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除焦虑的办法》青程柒柒

7、一措再措

　　“想让心自由，就只能飞得再高一点”

　　车上到底是颠簸而疲倦的，越野车硬挺的弹簧在一些蜿蜒凹凸的山路上把人颠的头晕目眩昏昏欲睡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赵景轩不怎么晕车，经常能做一些让人惊讶的事，比如车上拿手机看《第三极》。

　　韩子骞看着他觉得自己愈发搞不懂这个人，都来西藏了才想起来看西藏纪录片，纪录片哪儿有风景好看？

　　不过在这荒郊野岭的也难得有网，八成是在拉萨下载好的。

　　这么说来，赵景轩的先见之明加一分。

　　可赵景轩心里哪儿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只是觉得旅途变得有点疲惫。

　　一方面来源于坐车，每天整个人几乎无休止地窝在车上七八个小时，只能靠昏睡和提前下载好的视频打发时间；

　　一方面来源他想逃离现实来到人迹罕至的高原，却没想到是真的逃离开了现实。

　　来这边几天时间，微信除了群消息就没有小红点冒出。他每次忍不住拿起手机的时候都觉得，仿佛自己的存在和小时与别人的生活毫无关系。

　　像是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所以没了联系也无所谓。

　　那种孤独怅然钻入心底，将本轻松的心情侵染得一干二净。

　　向窗外望去，连风吹草低见牛羊都没有，海拔五千米的地方草也长不高。

　　赵景轩陷入疲惫中全然无法，只好深深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纪录片昏睡过去。

　　其实从珠峰出来后，最近几天的行程非常紧凑，紧凑到赵景轩累得白天在车上瘫，晚上回床上瘫，可总有些无用的情绪挥之不去，导致他越玩越恹恹，看山不是山，看水也不是水了。

　　古格王朝的天空比他印象里的更高更远，映着沙坡上敦实缺残缺的古城墙，像回不去的家。

　　“妈妈先挂了，以后再跟你说···”

　　玛旁雍错湖水清亮，闪耀而纯粹。

　　“哥，咱爸又喝多了···”

　　远处冈仁波齐的雪山在视角的尽头排成一排。

　　“你特么怎么不是欠我的，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还不够？”

　　够了。

　　太够了。

　　分明陷在无边的壮丽景象里，却如同陷在纷至沓来的痛苦里，原本放纵的旅程都毁掉，给自己心情作陪，还能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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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醒，到了。”戚媛扭过头叫醒昏睡的两个人。

　　赵景轩意识回笼了，但完全精神不起来，眼皮像黏在一起，有种鬼压床的错觉。正了正脖子，一阵直通头顶的酸痛袭来，果然车上是怎么也睡不好的。

　　竟然到扎达士林了，这是旅途特意设置的环节，唯一一个需要自备帐篷的露营夜，按照报名时的说法，两人分到一间帐篷去睡。

　　分帐篷的时候，赵景轩抬眼看了看韩子骞，对方也心照不宣地望向了自己，赵景轩心中有种莫名的情绪，好像将白天的惆怅驱散掉一些。

　　帐篷很好支，照着图纸两个人一会儿就弄完，钻进去后，赵景轩注意到篷顶有一块透明的塑料布，那是这间小小房间的“窗”。

　　今晚的天色很好，拉开拉链就有微光透进来。这已经是第几次看星空了？赵景轩也不是很记得，只感觉每天晚上都能望到无边的尽头。

　　他看着星空，想起湖面，父母的绝情又在眼前。

　　或许是他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打破了帐篷内的平静，右手边的韩子骞转头看过来，头发擦过睡袋，发出刷刷的声音。

　　”怎么了，又难受了吗？“

　　”什么？···哦，没有。我只是想起一点事情。“

　　原来如此，是动气了，还以为又开始高反。

　　”不困的话，说说？“

　　韩子骞有点好奇，身边这个人总是发呆，之前是呆着呆着哭了，这次是呆着呆着气了，看着挺正常普通一个男孩子，心里到底憋着什么大事，旅游也消不去。

　　“我这，没什么大事，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赵景轩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天空，没看他，“和家里闹了点不愉快。这次出来也是散散心。”

　　还是不想说，话也就说到此为止。

　　反倒是韩子骞在一片沉默中先开了口，岔开话题：“那天在珠峰，不是要故意吼你的。我知道你说过谢谢，但我还想道个歉。”

　　“没事儿，我没在意。有人紧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韩子骞放松了一点，继续说道，“上次和朋友一起来的，突发高反然后直接晕过去了，吓人得很。我们马上返程回拉萨，才保住一条命。所以高反不是闹着玩的，我看到你就想起那个朋友，所以情绪激动了些。”

　　这次轮到赵景轩头发刷刷地擦过睡袋，只看到一张平静的侧脸。“这么严重？”

　　“嗯，所以那天我有点害怕。”

　　“那那个朋友后来没事了吧？”

　　韩子骞沉默半秒，“没事了。只有心里知道，现在这个简单的一句“没事儿”来的是多么沉重。

　　“那你放心，我更死不了。”赵景轩有点得意地重新看向天空，好像死不了对他来说是一件莫大的荣光。

　　“我倒是放心，就是怕你下山了，晚上没人陪我睡。”

　　如此俏皮，赵景轩感觉胸腔里流过一阵温润的暖意。

　　两个人都轻轻笑了，那种从鼻腔快速传出来的气流构成了笑意，瞬间旋满了这个倒三角的低矮帐篷。

　　但两个人都没看对方。

　　这一觉有星光作陪，第一次在睡袋里过夜，竟睡得意外踏实。

　　早上睡眼惺忪起来，竟碰到了日出金山。

　　戚媛站在集合点等大家，每来一个人就会说一句：“运气真好，来一次就赶上了好天。要知道，这个场景可是不常见的。”

　　他们到的算是早，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领队说的话，韩子骞一路只忙着摆弄相机。

　　可仿若在昨晚谈不到心里去的谈心和那些轻快的笑意之后，赵景轩和韩子骞的关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赵景轩趁韩子骞调试相机的时候，问了领队那里拍风景最好，然后飞速跑过去占好位置，跟韩子骞招手，邀他一起过来拍，自己却不急着掏手机；

　　再比如等他拍完之后，有点死皮赖脸地挤进相机和金顶中间，“骞哥，上次给我拍的照片真好看，能给我再拍一张吗？”，而韩子骞对突如其来的邀请也不恼，直接架起了大摄影师指挥模特的派头，对赵景轩“呼来喝去”，后者更不恼，夸张地摆出所有指令，硬没拍出一张正常照片；

　　再比如赵景轩凑过来看照片的时候，他的头努力挤得靠近相机更多，头发浅浅擦过韩子骞侧脸，接着韩子骞就把相机从脖子上拉下来，直接挂到他脖子上，“要看自己好好看，我先上车等你，太冷了。”

　　几天的旅程对赵景轩来说有些疲惫了，因为这边居民不多，可看的无非就是山和湖，西藏虽大，可这一路跑的也不算远，地理风光也大致相同，他渐渐失了最开始的那么多热情。可奇怪的是，也失了最开始的那么多烦躁和压抑，心里很多事情逐渐淡化了，反而开始平静。

　　他常常伫立在某个记不起名字的湖边，盯着湖心一动不动，偶尔感受到身边来了人和他一起远眺，唇角也带了点笑。

　　然后说一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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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错几次之后，赵景轩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苍鹰，在去班公错的路上。

　　碰巧是停车休息的时候，赵景轩本来在路边草地上盘腿坐着玩草叶子，可突然福至心灵，就想抬头望了一下天。他照着自己心意做了，看见一只展翅划过的身影，仿若一只鹰。

　　他目不转睛，盯着那只盘旋的鸟，伸出手摸索到旁边的韩子骞轻轻扒拉一下，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语调问，“你看这是苍鹰吗？”

　　韩子骞刚点了点头，就看赵景轩整个人腾地从地上弹起来，从裤子里掏出手机，还手滑一下，忙不迭地将镜头对准那只鸟，脸上按捺不住兴奋，嘴里没一句完整的话，全是得意到声音变形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韩子骞脸一抽抽，本来说用自己的单反拍效果更好，可他无法同时承受那诡异的笑声和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只好低下头装作和这个人不认识，暗暗祈祷赵景轩能正常一点。

　　狂笑了有两分钟整，赵景轩终于美滋滋地看起手机里的照片，还不忘向韩子骞显摆，“骞哥，找了这么多天，可算让我见到了。你看，刚才你都不站起来拍，现在我这苍鹰是全团独一份，简直不要太美滋滋啊！”

　　说罢还把手机屏幕冲向韩子骞晃悠几下，又舍不得似的拿回自己手里翻过来调过去地欣赏，忙着选最好看的照片收藏。

　　韩子骞看着这个兴奋到露出傻样的人，赶紧一把子勾过他肩膀，“还是上车慢慢看吧···你这个样子不太适合被放出来···”

　　放出来···可惜了这么好的梗，赵景轩完全没听到。

　　上车之后顿了顿就出发了，韩子骞还在消化刚刚第一次听到的那种疯狂笑声，却发现赵景轩的情绪陷入了诡异的挣扎中，刚刚的兴奋尚未隐去，可那脸上又多了几丝怅然，好像前几天在古格王朝看到的那种迷失又回来了。

　　这···怎么回事儿，怎么情绪变化得这么快，有点猝不及防啊。

　　前几天的确是情绪不好，可分明今天从扎达士林出来后来都好好的，那是不是和这苍鹰有点啥关系？

　　想到了，不问出口有点憋得慌，“怎么这么执着地想看苍鹰？”

　　“不知道。”赵景轩沉默了一会儿，这一会儿有点久，久到韩子骞都想岔开话题了，赵景轩又闷闷补充道，“或许是看着它，就觉得自己的心也能飞。

　　能飞，挺好的。”

　　然后就扭头看向窗外，竟扭出一丝倔强，不肯再回头。

　　韩子骞心一忽悠，完了，问一句情绪更糟了，不如不问。

　　于是韩子骞看向赵景轩，好像看到一直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分明已经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细弱的四肢仿被生活摧折，可一丝向往仍忍不住从湿漉漉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他没忍住掏出手机，拍下了这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倔强的背影。

　　糟糕就糟糕吧，反正睡一觉没准能好，倒是这个画面，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