这熟悉的沙发,熟悉的瓷砖,熟悉的开关按钮把她的八卦之魂唤回。
另一边,司机大哥端起茶盏,在细细品茗,不由径自可怜起自家老板来,他给李总开过好几年的车,半月前才专门派过来,日常就负责接送,保护安全,兼打小报告。
哎,如今这架势,老板怕不是要入赘不成?可大男人的,入赘成何体统,要脸不要了。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心思各异的众人瞬间被声音吸引过去。
季洁忍不住脱口“哇塞”半声,随即捂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对方看起来实在太贵派,反衬得她有些小家子气。
而被全场投以注目礼的一之见状,意识到自己可能兴奋到得意忘形了,他赶紧收了收气场,改用拍戏时候的状态。在服装的烘托下,效果也非常的显著,刚刚进门时他就避着人顺手把衣服色泽调暗了几个度,调成枣红,发饰也只有一根木簪,简单的很,所以收一收之后,确实与在剧组时没什么二样。
甚至连季洁都在怀疑方才一闪而逝的“睥睨众生”气质是否是错觉。
大概是环境加成吧,她想,然后又想,所以刚才先一步离开是特意去换衣服么?这就是所谓的大户人家礼仪?好生繁琐哦。
一之并不知道她脑子里的弯弯绕绕,他在沙发上落座,与几人寒暄起来,保证基本的宾主尽欢。
季洁察言观色半晌,见对方除了一点东道主的架子外,其余跟在工作时表现得也差不多,挺随和的,她稍稍放松了些,不再拘着言行。又过了会儿,大概是被赏心悦目的容颜晃瞎了眼吧,竟控制不住八卦之心在熊熊燃起。
不过她没太敢放肆,只拐弯抹角侧面打听,主题不自觉围绕“婚姻”二字转。
旁边的司机大哥和齐仁竖起耳朵与大拇指,暗道一声干的漂亮,小姑娘真有前途,回去就叫老板给你加鸡腿。
一之哪里听不出来,他也没缄口不言,只慢慢陪着打太极漏风声——既然舆论已经波及到他,那么有些信息是需要借故放出去的。
有时候啊,捂的太严实,过于神秘反而更易惹人窥探,而窥探,往往是最容易失去主动权,处于被动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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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把人送走后,一之转头就去寻自家师父,发现在书房打电话呢。
方向辰对着窗玻璃说着什么,听见动静,回身看了眼进来的人,冲着摆摆手让先去玩。
一之倒没去玩,只坐下静候,候着候着忽然想起每日的五十篇大字来,严格算算,是有许久未曾碰过毛笔了,也不知生疏没,为验证,他把爪子朝书案探去。
书案上有全套的笔墨纸砚,还堆有账册,其中一本正敞开着。
正在研磨墨锭的一之侧头瞄了眼账本,一页下来,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家里有矿,他又磨了会,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拿起笔,投入到练字中。
首先写的是个“空”字,因为书房很空,一之表示他想填充来着,毕竟那个主动跑来弃暗投明,不对,是企图抢占主控权的“黑体”,它里边储存有大量卷册,包括但不限于上一世师父书房里的,师兄书房里的以及他自个书房里的,仅仅统共这三个书房的库存量,填满此间绰绰有余。
可问题是,那些典籍并非崭新无痕的,都或多或少写着旁记,师兄那头倒是可以帮着隐瞒,可自家师父这边却过不了关。
万一他老人家拿着某本书,指着某处来质问“为师何时写过这批注”,难不成回答说是上一世的您写的?说您老早就挂了?
这事不能说,说了就得完。
“心浮了。”
挂了电话的方向辰行至小徒儿身边,停留片刻后,给他的字送上评价。
一之徐徐收尾提笔,仔细端详过后,发现评价的不虚,字都飘飘然,乘虚御风,纸上显然快留不住的。
浮了,索性也不写了,笔被放回笔搁上,宣纸一层层叠起,往纸篓投怀送抱。
“今晚能搬过来住么?”一之问。
正在看账册的方向辰:“今晚的话会有些赶,等明天吧,不急。”
“哦。”一之也不执拗,只是有些失望,他往休息用的小榻上一坐,推开窗户看外头。
雨过天晴有阳光,但云层也厚得有质感,庭院积水一片一片,窗框范围内看不到彩虹的踪迹,可能是没有折射成功吧。
“这是怎么了?”听出他情绪不佳,方向辰抬头看榻上百无聊赖、指头点点的小徒儿,约莫是在数云几朵?
一之趴在窗边,长叹:“一之想家了。”他发现自己愈发的贪婪了,见到熟悉的人还嫌不够,还想要住在熟悉的宅子里过活,如果乘风也在……嗐,方才居然忘了去后院马棚瞧瞧。
方向辰失笑摇摇头,没说话。
青葱白指微微动,红橙黄绿蓝靛紫,一之逮住某朵云,兴致勃勃远程绘。把每种色调都刷上一遍,这云就是天空中最靓的仔。
涂鸦云一事,他上一世也干过,总共也就干了三次。
这第一次,是二十岁那年,在师兄头七当天,虽然师兄还活得好好的,但当时不知啊,那会不知情,也接受不了,又不得不按头认清现实,偶然想起坊间听闻的,人离世后第七日魂魄会回家,便自认为头七这日是个很好的机会。
于是在墓碑前耗了足足一个时辰,一点一点琢磨,慢慢打造出一片彩云,磨的耐心都快告罄,也不过是想用这份特别的礼物,吸引那人的注意力,把魂魄留下罢了。
结果当然是没结果,彩云飘了个寂寞,什么都没等来,倒是便宜了附近的百姓。
当时的心情现在总结起来,是期盼与惶惶不安,侥幸的同时总萦绕一丝丝不安。
说到底仍然是不知情的锅,因为不知情,所以满心认定是自己的任性导致的天罚,带走了兄长。
所以寂寞彩云空等后,就很怕,忐忑不安的,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再次任性会把师父同样给送走。
这样的煎熬直到时隔两年后,在会安村的屠村事件中顺顺利利平平安安躲过一劫,才不自觉松了口气,自我安慰假装这是得到上天警告,自此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一之屈指,给“最靓的仔”解了禁,任其随风离开,接着又逮住另一朵云,打算让它成为“第二靓的仔”。
这第一次为的师兄,那第二次,则是为的师父,是岁三十二,师父大限将至,出现回光返照……反正最后他老人家亲眼目睹了就是,没落空。
一之放走新鲜出炉的“第二靓仔”,顷刻间整个人焉了吧唧的,说不出来的萎靡,这事想想他就难受的很,虽然早知岁数有限,终归故去,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可一旦发生在身边,便会有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太感情用事了果然不好。”他如是想,又忽觉难怪那个“家”要千方百计除掉他,想来该是很早就预估过,早到还没孕育完成,便预判到大致的性格,觉得不合心意,所以干脆给抛了弃了?
确实有可能。
行事匹配不上身份的结果,是烂摊子一堆又一堆累加的结局。不够无情,又不够冷心,这要是做个任务磨磨唧唧的,中途救这个救那个,开个挂用个金手指,哪怕最后勉强完成进度,后遗症并发症分分钟上赶着来找,可不是得时不时腾出手来收拾后续么。
这次数一多,效率不得给硬生生收拾低了。
方向辰抬眼,视线从白纸黑字中挪开,看向那抹红彤彤,不明白这是又怎么了——丧气在身周笼罩,几乎凝成实质,妥妥的低气压。
他放下手中账册,起身走到那束黄花菜背后。
黄花菜仍趴在窗沿,肉眼可见的焉巴巴。
是不是该浇点水?
方向辰就着小榻坐下,掌心轻抚一之脊背,一之脑袋有气无力一歪,看清来人后迅速敛起周身低气压,端正姿势。
“谁又招你了?”方向辰问他。
“没谁,徒儿在愁这心软的毛病。”一之耸耸肩,牵过对方的手轻轻按摩,“学了那么多年都硬不起来,这可咋整?”
方向辰挑眉:“现在这样刚刚好,要那么硬作甚。”
一之手下用力捏了捏,反驳道:“还是太软了,像阿兄那样才叫刚刚好。”
“那你能做到江儿那样么?”
一之想了想,老老实实摇头:“做不到。”单说成长阅历,阿兄自小在那冰冰冷之地独自长大,所见过的桥,比在人类社会被娇宠惯大的他走过的路还要多,甚至翻倍,加倍,超级加倍。
而没有阅历的堆积,有些事终究停留在纸上谈兵,是做不到的。
除非像上一世本体完整后,遭到逐步递增的反噬般,最终的最终是极限一换一,情感几近缺失,不懂何为难受,不懂何为忐忑,不懂何为悬着心,置身事外,感受不到什么情绪,说是十足十的旁观者都不为过。
方向辰把手抽出来,在一之脑门上敲了下,听着还挺响:“所以啊,如今这样刚刚好。”
好像也是哦,感情缺失其实一点都不好,谁缺过谁知道,“黄花菜”揉揉额心,重新焕发出生机活力:“对了,阿父唤我来可是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