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别走》两只蛋挞

40、避祸

　　家属区的路灯还没到时间亮，一之摸黑走在小道上，碰不到几个行人甲乙丙丁。

　　他抬眼，顺着天光眺望着天边迫近的夜幕，想起自己曾经走过的无数夜路，随即了然，林奶奶其实不是逐客，而是在担心他的安全吧。

　　老一辈生活的年代里，想必电灯还未普及，到了晚上就得燃灯油或燃蜡烛，而烛火亮度终究有限，在外行走容易瞧不见路，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赶在天黑前回家，以及夜里少出门。

　　林奶奶估计是年轻时候养成的习惯，哪怕时移势迁，目睹路灯遍地，也依旧如此。

　　一之这么想，健步往前，拥抱黑暗，在回易家前，他先拐道去了趟快递存放点，等路灯亮起时才再次踏进家属区。

　　然后……大概“倒霉催”是会传染扩散的……吧？

　　险些遭遇飞来横祸的一之眯眼看着几步远处，静悄悄趴在地上，零部件藕断丝连扯着线的……闹钟，还有旁边横卧着，枕套是花开富贵样式的抱枕。

　　如果没眼花，闹钟跟枕头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若不是躲避得及时，一之敢肯定自己脑袋得开花。

　　这要是飞下来一把刀还得了！

　　像话吗？

　　很好玩？

　　此时天色已晚，不少家庭亮起灯火，想来是其乐融融围桌用餐，合家欢聚的好时刻，像他这种路上行人那是屈指可数。

　　一之驻足抬头，欲看清罪魁祸首，突地，眸子里有亮光一闪而逝。

　　“卧槽。”意识到什么的他吐出一句不雅之言，赶紧往左边灵活躲闪。

　　不多时，果然响起了清脆的撞地声。

　　一之循声望去，就见方才他站立的地方，正躺着一方方正正的……手机？

　　都什么玩意？

　　一之原以为是自己乌鸦嘴，真命中一把刀，内心简直万马奔腾，发现不是时，丝毫没有松一口气的想法。

　　闹钟，抱枕就算了，手机都扔了下来，这是闹哪样？而且为何着落点与自己如此有缘，巧合的还是故意的？

　　面对高空反复坠物，作为遵纪守法热爱家园的好学生，一之后退再后退，想了想又后退几步，觉得距离足够了，才将手中的零食大礼包放下，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只是他右手大拇指悬在按键处，没了动作。

　　“号码多少来着？”一之卡壳，无语望天，这一仰头便看见楼上好几户人家从阳台探出脑袋来，应该是听到响声出来查看的。

　　居住在二楼的那位发现了对面路灯下的一之，出声打招呼兼询问：“小易啊，这是什么情况？”

　　一之满头黑线，眼前这个不是别个，正是易千瑾的专业课老师，姓陆，人称大魔王，只因这人酷爱点名而获称，不光课前点名，课中点名，课后仍点名，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迟到早退，难度忒高了。

　　前些天一之还去上过他的课，体会可谓是非常深刻。

　　也因此，点名狂魔陆老师在匹配学生名字跟人脸方面简直手到擒来，更别说以一之这吊着胳膊的造型，太好认了有没有。

　　大魔王此刻穿着男式家居服，整个人柔和了不少，没了课堂上的严肃气场，果然人靠衣装。

　　一之举着手机仰头回答：“学生也不大清楚，走到这里时，就当头掉下几样东西，正想打电话找管理来看看呢，却忘了号码，陆老师可否代为通知？”

　　说话间地上又多了一个抱枕，印着年年有余。

　　阳台众人：“……”

　　出来查看的基本住低楼层，靠的近所以能听见动静，陆大魔王跟“小姑娘”的对话他们自然也听在耳里。

　　“似乎是七层的住户。”正好瞧见坠落轨迹的一之给他们汇报线索。

　　闻言众人小心翼翼往上面瞧，又怕被砸到，不敢探出身来太多。

　　“你可有受伤？”陆大魔王进屋拿了手机出来，一边等接通一边关心道。

　　“躲得及时，并无受伤。”一之乐得见有人代劳，转而琢磨着如何不动声色拎包走人，复又想起自己的目击者身份，待会恐怕要被叫去问话作证的，走不得。

　　于是干脆脚步一转，提起零食大礼包往不远处的木椅去，打算坐着等人来。

　　大礼包是方才取的快递。这不是初来乍到么，觉得这年代的一切都很新鲜，特别是吃的，于是他给自己定下了目标，要把市面上出现过的零嘴统统尝遍鲜。

　　虽然以市场的更新换代速度，这目标何时能完成真不好说，但总要有点事做不是嘛，否则太无聊了。

　　而就在大礼包与木椅来了个亲密接触的那刻，一声突兀的“嘭”从身后传来，猝不及防加声波的震动效果，把没防备的一之吓得差点蹦起三尺高。

　　心跳加速，狂躁非常，一之按住心口位置，深呼吸几下调整，暗骂一声有完没完，等稍稍平复了，才转身看向案发现场。

　　这一看，瞬间无语凝噎，真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的好，坠物击落点就是几秒钟前他待过的地方。

　　以击落点为中心，向外水迹四射，干燥的水泥路湿漉漉一片，灯光下粉色的气球残体无声哀怨。

　　楼上各位喧嚣不止。

　　小路尽头一名穿着制服的大妈匆匆赶来，身后带着保安大叔。

　　这栋楼今夜要不得安宁咯。

　　抛物点确实在七楼，住着一家三口，女主人是一名讲师，有个六岁的儿子。

　　在管理大妈率众赶到七楼的同一时间，那位讲师也从教学区赶了回来。

　　甫一打开门，众人发现里边堪比抢劫案现场，有一男子衣衫不整还四仰八叉地摊在沙发上，酒气熏天，指着某处破口大骂。

　　似乎感应到家里来了外人，男子忽然消停下来，闭眸不语，装死。

　　客厅里凌乱无比，不少东西被砸落于地。

　　女讲师无视沙发上的男子，绕过障碍物来到卧室，将惊魂未定的孩子从里头接出来，一边轻拍安抚一边细细询问缘由。

　　众人安静旁听。

　　一之始终默默跟在大魔王身后，同样安静看戏。

　　陆老师回头看了眼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以为她心有余悸，便低声询问：“可吓着了？”

　　一之摇摇头表示没有，他只是觉得今晚太倒霉了，需要点正气压一压，避避邪。

　　另一头，六岁的孩童正在讲述。

　　根据只言片语的拼拼凑凑，争端开始于醉酒父亲对儿子的呵斥，扬言若不听话就要把玩具全扔了。说说就罢了，喝了酒的人脑子不清醒，居然上手做示范，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东西往孩子身上砸。

　　孩子被砸的疼了，自是下意识反击，先是拾起沙发上的抱枕扔过去，然后趁着父亲怔愣的片刻赶紧躲避。

　　抱枕而已，没什么伤害，可这却把当爹的惹恼了。

　　这话大伙信，刚他们还没进屋的时候，就透过门槛围观了好一场独角戏，当爹的指着卧室大喊大叫，那分贝，那吼声，生怕楼里其他住户听不见似的。

　　“臭小子，居然敢砸你老子！”

　　“教养呢，谁教你的，是不是那娘们。”

　　“老子看你就是欠打。”

　　“还敢躲，看打不残你……”

　　语无伦次，火药味十足，誓不罢休的架势，可见醉的不清。

　　女讲师把儿子袖筒挽起，胳膊上有不少淤痕，有的还泛青泛紫，她疼惜地给吹了吹。

　　小男孩强忍着泪，吞吞吐吐半响才把话讲完，说他爹把抱枕往自己逃窜的方向扔，枕头直接被扔出了阳台，就是那楼下可怜的花开富贵。

　　“我见掉下楼，担心，就跑去看嘛，然后……然后，后头还有，有东西冲来，俩，我就躲，躲进屋找妈妈。”孩子先比了个二的手势，又做了个抱头姿势，说着说着就往母亲怀里瑟缩，可见吓得不轻。

　　差点被命中的一之倒知道，就是闹钟和手机，连手机都扔，太豁得出去了。

　　关于那个装水的粉色气球，小孩回忆半天，才想起来是下午贪玩弄的，最后似乎放在茶几上，大概是不凑巧顺手被扔了。

　　至此，事情大致明朗，但后续处理却存在争议，围观群众好些个，有说无人受伤道个歉就算了，也有说这事恶劣的很，砸到人那不是皮外伤的事，轻则伤筋动骨，重则瞬间毙命。

　　然后焦点顺理成章集中在一之这个受害未遂人身上。

　　陆大魔王也发话了，指着“小姑娘”的胳膊质问：“本来就伤筋动骨没养好，再被砸了，以后留下病根谁来负责？”

　　为了不让老师孤军奋战，一之尽职尽责在旁边充当模特，以展示自己的身残志坚，他面无表情不出声，专注于数地砖，数完了则开始计算阴影面积，忙得很。

　　然而有息事宁人者跳出来当和事佬：“这不是躲得及时，没事儿吗，道歉再赔些礼，邻里街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陆魔王不温不火地反驳：“小易躲得及时那是她的本事，她的运气，可不是因为下手轻，她的善缘为何要给别人买单。”

　　“况且，你再问问他，知错了吗？”陆老师指着沙发上的男人，声音不大，却极有压迫感，“出事到现在一句话不说，几个意思，打算蒙混过关？”

　　男子自收敛之后便沉默寡言，双眸禁闭，一动不动，可能是真的睡着了吧，谁知道呢。

　　陆老师的话音刚落地，此人右手毫无征兆地抬起，重重拍在茶几上，这诈尸般抢占主场的方式把在座诸位吓得一怔愣，瞬间鸦雀无声。

　　一之从魔王身后小心翼翼探出脑袋，朝动静处瞅了瞅，茶几很疼吧，唉，喝醉了力气还那么大，难怪小娃娃要躲，不躲怕是要夭折咯。

　　被母亲抱着的六岁孩童似乎才反应过来，又似乎是压抑不住，他撇着嘴酝酿片刻，终是卯足了劲放声哭嚎，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架头。

　　在儿子的嚎啕伴奏里，当爹的语出惊人：“错？我有什么错，他就是打得少，不知道哪来的野种。”

　　围观群众：“……”

　　漩涡中心兼受害者一之：“……”这好狗血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