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魂》叶无恙

6、仅存的希望

　　“林晗！”
　　柳澜柯猛地惊醒，涌入视野里的是渐行渐远的天花板，四肢仍像悬在坠落的半空，唯有床的触感将他拉回现实，便闭上眼眸，大口攫取着空气。
　　原来是做梦吗，没想到会梦到以前的事，还如此的真实。
　　但貌似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梦里林晗师兄最后的行为和言语与之前的完全不同，林晗师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副冰冷的样貌完全不像是林晗师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底怎么了？
　　是我担心林晗师兄的闭关导致做的梦也发生了偏差吗。
　　“澜...师父，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柳澜柯一惊，睁开双眼侧头看去，才发现罗子期正双手撑着床沿，神情慌张地望着自己。
　　柳澜柯坐起身，单手扶额，此时的他无比的怀疑自己，他为什么没有察觉到罗子期在旁边。
　　没能等到柳澜柯回应，罗子期便想俯身靠近，他又问：“师父，你不舒服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无妨，”柳澜柯抬手阻止罗子期的靠近，余光撇了他一眼，“倒是你，为何在这，眼圈还如此浓重，你怎么不回你屋里休息。”
　　罗子期脸上的黑眼圈特别浓重，浓的像被人用墨汁画了两轮月牙，脸颊还印着几块红印，那红印怕是倚着床沿睡觉留下的印子。
　　无比憔悴的脸唯独那神情仍炯炯有神。
　　“我没事师父，我很好，我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想守着师父所以睡在了这里。”罗子期退回床边，不但没有失落，反倒听到柳澜柯关心他，瞬间挺直脊背，嘴角咧到耳根，像只突然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把每根羽毛都抖出金光。
　　“我睡了多久？”
　　那双眼睛亮的有些灼人，柳澜柯没有直视他，起来自己是在见到林晗师兄后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头突然特别的疼，随后晕倒了。
　　“师父，你已经睡了两天了，明天就是陵门秘境了，你现在一定饿了吧，我去厨房给你弄些吃的。”罗子期说完精力充沛的蹦起来跑去了厨房。
　　睡了两天吗，柳澜柯望着看着罗子期远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开心，再次运气自身灵力检查了一遍，自己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林晗师兄怎么提前出关了，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说林晗师兄已经突破了，但自己好像根本不知情。
　　还有那个梦，林晗师兄的那些话，他究竟怎么了，再加上方才他居然没能察觉到罗子期在旁边。
　　思来想去，这些疑问都只能去询问林晗师兄。
　　自己现在无法离开柳居，也不能向林晗师兄传音，反而明天就是陵门秘境了，这些疑问都可以等到明天林晗师兄来了再问他也不迟，今天林晗师兄应该在忙着筹备着秘境的事，没空会来看他。
　　继续思考这些问题也不会得出结果，柳澜柯放弃了思考，打算先过了今天再说，起身四下张望，感到些许怪异。
　　柳居好像不太一样了。
　　柳澜柯走到面前的茶几，指腹划过茶几上的触感，再拿起其中一个茶杯摩挲，其余茶具也一应看了一遍。
　　这不是他原先的茶具。
　　接着在内围走了一圈，抚摸过一件件家具，最终走到书架前，触摸它的质感。
　　这些家具都不是他原先的家具，全都是新的，那副茶具不是林晗师兄送他的那副，连书架上面的划痕也是新刻的，是在刻意做旧。
　　目的是为了让它长得跟原来的一样吗。
　　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柳居完全不是当初的柳居了，是那帮长老做的吗，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感到不对的柳澜柯从书架里抽出一本有些损坏的戏本，那是他曾经跟两个徒弟最喜欢的一本，已经翻的他们都能倒背如流了。
　　看到上面打的补丁，柳澜柯顿时沉下了脸。
　　这本戏本也是新的被做旧了，并不是原来的那本。
　　随手翻开里边的内容，内容旁边所写的注释是他跟两个徒弟的字，但细看一番还是看出了端倪，他的字迹不知是谁仿上去的，仿得倒是十分相像，另外两个徒弟的字却仿的拙劣，导致上面的字，只有他的字是完整的，两个徒弟的字可能模仿着仿的有所欠缺，仅寥寥几笔，甚至有些直接涂抹带过。
　　再翻开其它页，每一页都是这样的情况。
　　这些全是假货。
　　柳澜柯手法逐渐暴躁，每拿出一本假书就摔到地上，最后大手一挥，书架上的书全都砸到地面。
　　那些书是他被监禁在柳居上唯一的消遣，上面所有的字迹都是他跟他的两个徒弟一朝一夕相处所遗留下来的点点滴滴，甚至，这也是仅有的能证明他们存在过的印记了。
　　现在全都没有了。
　　柳澜柯望着空荡荡的书架，地上是一片狼藉的假货，连自己也感觉空荡荡的，仅剩一句沉甸甸的空壳，泪水被沉重挤压的不断的往上涌，寻找着那宣泄口。
　　“师父，你怎么了？”罗子期听到巨大的动静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查看，看到了地上一片散落的书籍。
　　柳澜柯一惊，急忙侧过头，不让罗子期看到自己这幅模样，压着声音说道：“无妨，这些书是我不小心碰掉了而已，你继续去忙你的吧。”
　　“好的，师父你有什么事你就喊我。”罗子期继续回厨房忙活。
　　柳澜柯强忍着泪水在眼里打转，他想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还存着渺小的希望。
　　能证明他们的唯一希望。
　　他迈起沉重的步伐往后院走去，推开门扉，眼前的繁华让他震撼不已。
　　恍若光阴在此刻都慢了三刻，花叶片片如风般在空中飘流，繁花朵朵映照着他的脸颊。
　　如同走入了传说的桃花源一般。
　　后院如他当初设想的一致，甚至更加的精致。
　　恍惚间，柳澜柯回过神，记着自己来这的目的，沿着石子路往前走，走过石桥，走到那巨大的荼蘼树下，那有一个亭子，走进亭子里，只有在亭子里，往侧边望向某处，可以透过丹棠花丛看到有一块若隐若现的石碑。
　　柳澜柯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这里还有能证明他们存在过的物品。
　　那是他们的墓碑。
　　柳澜柯慢步走进花丛，这里是没有路的，当初他没有开出一条路来通往石碑，但他已经走过无数次，对这条无形的路已经了如指掌，可是在这一次走的路上他踩倒了不少丹棠花的枝干。
　　后院也不是他最初的后院了。
　　柳澜柯快步奔向石碑，已经顾不得被踩到的植被，生怕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来到石碑面前，屈膝下身，提起袖子擦拭石碑上的尘埃，指尖触碰着石刻上的姓名，恍惚还能听到他们在耳边呢喃。
　　柳澜柯依稀记起那天。
　　那天本是他们参加陵门秘境的最后一天，柳澜柯要守着天魔罗子期只能在柳居等待他们荣耀归来，但那天他坐在柳居门口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了夕阳西下，等到了夜幕降临，等到最后，只有岑娇姐一个人来了柳居。
　　柳澜柯试图向岑娇姐询问他那两个徒弟的踪影。
　　当时的岑娇姐不语，眼眶湿润，紧咬着牙不敢直视他，柳澜柯心中一紧，心里已经冒出了想法，他不敢置信，连忙追问着岑娇姐为什么不说话，直到岑娇姐缓慢地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个木匣子，语气沉重的对柳澜柯说：“是我没能保护好他们，他们在秘境里被当做叛徒，是魔族的走狗，被他们，被他们围攻致死了。”
　　柳澜柯望着岑娇姐手中的木匣子久久说不出话来，像走马灯一样，脑海里浮现出与他们相处过的那些过往，仿佛死去的那个人是他。
　　他那两个天真无邪、和蔼可亲的徒弟却变成了这样，他们明明是无辜的，他们本就是想着拿点门派分发的缘尽银两继续去谋生，是我看中了有着相同爱好的他们，不在意他们的体质收了他们为徒，他们也只是为了不让师父蒙羞在努力地修炼回报我。
　　最终却是我害死了他们。
　　柳澜柯漠然伸手去接过那个木匣子，接过木匣子后，浑身像是松散的砂砾，失去了水分的支撑，滑倒跪坐在地上，白玉似的指节紧握着木匣子，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木匣子上方，木匣子上被染出了朵朵墨花，恍若他们在安慰师父似的。
　　岑娇想搀扶他起来，却怎么也扶不起来，软塌的身躯仿佛没有脊柱支撑。
　　柳澜柯拒绝了岑娇姐的搀扶，并说着天色已经晚了，她该回去了，不然长老会怀疑的，让他静一静吧。
　　岑娇最后给了柳澜柯一个无言的拥抱，转身走了。
　　劝走岑娇姐后，柳澜柯不知道过了多久，冷风唤回他一丝理智，双腿已经跪的失去了知觉，借着墙壁，挺着麻木的双腿，跄踉的站起身，抱着木匣子缓慢的往后院走去。
　　明明天魔罗子期这件事仅有那些长老、林晗兄、岑娇姐与我是知晓的，却如今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唯有被监禁在柳居的天魔罗子期本人不知情。
　　柳澜柯发出一声苦笑，他也不知道这声苦笑是在笑什么。
　　来到后院的一处角落，把木匣子轻轻放在一旁，着了魔似的就着双手开始在地上挖坑。
　　他要把他们葬在柳居，徒手挖起松散的泥土，视野变得模糊就用手臂擦拭泪水，可越是擦拭越是泪流不止，视线也越模糊。
　　双手却从不停歇。
　　顿时柳澜柯一惊，恍惚能听见旁边有声音，双手的动作随即停了下来，浑浑噩噩的抬头向旁边望去，双眼被泪水糊住，一个身影闯进视野里，看不清那人是谁。
　　下一秒，眼皮承不住泪水的重量，重重划过脸颊，柳澜柯看清了那个人影的样子，是罗子期。
　　好像罗子期在着急忙慌的说着什么，但他听不见，只是看到了罗子期的嘴型一直在动。
　　视线缓慢从嘴巴下移到那纤细的脖颈上，好像一只手就能把他掐断。视野周边的环境开始扭曲起来，唯有那白皙的脖颈在闪闪发亮。
　　刹那间，柳澜柯猛地把罗子期扑倒在地上，掺着泥土的双手紧紧掐着罗子期的脖子。
　　如果没有天魔，他的两个徒弟就不会死。
　　如果没有天魔，他也不会被囚禁在柳居。
　　这全都是天魔的错，如果没有天魔，就没有长老的烂计划。
　　他要杀了罗子期，他要杀了天魔！
　　柳澜柯已经被悲痛冲昏了头脑，他现在只想杀了天魔罗子期，为他的两个徒弟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