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假面》冰则野

2、第 2 章 衣服落了。

　　柯起玹有个与生俱来的难能特质——没有什么身心抱恙，是一夜酣睡解决不了的。不管是头疼脑热，还是45度的忧伤，统统可被轻易化解。

　　然而这套从未出过纰漏的免疫系统，在一场史无前例的“被劈腿”戏码之后，竟然冒出了不堪一击的势头。

　　柯起玹讨厌失控感，她决定做些什么——
　　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佟昔格留在她这里的东西被逐一打包好，在即将被当做垃圾丢出门之前，柯起玹突然对手里的纸箱怔住了。

　　她从箱底拿出了一幅画。这是大学时佟昔格送给她的，画上是她拉琴的侧影。
　　据佟昔格说这是对她的初见——高中时走廊匆匆而过，无意瞥见琴房里正在拉琴的女孩，那天的阳光微醺，打在女孩柔美的侧脸上，特别醉人。

　　佟昔格还说，这一幕被她放进心里很多年，直到大学表白时，请了很有名的大神画手，完美还原了对那一幕的记忆。

　　柯起玹曾经没少对这一耳朵的矫情表示倒牙，不过当她看到这幅画时，她似乎也被其中的迷醉折服了。大神就是大神，一股难以名状的手笔，轻易激起了她的自恋和爱不释手。

　　柯起玹到底还是没忍心把这幅画葬进垃圾桶。

　　而躺进垃圾桶里的其他旧物，在它们被碎成废渣之前唯一的意义，大概是在昭示着行龌龊事的原主人，就该被冠以垃圾之名。

　　柯起玹拨通了常哈哈的电话，想对昨天的犯浑行径表示忏悔。

　　常哈哈，字面意思，寓意美好——笑口常开。和柯起玹、廖挺挺从小一路厮混，是当年邻里之间口口相传的仨“熊霸”，熊孩子的熊。一起偷过廖挺挺她爸枕头底下的“透明气球”，吹得又长又大再栓细竹竿上满社区大院撒丫子疯跑；冬天爱凑一块捏雪球，专朝人脖梗子里招呼；常哈哈第一次见后妈，仨人往人杯里的可乐掺了一半酱油，后妈愣是一声没敢吭……

　　常哈哈听完她的痛定思痛，顶着还没睡醒的磁性声线不紧不慢道：“喝酒喝傻了吧你，跟我还骚瑞，再说，”哈哈一笑，和着沙哑听起来特别渗人，但接下来吐出的话更诡异，“你走了也没担心，我知道，你在康乔那儿。”

　　“什么？？”柯起玹一激灵，瞳孔陡然放大，“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去了她家你怎么知道？”

　　唯独这个疑问，在她昨晚的记忆里无迹可寻。

　　“当然是康乔告诉我的。”
　　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八卦，柯起玹暂时放过疑问，无不好奇地确认：“你俩很熟？不能够吧？”

　　常哈哈打小被散养，身心恣意生长，审美更是没开窍。20岁以前的头发长度超不过3厘米，在性别不明的人设里一路沉沦。但只有柯起玹才看得到她粗犷外表下水土不服的娇柔，且充满了粉红泡泡。

　　就在少女哈哈将泡泡非常梦幻般的抛向暗恋对象，却折戟于半路冒出的“拦路虎”——暗恋对象吴庚也很忙，忙着恋康乔，恋得五脏俱疲，好在康乔没有一点正眼看他的意思。

　　但这并不妨碍康乔被打成阶级敌人，是黑五类，是狐狸精。

　　常哈哈继续说道：“这都猴儿年的事了，现在接触才知道，康乔人不错。”

　　柯起玹不禁想起两幅面孔：常哈哈的不共戴天恨不得咬死人和康乔的你奈我何顺带装把纯。此时委实对这俩人的友好“会晤”又奇又惊。

　　嗯，如果男神没泡到，当年的暗恋对象不是当下的结婚对象，柯起玹不知道是否依旧有幸听到如此温馨的破冰陈词。

　　至于这对宿敌是何时暗度陈仓的，柯起玹懒得问，只顾自说自话道：“我怎么会在康乔家呢？”

　　常哈哈干笑两声，“这个嘛，大概只有康乔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柯起玹戳开康乔的对话框，加了好友之后谁也没搭理谁，界面一片空白。
　　柯起玹删删打打，也没组织好一个不跌份的开场白。
　　脆弱的敏感神经无限疯长——不管说什么，柯起玹都有理由相信，对方会毫无保留的和佟昔格共享。人性阴暗里的恶意揣度莫名警醒着——这会让自己再次成为笑话。

　　柯起玹索性退出对话框，爱谁谁吧。

　　这时微信刚好插进来新消息：
　　Luna-云舍战略：【柯经理，再次和您确认一下明天开会的时间，没有问题吧？】

　　柯起玹手上不由一紧，见鬼，差点把这么重要的工作漏掉了。
　　她速回：【当然没问题，明天见。】

　　柯起玹自毕业之后进入AE咨询已经三年了，期间兢兢业业，继续发扬进取品质，优秀员工年年上榜。就在刚刚荣升为SA继续向前一路凯歌时，却一改人设，作得一手死——无故翘班，回呛上司。

　　再戳开Holy的微信，对话框安静如鸡，全屏都是柯起玹道歉圆场的漂亮话，不过对方根本没打算回应。这让柯起玹异常恐慌，她情愿Holy能对她咆哮一顿，最好再劈头盖脸地骂上一骂。

　　AE是外资咨询，员工惯常互道英文名。Holy作为AE的EM，中文名不详，川城妹子，一身的火辣劲——爱工作-爱加班爱骂人。

　　每当她骂人时，柯起玹总能联想到小时候看的女排比赛，那个暴走的俄罗斯教练卡尔波利。这也导致整个AE唯有Holy这一组，人尽皆M，长期在变态的边缘上挣扎，哪天不挨骂，就自觉饭碗不保。

　　——

　　第二天清晨，柯起玹早早出了门。春节的假期刚过不久，整个江城还腻在冬天的尾声里。

　　柯起玹所住的小区毗邻江城近两年新兴起的商圈，网红打卡地云集。早上开车出门，向车窗外无意一瞥，一街之隔的那家折腾了半个冬天的商铺，好像有了装修收尾的迹象。

　　AE作为品牌咨询的头部，不管是坐落的位置，还是内部的装潢，由里而外无不透着逼光闪闪。当柯起玹劳模似的提早一小时出现在公司，才得知Holy昨天去隔壁的梧市出差了，直到晨会快结束才姗姗露面。

　　Holy偏爱白面红唇妆，今天的唇膏是烈焰红，无比饱满的色调，一开口就像要淌血：“这版的Pitch Book是谁做的？”她盯着投影上的PPT，难掩嫌弃地问。

　　“那个……是我。”

　　一瞬间，柯起玹成了众目齐聚的焦点。

　　“猜的也是你，”Holy不屑地轻哼一声，“简直毫无美感，这种审美和土味咨询有什么分别？要记住我们是AE！重做！”

　　言外之意，这种辣鸡也配拿给客户？
　　柯起玹被这么一数落，顿觉心情飞扬，全身舒畅。

　　散会之后，Holy迟迟没动，待人走得差不多了，突然叫住柯起玹。
　　会议室的门被柯起玹关上，Holy看也不看她，一点都没有让她坐下的虚让。
　　柯起玹站在原地，静待腥风血雨。

　　良久，Holy先是悠悠叹了口气，然后不按常理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啊？”柯起玹一度怀疑拿错了剧本——这人唱得哪出？

　　半晌，“25。”柯起玹老实答。

　　不过柯起玹很快发现，Holy不骂人时，板着的晚娘脸更有杀伤力，因为她听到了卡在心里的石头被击碎的声音——

　　Holy说，你妈25年前把你生下来，就为了让你给人渣伤心的吗？

　　“行了，屁大的事，哪说哪了，收拾下东西，我们得走了。”Holy话锋一转，说完站起身往外走。
　　“啊？”柯起玹又是一愣，“去哪啊？”
　　“当然是云舍啊。”

　　云舍是柯起玹不久前接触的项目，起初因为是家奶茶店差点推掉。后来简单的一番尽调，意外发现质地优良——是家奶茶店没错，还是家爆火的网红店，款款爆品，店面覆盖江城所有的商圈，已经完成了A轮融资。

　　这样的公司，显然是以上市为出口，为什么在这个当口急于请一家外部咨询？

　　在走进云舍的办公楼前，Holy脚下一顿，叫住身边的人。

　　“起玹……”
　　柯起玹是AE的少数派，坚持用本名，共事的全是同胞，为什么偏要叫个蹩脚的英文名。

　　“打起精神来，再不好好工作，小心fire你。”说完，Holy的红唇绽出了一道弧线。

　　难得见Holy笑，柯起玹也不禁莞尔，她知道Holy自然是没有fire她的权力。但自始至终这位动辄炸毛的上司，用她没见过的方式，在她的心头轻柔一触。

　　不过世上的温情总是短暂易碎的。
　　此时云舍的会议室里一众人正各自心怀鬼胎——
　　Holy的脸上早就换上了客户独享的如沐春风；云舍的战略经理Luna则是飞快打着压价的腹稿；柯起玹更是一个头两个大，眼下这境遇……

　　她再次看了眼手边拓印着“云舍”字样的一张名片。

　　姓名：康乔
　　职务：前台
　　电话：……
　　邮箱：……

　　而对面的康乔一脸事不关己，显然是来旁听的。

　　Luna和Holy这对甲乙方越谈越欢，却在柯起玹的耳边逐渐渐模糊，熄成了麻木的背景音。她点开手机，微信里有条刚刚亮起的新消息：

　　康乔：【柯经理，你衣服落我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