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青》洛水千平

4、4

　　“这垄小白菜得收了，要不然就不好吃喽。”季父像个指挥官，站在埂子上，打量计划今早要干什么活。
　　“你俩去把那垅小白菜清出来，然后松松土。”季父掏了掏兜，掏出一袋甘蓝种子，“再把这些甘蓝种下。”
　　“诶，好嘞。”季然应下，把种子接过来递给季青。
　　季青虽没下过几次地务农，但是耕作什么的他在垄子上也看了不少，该怎么做他也多少知道一些。
　　李娘正收了一箩筐的菜秧子，抬头一瞧，“哟，青子也来了！”
　　兄弟两个笑着回应。
　　一番劳作，菜也拔完了，土也松了，就等下种了。
　　日已上三竿，正是热的时候。季青的脸晒得红噗噗噗，额头上也出现些许汗珠，再看季然却已出了满头的汗，穿着的短袖也紧贴着前胸后背。
　　季青拿下毛巾就要给季然擦汗，“卧槽，你吓我一跳。”季青突然袭过来的影子吓了季然一跳。
　　“我看你出了那么多汗，寻思给你擦擦……”季然方才那一声倒也把季青吓愣在原地，双手紧握着毛巾。
　　季然奇奇怪怪地看着这个看起来像个弟弟的哥哥，似乎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道：“干活出点汗没啥，行了行了，给你自己擦去吧。”
　　“哦。”季青也没说什么，毕竟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反正他也知道弟弟八成会拒绝。但是，作为哥哥照顾弟弟不应该吗？季青心里面还是有一点小疑惑的。
　　青葱嫩叶盛满了箩筐，露水坠落在上，折射着太阳的光，闪闪发亮。
　　埋头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
　　季然虽然体块大，但是做活倒是细致，一个坑里放三两粒种子，又快又好。季青也丝毫不拖拉，在晌午之前，所有的种子都已下地。
　　季父看两人朝自己这边走来，也放下锄头，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吃午饭。
　　“嗯，”季父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你娘今中午应该做了不少好吃的。”
　　——
　　“快来吃饭吧，今早上你赵大哥刚打上来的新鲜鱼，可香了。”父子三人刚进门槛，季母就招呼来吃饭。
　　“哎呀，香啊！”
　　“少贫了，快些洗洗去，一身汗味。”季母拍了一下伸向干粮的那只脏爪子，“学学你哥，干净些。”
　　季然瘪了瘪嘴，乖乖洗脸去了。
　　季青乖乖坐在凳子上扒饭，“吃些菜呀，你这孩子。”季母夹起好大一块鱼肉往季青碗里放。
　　“怎么今天没见山子？”
　　“哦，好像是家里有事，今早嫂子来电话了。”
　　“哦。”季父只做了简单的回应，并未多说些什么。
　　宋纪山没在？季青扒饭的动作一顿，没在正好，没人在他眼前瞎转悠，正是清静。没人在他眼前瞎转悠，倒是有些空落落的……
　　午饭过后，兄弟两个正午睡。
　　“按理说，山子也应该考虑考虑婚姻事了，上次嫂子来的时候就和我商量这事，她想把山子接回上村去，正好有家门当户对的姑娘。”季母扶了扶眼镜，继续缝手里的衣裳。
　　季父斜躺在床上，思考着季母刚刚那话，久久才憋出一句：“我看咱小青也到结婚的年纪了，如意那姑娘和小青玩的好，咱也是看着张起来的。”
　　季母一听季父这么说，突然眼睛一亮，调侃道：“老榆木同志开窍了？知道我话里有什么意思了？”
　　“好歹在李老师身边熏陶了三十年了。”季父对于季母的夸奖很受用，十分骄傲。
　　季母看着自家丈夫如此骄傲的模样，莞尔一笑，道：“我到上村就是为了和嫂子商量商量的，看着一起去买买结婚用的东西。”
　　“干嘛非要去上村？直接去城里买呗。”
　　看着季父有些疑惑的眼神，季母轻拍了一下季父的肩膀，“哎呀，顺便去看看给山子说的那个姑娘啊。”
　　“哈哈哈，嗐，你们娘的这些小心思哦。”
　　季青这边还啥也不知道，甚至他也不知道季母把儿媳妇都定下来了。
　　“青哥！”
　　银铃般的清脆女声入耳，是如意来了。
　　一个身材娇小的可爱女生出现在季青眼前，薛如意的眼睛圆圆，水汪汪晶晶亮，谁看了谁都喜欢。
　　“怎么突然来找我了？”如意的出现，季青有些意外，但又有些欣喜。
　　因为前些天，薛母带着如意回了趟娘家，少说也要在哪里多待个十天半个月。
　　季母自然也是听见了动静，只不过没有作声罢了。
　　“青哥，你出来一下——”如意面露难色。
　　娘只是说回娘家看看，谁知道是给她相亲去了。如意也就刚迈进门槛，另一只脚还未抬起，就见得一个西装革履、拿腔拿调的老男人刷的一下站起来，就要和如意握手，撇开体型年龄什的，单说那身衣裳，衣角褶皱乱糟一片，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如意只觉得胃内如同翻江倒海，下意识要往外躲，二姨多眼疾手快，一把将如意硬拽进屋里，生拉硬套扯了半个小时。最后如意实在没办法，借由身体不适，连忙从姨家跑回来。
　　好在距离并不远。一路上，薛母不停为如意灌输什么到了年龄赶快结婚的老旧思想。又说什么整天和季青宋纪山两个男人厮混，又有哪个男人敢要你之类的话。
　　如意和季青从小就玩在一起，还有宋纪山，三个人形影不离，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了。如意年纪比他们两个都小些，季青和宋纪山对于这个妹妹也多有照顾，但在薛母眼里看来就是伤风败俗。
　　为此，如意和薛母小吵了一架，然后头脑一热就跑来找季青了。
　　季青听后点了点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是没想到薛姨会直接给如意安排相亲，虽然之前薛姨有提过几次如意的婚事。也不知怎么，季青感觉薛母看自己和宋纪山还有如意的眼神有些奇怪，毕竟薛母算是个思想较为古板的女性……
　　“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而且年纪都快赶我娘了！”如意皱起秀气的眉，愤愤说道，“我二姨就是看上了他家的钱，怎么不让我那个姐姐去嫁呢！”
　　如意越说越气，气的小脸红扑扑。
　　“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主张自由恋爱啊，那些都是旧社会的糟粕！”
　　如意说的正起劲，季青也不好打断，静静地听完后，道：“那你现在要怎么办？突然跑出来，薛姨会担心的。”
　　“我——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才不随随便便相亲就嫁了，我要去找一个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的！”说完，如意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那娇憨态倒是惹人喜爱。
　　这话让季青有些犯难，季青感觉自己对如意有种想法，是想要成为夫妻的那种想法。
　　这是个好机会，不如趁着现在说明心意？可是他有些怯，话几次到了嘴边，又吞咽了回去。圆溜溜的杏眼满是眼前的女孩子。
　　季青自诩自己是个浪漫的青年，现在却像是个懦夫。
　　他看着一片娇嫩的绿芽飘落下来，无声且温柔地躺在少女温暖的颈窝处。有一点艳羡。如意眼睑下垂，看着地上细碎光斑，并未作声。
　　如意坐在藤椅上晃着脚，日光窸窸窣窣顺着树叶的缝隙间洒落，金色碎片坠落在少女娇嫩的面庞。季青有些看入迷。
　　忽而夏风吹拂，嫩叶带着温热离开。
　　如意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季青，乌黑透亮的眼眸中映着季青那张有些错愕的脸。
　　“青哥。”如意深吸了一口气，似要做什么重要的决定，“我想……就是，就是，能不能帮我应付下……就是去和我娘说我们两个在交往——”如意有些犹豫，但是还是开了口。
　　往常那般大大咧咧地女孩子突然脸红起来。。
　　季青看着女孩子漂亮的双眼和微红的脸颊，他有点开心，但又有一点苦涩，他不知道这苦涩何来。
　　“宋纪山知道吗？”
　　季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脑袋一抽，会问这个。
　　如意显然没有预料到季青会这么问，突然脑海里闪过宋纪山有些冷酷的表情，汗毛一竖，一下子跳起来，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不行——山哥如果知道我这么去诓骗，他肯定会说我的！”
　　“青哥！帮我保密，不能让山哥知道！”看着季青没有什么动作，如意快要哭了，山哥凶起人来，十个青哥也拉不住啊！
　　呜呜呜，山哥简直就是严父啊！可怕可怕，还是青哥好，温温柔柔。
　　当年，如意六岁，小小一只跟着他们两个身后，一口一个山哥哥、青哥哥地叫着。
　　“来，如意吃糖。”青哥哥递给她一颗糖。
　　“如意还想再吃一个。”
　　“不行，吃一个就可以了，吃太多会牙疼。”山哥哥像个小大人，把青哥哥手里的糖都拿起来了。不管如意怎么闹，青哥哥怎么哄，山哥哥也不给第二颗。虽然山哥哥在某些方面比较严格，但是山哥哥人还是超好的。
　　季青那有点烦闷的心情被如意这样一闹消散了，眉眼弯弯，拍了拍如意的肩膀，道：“好好好——”
　　季青话还没说完，季母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笑意,“哎呀呀，如意来了，太阳这样大，也不怕晒坏了如意。”说罢，拉起如意的手往屋里走。
　　“婶子，我就是来找青哥说些事的，说完就走。”
　　“外边太阳那样大，屋里凉快，有什么事慢慢说嘛。”
　　如意突然有些拘束了，好在季青立马跟进来。
　　“放心好了，不告诉你山哥。”
　　“我就知道青哥最好了！”少女脸上浮现出开心的笑，可爱的脸颊鼓出一个弧度，还有久见的两颗虎牙。
　　如意久违的给了季青一个大大的拥抱，季青按捺着心里的丝丝开心，伸出双手，轻轻拍打如意的背部，一如小时候那般模样。
　　不得不说，如意的笑容很有感染力。
　　季母拉着如意又唠了会子家常。
　　如意回家时，已是半小时后了。
　　待季父下地时，季母嘱咐了一句，便让季青留在家里了。
　　季母正撰写教案，看着课本上印着的几个孩童，又看向在院子喂鸡的儿子。缓缓站起身来，朝外走来。
　　“青儿？”季母看着儿子脸上的笑意，似要溢出，“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沉浸于自我欢喜的世界里的季青被母亲的声音拉回现实。
　　“啊？没有啊，就是今天太阳太晒了，一直眯着眼睛。”季青放下装粮米的瓢，拍了拍手，回应道。
　　尽管如此，上扬嘴角的弧度仍是十分明显。
　　“铃铃铃——”一阵电话铃打断母子二人的对话。
　　“喂，是山子啊，听你这声音，是不是没休息好啊？哦，青儿啊，在这呢在这呢，等一下。”季母走到门口，把季青叫进屋来接电话。
　　“喂？怎么了？”
　　宋纪山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季青有些疑惑。
　　“有点想你。”
　　“有病吧你。”果然这个人没个正形。
　　“咳咳，是有点感冒，青儿真聪明。”
　　宋纪山的声音低沉沉的，带着浓浓鼻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午睡起来，又或者是真的感冒了。
　　“嗯，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季青想来生病也没有什么能讲的，想半天想出个注意身体，好好休息来。
　　“还有吗？”宋纪山又压低了声音说。
　　哈？宋纪山这孩子发烧烧糊涂了吧？？还有什么？季青皱眉。
　　“没有了！睡觉吧你！”季青气呼呼地挂了电话。杏眸怒睁，这个宋纪山整天没个正经，还是别回来了，怪气人的。
　　宋纪山听着“嘟嘟嘟——”的提示音，果然是这样，想着季青生气那气嘟嘟的小模样，心里头些不痛快的也消了大半。
　　挂了电话，宋纪山长腿一跨，坐在木椅上翻着自家爹硬塞给自己的书——《你为什么不结婚》。
　　回家这小半天，宋老爷子声东击西，指桑骂槐地嫌弃宋纪山不结婚。宋纪山只想大嚎一句：爹啊，我才22啊！
　　吃饭的时候，只给宋纪山一根筷子，“一个人以后没法生活，得两个人相互扶持呀！”
　　又因为宋纪山难得回家一趟，叔叔婶子哥哥嫂子都来了，自然也少不了小孩子。
　　老爷子抱起一个小孙孙来，道：“看看咱煜儿，今年五岁了是吧，你看你哥在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煜儿都满月了。”又用手掐了掐煜儿的脸，“诶哟，白白胖胖一小子，哈哈哈哈。”
　　宋老爷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宋纪山，宋纪山在一旁嗯嗯嗯是是是好好好地一通应付。
　　又过一会，老爷子又看见门口的大黄狗，对宋纪山说，“看咱家大黄，去年都生了一窝小黄仔。”
　　爹，您这话说的，和您家儿子没人要一样。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说。
　　“是吗？我看看去——”
　　“好好吃饭。来尝尝新菜，夫妻肺片。”宋老爷子一把拉住宋纪山，硬按回板凳上。
　　“好。”
　　老爷子悠着点啊，这力道可不小。宋纪山揉了揉刚刚被捏的胳膊。
　　老爷子喝了一口酒，感慨道：“哎哟，趁我和你娘身体还行，我们两个还能给你看看孩子，等到我们老了啊——”
　　“知道了，我尽快。”
　　“山子有中意的姑娘了吗？”二哥问道。
　　宋纪山：警觉
　　“呃，还没有。”
　　“正好，你嫂子认识一个姑娘——”
　　宋纪山一听二哥是要给他介绍姑娘，立马笑脸拿起茶壶往二哥杯里添茶，“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二哥和二嫂好意，我自己慢慢找。”
　　“哦！我想起来了，明天不是要去见那个何家的姑娘吗？我先去洗漱休息了啊。”
　　宋纪山猴一样，从凳子上站起来，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
　　总算是逃过一劫。
　　宋纪山长舒一口气。
　　晚上虫鸣彼此起伏，月影摇晃，起夜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