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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橱窗里放着一个红丝绒蛋糕，奶油挤成了玫瑰造型，那种介于酒红和正红之间的颜色醇郁热烈，非常漂亮。
梁桐影盯着它笑，不管旁人侧目，她想辰宵最近气色不好，如果嘴唇能染些颜色，那么这种红再合适不过了。
她直起身，抬手隔空点着那块红丝绒蛋糕：“您好，我想订一块那种蛋糕，十英寸的。”
店员看上去比她年龄大一些。她瞧这位女顾客纤细漂亮，十分赏心悦目，一边记下一边顺口多说了两句：“红玫瑰，是送给你爱人的？”
梁桐影轻轻柔柔地“嗯”了一声，说：“对，她明天过生日啦。我明天上午九点来取，可以吗？”
“上午九点可以的。”店员微笑，“生日的话，我们家有一项定制小贺卡的服务，可以写一些祝福语，很精致的，您需要吗？”
梁桐影心情很好，闻言双眼惊喜地亮了亮，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滑向了橱窗里的蛋糕样品：“嗯，我想想……”
片刻，她忽的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那就写：陪辰宵姐姐一起的第十七个生日，祝幸福快乐，长命……百岁。”
女店员笔尖一顿，笑容僵了僵：“姐姐？”
“对呀，”梁桐影歪歪头，没明白她这一问，自顾自说，“星辰的辰，元宵的宵。”
她看上去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短短一句话所蕴含的信息量，只一心想着辰宵喜欢听自己叫姐姐，辰宵看见这个会很开心。
女店员古怪地瞥了她好几眼，最后欲言又止，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梁桐影身后的队伍里，隔着几个位子有个排队的女人竖着耳朵听了全程，末了对她丈夫一撇嘴：“哎，我说怎么瞧着疯疯癫癫的，说到底本身脑子就有病嚯。好好一闺女非不学好……”
她丈夫猛拽她，压低声音：“人家看你呢。”
女人一抬头，梁桐影果然回头看她，只是神色迷茫，没什么反应。
她的目光太空又太实，说不出的怪异。那女人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
她丈夫低声说：“别多嘴了，叫人家神经病打了也没处说理。”
梁桐影看上去确然像个精神有病的。
她乌沉沉的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方才说话的女人，可目光却没有焦点，简直像是在透过那女人看着她身后的什么东西。女人憋屈地闭了嘴，还是被她盯得发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她暗骂一声，慌忙拽了把丈夫，让他给自己挡着。
方才店里绝对不算安静，梁桐影先前还嫌弃背景音乐聒噪。照理说，她不应该听见旁人低声地嚼舌根，可她偏生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几乎在耳中形成了某种回响。
“疯疯……癫癫……有病……不学好……”
她像是中了魔咒，直愣愣地盯着那张开开合合的嘴。那两瓣嘴唇在她的视野里无限放大，仿佛近在咫尺，占据了她所有注意力。
不好看啊。
梁桐影心里想。
颜色发黑，嘴唇太薄了，显得很尖刻。完全没法和辰宵相提并论。
“有病……精神病……”
梁桐影又想，好耳熟啊，是不是在谁口中听到过。
“精神病……”
“你这是有病！！！”
喔，她想起来了。
“你……你这个不正常！你怎么会喜欢一个女的？？你这是有病你知道吗，你滚远点别传染给你弟弟！！！
“你滚啊，你有多远滚多远！我们家没你这样的变态！！”
“好哇……你还敢把那狐媚的女表子带回来？！”
“……就因为出了你这个同性恋！就因为你，我们家以后都得抬不起头来！！！”
女人尖利的咒骂刺穿耳膜。女孩们骤然僵在原地。
而男人冷若冰霜的话语夹杂其间，异常刺耳。
“你不觉得……你们很恶心吗？你不觉得你是个怪物吗？你走在街上，每个人都会在背后骂你，让你去死……哈，你怎么就不去死呢。”
“两个女人……你们怎么有脸跑到我们跟前来。”
这是梁桐影的父母。那女人尖叫着将齐辰宵带来的果篮砸到两个女孩身上，那男人将手足无措的女孩们推搡到门外。
而她们自始至终都拉着对方的手。
梁桐影至今记得当时的感觉。她觉得荒谬，觉得难以置信。她的父母对她疾言厉色，对她冷嘲热讽，看上去咬牙切齿恨不能杀她而后快。
她的所有努力所有成绩所有优秀被一笔勾销，她在家人心里，从骄傲炫耀的资本到引以为耻的异类，只花费了一句话的功夫。
一句话——一句“我是同性恋”，她被打成罪人。一无是处，恶贯满盈，无可救药。
没管对面隔着纱门看热闹的邻居，齐辰宵将散落一地的水果挨个儿拾回果篮里，低声说：“我们……走吧？”
梁桐影如梦初醒，恍恍惚惚地看了她一眼。
“桐桐，”齐辰宵微微用力，捏紧了她的手，“走吧。”
梁桐影嗯了一声，却没挪步，而是缓缓地扭头盯住了那个偷偷摸摸的邻居。
她森然道：“墙角好听吗？是不是听完就受益匪浅得道升仙了？需不需要——我帮你把这层碍事的纱门也撕了？”
邻居“嚯”地骂了句疯子，赶紧把门关上了。
……不，不对，她记错了。
当时的梁桐影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当时……应该是又惊又气，气得发着抖，可尖刻的话在脑海里构思了千百遍，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应该是感受着身后如芒在背的八婆视线，回答齐辰宵：“走吧……不再来了。”
……
梁桐影的父母断了打给她的生活费。于是她只能在大四一边到处实习一边准备毕业的各项工作，忙得脚不沾地，走路都是小跑。
无论打工还是学习，凌晨还是深夜，齐辰宵都陪着她一起。
有段日子梁桐影缺觉很严重，走着路都能闭眼睡着。那次她在校内人行道上越走越歪，眼看要和旁边骑车的同学蹭上，齐辰宵拦腰扯住她时，腕上的小皮筋被车把一挂，两人双双被带倒在地。
那时正是夏天，两人穿得都少，胳膊腿在粗粝的水泥地面留下带血的擦痕。她忍痛尽快站起来，将火辣辣的手递给齐辰宵，后者却一时没顾上拉住，有些慌乱地四下摸索，直到将那掉落的金属小星星抓进掌心里，才舒出口气，借她的手站起身。
齐辰宵小心握着那断了一角的星星，只愣道：“……断了。”
梁桐影看着她。断掉的皮筋不知飞了哪去，留下那个小星星在她手心里沾了血迹和灰土，跟她俩狼狈得如出一辙。
“嗯，”她也有些怔，“……断了。”
当初她对齐辰宵很有好感的时候，很想送些什么，看见这根小皮筋觉得很适合她。恰好当时齐辰宵还留着短发，刘海长了她也懒得去剪，写作业时总得腾出一只手时不时向后扒拉。梁桐影装作不经意路过她身侧，便努力压着心跳，将那根套在自己腕上许久也没敢送的小皮筋递了过去。
“扎个苹果头吧，刘海挡眼太麻烦了。”梁桐影如是说。
齐辰宵笑起来道了谢。梁桐影抿起唇：“你会扎吗……要不你接着写吧，我给你扎。”
她记得齐辰宵头发挺软，但不大顺溜。头发软的都这样。
梁桐影扎得认真，成品也很好看。她个人认为是模特本身的功劳。鬼使神差地，她一冲动，烂俗的梗到了嘴边脱口而出：“小娘子生得如此标致，爷心情好，便将这东西予了你，待到……待到小娘子长发及腰……”
齐辰宵忍俊不禁。她一笑，她便卡了壳，因着心里有鬼，再也说不下去了。
却不想那短发女孩前仰后合了一阵，又正下色来拉住她手：“待奴家长发及腰，大人可得八抬大轿将奴家明媒正娶迎回去。”
梁桐影后来才知道啊，她俩那会儿是双向暗恋来着。
为着她一句话，齐辰宵当真将短发留到了及腰长。那小皮筋也就一直套在齐辰宵手腕上，不摘下了。
“……不管了，”梁桐影将自己的目光从她沾满血灰脏污的伤口上撕下来，不忍心地别开眼，“我们去医务室。”
给梁桐影抹碘酒时，辰宵小心翼翼，涂着涂着眼圈就红了。
“桐桐，”她轻轻叫着她的名字，“跟你爸妈服个软吧。”
梁桐影垂在床沿的手倏地攥紧了：“你什么……意思？”
“今天你走得好好的，都能睡过去，下次我不在，你是不是还得把自己送到马路中间去？”齐辰宵抬了抬眼，眼圈通红地望着她，声线阵阵发紧，“桐桐，这么累……你何必啊。”
梁桐影开始发抖，指节泛起缺血的青白。
“当初，是我怕掰弯了你耽误了你，没主动去追你，”她一字字说到最后，声音都尖锐起来，“现在我已经把你抓在手里了……谁也不能让我松手，谁也不能！”
不不，不对不对……怎么可能这样。
她好像又记错了。
二十出头的梁桐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当时她应该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了一整天时间跑遍全城，最后在批发市场的一角，掘地三尺搜出了也许是全城最后一包的、和先前那根一模一样的星星皮筋。
梁桐影将那一包小皮筋推到齐辰宵面前。
“一百根，”她说，“什么时候全断了我们什么时候再分开。就是一年断一根，也够咱们过到老了。”
齐辰宵有些惊讶，随即笑起来，从自己衣兜里掏出另一个塑料包给她看。
“小月亮，也是一百根。”她带着耀眼的笑意望进梁桐影眼底，“买了想跟你道歉来着……太默契了，我们果然是命中注定。”
星月是天生一对。因为明月和繁星本不能共存，可是月亮一意孤行，哪怕变得黯淡，也要和星星共享夜空。
而她们的感情迫不得已藏匿在黑夜之下，刺目的阳光逼得她们无处可逃。在那所谓朗朗乾坤愿意接纳她们之前，她们就是彼此的星星和月亮。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