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翎飞鸟》灵翰

3、第二章 重逢 孤独症患者

　　傍晚，陆煜终于走了回来。

　　整个下午，他像视察似的走遍了他以前经常去的每个地方，回忆着过去的每个美好瞬间，却觉得更加孤单、难过了。

　　他家这一片是东城仅剩的一片平房，有六十多年历史了，共十多排，每排大概七八户，一家挨着一家，被高档住宅楼环绕着，像被一群公子哥挤在中间睥睨而视的穷小子。早年间需要住户自己生炉子，倒泔水，后来社区统一改造，安了暖气，下水道，排烟管道，从此生活倒是安逸得狠。在这生活的大多数是带着孙辈的老人们，要嘛不肯走，要嘛走不了。住的房子虽然很旧，又有点破，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每天清晨都有好几个老人自发扫着院门前的路，有时候还帮别人家也扫扫，一边挥着手里的扫帚，一边亲切、热络地聊着家长里短。所以胡同里都很少有碎纸、垃圾之类的，毕竟这里是那些老人们一辈子的伊甸园，自然要好好爱护。

　　陆煜走到他家路口，虽走了一天有些累，可他的脚步一点也没显出拖沓来，朝着他的终点走去——那个有着温暖记忆的家，是他避风的港湾。

　　忽然他的眼神定住了，目光落在了离他家不远的那棵老榆树下。老榆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壮，要四五个成年人才能环抱一周。老榆树下被围了一圈公园式长凳，固定在树周围，而那长凳上正坐着一个年轻男孩子，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双手拄在身后，头仰着枕着肩膀，眼睛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天，仿佛在思考什么人生哲理。一条腿踩在长凳上，另一条腿随意耷拉在长凳旁边。落日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微风吹过他的脸庞，男孩的头发被微微吹动，宁静、美好、幽远，仿佛是这个男孩子发着光。陆煜有些看呆了，这是怎样一个人，能有如此美妙的状态。

　　片刻过后，他慢慢地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却用余光好奇地瞄着那男孩子。男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身体没动，而扭过头来，头一秒面色如常，下一秒却睁大了眼睛，微微张开嘴巴，随后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从长凳上利索地跳下，瞬移到了陆煜面前。

　　男孩子激动地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你是………”可半天也没说出他是谁。

　　陆煜有些吃惊，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的有些紧张。他只觉得这男孩子眼熟，在脑海中搜寻着这男孩的影子，可半天也没搜出来他是谁，于是只好先自报家门，“陆煜，我叫陆煜”。

　　男孩子非常激动，像要哭出来的样子，说：“我知道，陆煜，陆煜，你是陆煜哥哥”，男孩子变脸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最后合成了一张笑脸，一双丹凤眼水汪汪、直勾勾地盯着陆煜期盼着，好像在说：“快说，快说，我是谁。”陆煜面对他的眼神，有些慌张，可仍没想起来他到底是谁，于是眼神开始移动，想要从他身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可还是失败了。

　　男孩子没有失望的表情，仿佛已经料到了，他凑近了些，对陆煜说，“林曦，我是林曦啊！”

　　陆煜仿佛瞬间想起了这个他小时候经常会念叨的名字，让他想了好多年的那个人的名字，就在今天下午他还想起那名字的主人曾经跟他一起去过街心花园捉蚂蚁，为了这段记忆，他还伤心不已，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恍然大悟，“林曦！”然后露出一个久违的开心笑容，“你是林曦！你的变化怎么这么大，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没错，女大十八变，男大也一样啊，眼前这个男孩子，跟他记忆中的小男孩差别太大了，而且他根本没想到林曦会回来！

　　林曦高兴地突然抱住了陆煜，脸贴着他的肩头，“陆煜哥哥，我是小曦，我好高兴又见到你了”。陆煜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给震晕了，他很少跟人有身体接触，尤其是那件事之后，可现在这暖暖的拥抱让他觉得很舒服，无法抗拒，甚至，他想让这个阔别十年的拥抱再久一点。

　　可林曦并没有领会他的想法，松开了抱紧他的手，后退了一步，然后直勾勾盯着陆煜的脸，微笑着打量着，随后一双眼像个探测仪从脸到脚把陆煜扫了个遍。然后突然冒出一句：“陆煜哥哥，你的变化也好大，不过我还是认出你来了，你现在好帅啊！”这一句该是发自对方肺腑的夸赞，让陆煜瞬间脸红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并转移话题：“你是从米国回来探亲的吗？会待几天？”

　　“啊？……啊，不是，不是探亲，我彻底回来了，以后跟奶奶一起住。”林曦面无异色地回答。

　　陆煜有些意外，不过也没多问，然后说：“你以后跟胡奶奶一起住？”

　　“对啊。”林曦微笑着回答，笑起来像一朵馨香的小白丁香花。“……陆煜哥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周几休息啊？我刚从米国回来，这里好多地方我都想不起来了，你空闲的时候能带我熟悉熟悉吗？”

　　小白丁香的热情让陆煜有些招架不住，却又无法拒绝，“我是老师，暑假放假了，正好没什么事，我可以带你到处转转。”

　　林曦听了，又高兴地抱住了陆煜，边说着：“谢谢陆煜哥哥。”

　　这次陆煜短暂地紧张过后，又微笑着用手轻轻摸了摸林曦的头。

　　林曦松开陆煜，“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的。”陆煜微笑着。

　　“陆煜哥哥，你是要回家吗？你家在哪来的？等等，你先别说，让我自己想想……”林曦边回忆着，边朝陆煜家的方向走去。突然林曦指着陆煜家的大门，笃定地说：“这家，对吧！”。

　　“对，没错。”陆煜微笑着说。

　　“看来我的记性还挺好的，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让陆煜也被感染了，他沉浸在他的笑声里，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就在这时胡奶奶出来叫林曦吃饭，陆煜礼貌地问候胡奶奶之后，跟林曦分开各自回家了，临行前二人约好第二天要一起去雪一机纪念园。

　　直到回到家，陆煜嘴角还挂着笑，他依然沉浸在林曦的笑声中，不想出来，他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很怀念这种感觉，更高兴他童年的伙伴能够重新回到他的生命里。

　　回到家，陆煜把正装换了下来，换成平时在家穿的睡衣裤，然后就开始准备自己的晚餐。

　　陆煜家里房间格局是中规中矩的老样式——进门就是厨房兼餐厅，没有客厅，两间卧室分立于厨房左右两侧。卫生间在院子里单独的一个小房间，是修下水道时盖起来的，设施齐全，有坐便，有淋浴，有洗衣机。房子的装修其实也不能说是装修，因为一直保持着它六十年前的样子，当时只是简单刷了个大白，添了些家具，地面是后来铺的瓷砖。

　　以前奶奶卧室又充当客厅，老邻居来找她说话时进屋就往土炕上坐，当时谁家都是这样，邻里之间亲切得像一家人。现在土炕在集中供热之后都改成了床。电视柜上的电视还是老牌子熊猫牌，奶奶过世后再没动过；旁边的老式座钟，现在依然可以按时报时；座钟上面的白色除尘罩已经洗得发黄，那喜鹊站在梅花枝上的刺绣看上去有点土，却揪着人的心，让人怀念起那个可爱的时代。电视对过是一张供桌，上面供着两个人的遗像，是陆煜的爷爷、奶奶。遗像前是一个有点年头的小香炉，香炉里铺着厚厚一层香灰。

　　陆煜自己的房间，很简单，干净整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画架，这些是陆煜从小到大所有的家具。他跟爷爷奶奶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

　　陆煜虽然生活得简单，但吃上却并不含糊，他喜欢做饭，这是他的一种乐趣。刚回到家的那天他就去超市买了一大堆菜和生活用品。今天他煎了一份牛排，炒了一份五颜六色的蔬菜，就着一碗糯糯的米饭吃得很舒服。

　　晚上，陆煜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一片黑暗，周围刺骨地冷，这种寒意好像一直包裹着陆煜，渗透进他的骨头里，直达他的五脏六腑。无尽的黑暗和寒冷让陆煜想哭，可他却怎么也哭不出来，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来。就在这时，陆煜身后好像有人在叫他，随之而来的是一点点幽暗的光慢慢扩散开，随后一个男孩子从那光里慢慢走过来，“陆煜哥哥，陆煜哥哥，你在那干什么呢，过来跟我一起玩啊。”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陆煜回头看，竟然是林曦。林曦伸出手来，抓住陆煜的手，那手暖暖的，然后带着他慢慢地离开，走向那片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