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余生》殷俞

5、风起（五）

　　天洞关，是西北边疆与内陆的一个分界点，此处两岸弧形崖壁相接，中间仅有一洞可供两人并排骑马走过，呈易守难攻之势，由姜平手下一支边塞军驻守。可以说，入了天洞关再往北，都是姜平的地盘。

　　过了天洞关，于明一行人渐渐放缓了速度，大约行了半日后，姜平赶了上来。

　　于穆可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远方刚传来马蹄声，便从轿子前室探出身兴奋地向后挥着马鞭大呼：“将军！这里！”

　　远处，姜平正骑马往这边赶，银鞍与佩剑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刺眼的光芒，热风吹开姜平的披风，将那一抹红扬在无边黄沙的上空，像一面昭告胜利的旗帜。即使姜平衣上沾染着血迹，眼下淤青还叫嚣着日夜兼程的疲惫，但姜平身姿挺拔的骑在马上，奕奕神采总是叫人忽略掉那些细节。

　　姜平快马跟上轿子，调侃道：“哟，于穆，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赶车？”

　　于穆挠挠头，不好意思的指了指轿子里面：“汤大人。”

　　“嗯？汤大人使唤你的？”姜平眉毛一挑，俯身掀起帘子看着里面端坐的汤凊低语：“行啊，连我的人都敢随便使唤了？”汤凊端坐在其中，抬眸看见姜平衣襟处的血迹，眉头微微蹙起，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你问他。”轿外赶车的于穆听了急忙解释：“将军，我的马在混战中被砍伤了，只好过来同汤大人一起。”当然，于穆是绝对不会说出自己误把汤凊当轿夫使唤，一度害怕汤凊告状被罚才“主动赎罪”的事的。

　　姜平笑笑刚要放下轿帘，却被汤凊伸手拦住了。

　　汤凊撩着那要散落下来的布帘，凑近窗边压低声道：“伤势如何？”说这话时汤凊只是垂着头，眼神瞥向别处。

　　闻言，姜平像打了一场胜仗，嘴角止不住的向上扬，然而对上汤凊的目光时又故作无辜苦着脸倾诉：“嘶——伤的可重了。”

　　汤凊一见他那副欠揍的表情脸便冷了下来，二话不说直接甩下轿帘，坐在轿中缓慢的揉着眉心，不料不久后外面突然传来重物坠落的闷响，紧接着，于穆叫了起来：“将军！”。汤凊的心猛地被攫住，急忙扯开轿帘看去——姜平神情痛苦地躺在地上，于穆正拉他起来，汤凊还未解开的眉间此刻更是凝成一道深壑，来不及多想，忙帮着于穆将姜平抬进了轿里。

　　于穆压低声道：“嘘——汤大人，烦请你先照看一下将军。”

　　“随行军医呢？”

　　“啊？”于穆眨巴着眼睛反应了片刻才慢吞吞回答道：“随行军医啊。为了简便，我们，那个，将军没让带。”

　　汤凊瞥了于穆一眼，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外面于明下令：“加快速度前进！”

　　汤凊点点头，摆手示意于穆继续驾车。现在只好祈求姜平能撑到回军营了。

　　姜平歪歪扭扭的躺在并不宽敞的座上，一只腿蜷着，一只腿垂下来横在车厢。汤凊掀袍坐到一侧，拿过姜平的手搭上了脉——脉象平稳的不能再平稳。。。

　　姜平余光偷瞄着汤凊的脸色，眼看汤凊脸色转愠，姜平先一把按住了汤凊的手，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姜佑安。”这话带着些许怒气悠悠飘到姜平耳朵里后，汤凊又恢复成了一副风吹不动的冷清样。

　　“子言——”姜平托起汤凊的手反握在手里轻轻摩挲，汤凊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抬头对上姜平复杂的目光。

　　“子言。”

　　汤凊挑眉不解的看着姜平，却不料腰间用来防身的匕首突然被姜平抽了出来。

　　“我不知道读书人的手也会结茧。而且——”姜平仔细观察着匕首：“这匕首上也有很重的磨痕。”

　　“璟亲王，汤府不比将军府家大业大，说来惭愧，府里的劳活我也会做，就这把匕首，用来宰肉就很顺手。”

　　姜平心知他不会说真话，叹息一气，将匕首还给了汤凊：“子言，你还有多少瞒着我？”

　　“不敢。”

　　“不敢？”说着，姜平掏出一个贴着“金疮药”的白瓷小药瓶递到汤凊面前：“这上面是你的字。是你让阿念帮我带的药。”

　　“我只是给了于明。想来他对你的安排自是最清楚。”汤凊敏锐的察觉到姜平不可能只是单单问这个，便拿过药瓶拔开瓶塞凑近闻了一下——这哪里是什么金疮药？！分明就是一味毒药！这下汤凊就明白姜平为什么要装作中毒的样子了，恐怕这支队伍的后面还有姜平没法摆脱的探子，也说不定探子就在这支队伍中！而自己亲手准备的药此刻变成了毒，中间又是谁做了手脚？可是能接触到这药的应都是姜平自己培养起来的亲信。

　　“人人都知道我是个粗人，不识药理。你说是吧？”姜平伸了个懒腰，好整以暇的看着汤凊。

　　“我......”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不然我手无寸铁的，你刚刚就能一匕首杀了我。”姜平耸耸肩，目光却一直停在汤凊身上。

　　“璟亲王说笑了，我伤不了你。”

　　“子言。”姜平凑近汤凊耳边，轻轻搭上了人的肩：“你可以相信我......”

　　黄沙飞扬，马蹄声撕裂风声。姜平一行人经过半日的疾驰终于到了驻扎的营地。

　　一下马，于穆于明就开始指挥人群行动起来，趁乱时于穆和汤凊将“中毒”的姜平抬进了帐中。

　　“将军，这是解药。”

　　“去你的，少糊弄我。”刚刚还随时都能一命呜呼的姜平此刻打了个挺坐了起来，伸手夺过于穆手里的小药瓶倒出一颗白色颗粒送到汤凊嘴边：“糖。”汤凊拾起那粒糖冲于穆点点头以示谢意，姜平兀自倒了一粒糖放进嘴中道：“这家伙生怕别人抢他糖吃，总是把糖打碎放在这小药瓶子里。”

　　“我明明是为了方便携带！”于穆伸长脖子去抢姜平手里的小药瓶，姜平戏弄了他一会便把小瓶子还给了于穆：“传令下去，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军帐！”

　　现在帐中只剩下了汤凊和姜平，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姜平咳嗽着走到汤凊身旁，汤凊往后挪了两步以示敬意。

　　“子言，你现在可是在我的地盘，这样拒人千里之外不好吧？”姜平见汤凊没有回答便又开始小声嘟嘟：“你也知道，我们这里资源比较紧缺，而且也不方便把你公之于众，所以，你以后都要住在我帐中了，我是不忍心让你打地铺，不过你就真的安心睡我的床吗？”

　　“那臣就谢过璟亲王了。”说着，汤凊还很认真的行了一揖。

　　“子言，别闹！一起睡考虑考虑？小时候又不是没有。”

　　“随你。”

　　“哈？！子言？”这个回答显然出乎姜平的意料以致于姜平愣了许久，汤凊踱到桌边倒了杯茶水递给姜平，抬头迎上姜平的眸子：“可，你敢么？”

　　姜平停顿的大脑猛然被这句话敲醒：“原来他知道，知道我对他的心思。”

　　风声呼啸，拨弄起沙砾漫天飘扬。纵大漠沙砾不可数，多也是无所往无所归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